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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花灯依旧遇故人 番外二
    没有区别

    裴铮再一次见到姜锦月,是次年暮春。

    战事已平,姜夏立国,姜琉璃登基为帝,改元承平。

    旧夏国宫室改为行宫,新都在姜国旧都基础上扩建,南北官员往来如织,竟是百年未有的太平气象。

    这一日大朝会,新封的安宁伯裴铮依例随班觐见。

    他站在队列末尾,着从五品伯爵朝服——石青底色,无龙无蟒,袖口压三道素云纹。

    八岁的少年身量未足,朝服略显宽大,却站得笔直。

    因曾是废帝,才破例被安排上朝。

    当然裴铮也不是大朝会上,年纪最小的人。

    此时殿上钟鸣,女帝御座。

    裴铮随众跪拜,不敢抬头。

    他只看见御阶下那双玄色云头履缓缓走过,停在大殿正中。

    “平身。”那道声音他从前听过——从前陪着叔父在景国求医的时候,还有去寻姜锦月完善的时候,他都听过。

    只是那时这位女帝却是温婉且好说话得很。

    如今这声音在殿上响起,不疾不徐,似在议寻常政务,倒是添了十足的威严。

    裴铮起身,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靴尖。

    然后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是孩童的脚步,从御座方向跑来。

    裴铮下意识抬眼。

    一个小姑娘正从丹陛上跑下来。

    她大约四五岁年纪,穿一袭鹅黄宫装,总角上系着两对银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按理说大朝会不该有孩童乱跑,可她跑得太自然了——殿上的官员们非但不拦,有几个老臣还悄悄往边上让了让,生怕绊着她。

    裴铮怔住了。

    小姑娘跑到他面前三步,站定。

    她歪着头,打量他。

    裴铮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已不是皇帝,只是从五品安宁伯,没有爵位的孩童跑到他跟前,他该退后,该低头,该假装没有看见——

    “我记得你,我们曾经在景国见过,而且你当时还想抢我糖葫芦,后来我送了些给你,你还给了我一块。”

    小女孩姜锦月语气里带着得意地说道。

    满殿寂静。

    裴铮的瞳孔骤然收缩——姜锦月竟然还记得自己?

    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对不起?那时候他还小?他不知道她的身份?

    可是话到嘴边,裴铮实在是说不出——女帝的孩子,他和对方如今仍然是云泥之别,只是掉了个。

    姜锦月却是没有等他开口。

    她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食盒里,取出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竹签削得光滑。

    她举着那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喏。”她说,“看你如今长得像个苦瓜似的,我再送你一根糖葫芦吧!”

    裴铮一动不动。

    他像被钉在了殿中央的青砖上。

    满朝文武都看着——新帝登基后收留的亡国之君,站在大殿上,被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递糖葫芦。

    有人会笑吧?他想。

    可他没有听见笑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姜锦月等了一会儿,见裴铮不接,有些不耐烦。

    她把糖葫芦往前又递了递,几乎戳到他胸口。

    “拿着呀。”她说,“我母皇了,现在你也已经是我姜夏国的子民,我应该庇佑你!”

    裴铮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接过糖葫芦。

    “谢谢。”裴铮说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姜锦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跑,银铃铛叮叮当当,一路跑回御座旁。

    姜琉璃端坐御座上,目视前方,似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裴铮看见,她伸手扶了一把跑近的女儿,怕她绊倒。

    姜锦月爬上御座旁特设的小凳,晃着双腿,从食盒里又取出一串糖葫芦,自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吃得专心。

    她好像只是来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铮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糖壳在殿中烛火下闪闪发亮。

    裴铮没有吃。

    他小心地将它收进袖中,像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

    朝会散后,裴铮随众退出大殿。

    周薇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前。

    看见他袖口隐约露出的半截竹签,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裴铮走在他身侧,沉默良久。

    快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周姨。”他说。

    “在。”

    “我突然觉得做姜夏国的安宁伯其实也挺好的。”裴铮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

    ——

    同年秋,姜锦月整五岁。

    女帝姜琉璃为其开蒙,择翰林侍讲学士授课,又命尚仪局备笔墨纸砚。

    至于姜琉璃的儿子小宝尚幼,养在后宫,每日由乳母抱来锦月殿中玩耍。

    一日黄昏,姜锦月临完了三张大字,忽然问:“娘,那个从夏国带回来的小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姜琉璃批阅奏章,笔尖未停:“哪个?”

    “就是那个……大殿上,我给他糖葫芦那个。”

    “他是前夏国皇帝,如今是安宁伯。住在城南旧宅,读书习字,每月初一十五入宫朝参。”

    “哦。”锦月放下笔,托着腮,看着窗外暮色。

    看着女儿似乎对裴铮有些过度关心,她手中的的笔顿了顿。

    片刻后,她才道说:“他不是难过糖葫芦。”

    “那他难过什么?”

    姜琉璃没有回答。

    锦月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小孩子忘性大,很快被殿外飞过的蜻蜓吸引了注意,跑出去追着玩。

    姜琉璃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继续批奏章。

    朱砂在指尖凝了许久,方才落下。

    很好,把女人之前养在景国是对了——因为在异国长大,姜锦月才能不区别对待姜国、夏国的人。

    哪里还有还什么姜国人,夏国人,如今他们都只是姜夏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