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8日

    话说，昨儿一早连着两场文戏，拍得顺当。下午便泡在剧本研讨室里犯困，除了被大伙儿怂恿去称体重那会儿，脑子还算清醒，其余时间，大抵是在装模作样。

    嗐？没办法，王导的剧组素来不养闲人。即便当日没戏，也得待命，或自行复习剧本。对我这种偏爱临场抱佛脚的，实在算不上友好。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也只能依了。于是，一下午装模作样，倒也相安无事。

    明眼人估摸着都瞧得出来，我压根儿没认真看剧本。可终归，大伙儿对我这“临时抱佛脚”的能耐有些了解，便没人去王导跟前告状。这倒省了我一番解释的口舌。

    今儿一早，又是两场文戏，剧情紧接前次。内容不复杂，以场景戏为主。

    讲的是王?哲听令即将调往前线，在野战医院挑了包括助理小郑在内的十五人，刚好凑成一个完整医疗班组，与一团特一连的一百五十号将士，一道出发赶赴卫月总攻前线最大据点——龙州行省省会龙华市。

    当最后一个分镜头定格在特战支援队伍乘坐运兵车驶离司令部的画面时，早上的戏份便告一段落了。按剧本设计，五金周边的主线剧情，大抵算是拍完了。

    后续或许还有转场与补拍，但大抵与我和欧文浩、老狂这些在别处拍戏的演员没太大干系。

    因此，王导一宣布收工，便说接下来在五金没戏的演员可以松快松快。等这边准备妥当，接下来几日的戏份，又得转场去龙华市拍了。

    这消息于我，简直是天大的福音！只要不让我闷在研讨室里背剧本、盯剧情，干什么都行！

    下午，导演组、特效组、摄影组这些后勤部门估摸还得忙活一阵。我和老狂与孙可梦他们吃过午饭，便各自回酒店房间午休。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嗡嗡嗡……

    我正半梦半醒地沉浸在午休的时光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硬生生将我从睡梦中拽回现实。

    下意识摸过手机，眯眼一瞧——妈！

    说起来，我和她老人家有阵子没联系了。这时候打过来，估摸着没安什么好心。

    以妈的性子，打电话绝不仅仅是为了慰问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她那点心思，向来藏不住。

    “喂！有空咩？你丫头该不会还在赖床吧？起来了咩？听说你下午冇戏啊？”

    我正犹豫着，左拇指却情不自禁地一滑，按在了绿色接通键上。一瞬间，她那温柔清亮中带着泼辣劲儿的大嗓门，操着一口地道的金山方言，亲切地问候过来。

    “还没呢，我平时离剧组近，都是两点左右起床，两点半前赶到剧组。现在才一点五十三，咋了？您老又想干啥？”

    我一边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一边顺手抓起枕边的衣物迅速套上。打心底里，我是真想知道妈这通电话的用意，只想尽快套出她的真实安排，好尽早结束通话。

    “好，我长话短说。昨儿前天不是周末嘛？我和老电按粉丝要求，去昌元取景，今儿早上刚发了新动态。想着离你剧组也就几百公里，过来看看我亲爱的女儿呗。怎么样，接待我吗？”

    “呃……我跟王导报备一下还是可以的。他剧组的规矩你知道，老严了，连我们都不能随便乱出去。就今天一下午可以享个清福。”

    我微微怔神，愣了半秒，当即给出答复。

    但很快，还没等对面开口，我就猛然想起，他俩要是出门了，家里的俩孩子咋办？今天可是周一。

    于是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俩现在真往皇都区这边赶了？两个小家伙呢？他们好像还得上学吧？”

    “哟！没想到，你心里还惦记着他俩呀？还知道自己是个当妈的？那咋前段时间匆匆忙忙回来一趟，俩孩子都没咋顾上，又赶着去剧组，还不知道发消息回来慰问一下？”

    我刚想起俩孩子，反被妈调侃成不负责任，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和愧疚。

    “好了，你也别太自责，开个玩笑话。不必担心，星期五他俩刚放学，我就跟学校请示过了，请了假。早料到咱这一趟出门，少说也得两三天，不一定赶得回去上学。估摸着就顺带把他俩带上，出来长长见识呗！幼儿园嘛，学校里学的跟外边学的其实也没啥两样，我基本都可以教……我们现在刚到昌元北站呢，赶高铁，一小时的路，马上就到了。”

    “哦……”我恍然大悟，看来确实是先前多虑了。妈的性子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可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既然如此，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待会儿跟王导说一声，下午带你们在影视城好好逛逛。对了，你们应该是往西站下吧？影视城在东边，出站以后可能还有一个小时的路，如果坐地铁快的话，只用四十分钟。”

    虽然我知道妈办事历来稳妥，可还是忍不住又叨咕了几句。

    “哎，好嘞！等会见……你们两个还打算跟妈妈、干妈说几句吗？不说我挂了？”

    妈干脆地应了一声，显然又问了俩孩子。

    这时候，先一步起床的老狂已经打理完毕，我刚拿起手机，就跟他对视上了。还没来得及听小喧儿是否回应，电话就“嘟”一声挂断了。

    耳朵比狗还灵的老狂，断然早听清了通话内容。不等我开口，他便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我进卫生间匆匆收拾了一番，确认身上这套草黄色的金龙革命军春秋常服没有褶皱，便与老狂一道出门。

    虽说今明两天在皇都影视城可能没我的戏，但也没规定不拍戏就不能穿戏服。况且剧本里提过，后续这套衣服可能要做旧处理，我如今多穿穿，兴许还能省去一番功夫——想到这，渐渐的有几分情不自禁的傻傻的笑意了。

    我双手揣兜，与老狂迈着几乎一致的步伐，悠哉游哉地晃向剧组大本营。

    影棚门口便是导演组驻地。

    “哎，不是说了不用来吗？你们两位有何贵干啊？回去回去，该休息就休息。现在主动找上门来，莫不是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嘴角的笑意还没淡去，就被突然从门口出来的王导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哎呀，这不是咱亲爱的王大导演嘛！正想着跟您老说件事儿呢，找都不用找，您老可自己送上门儿了。”我连忙收了笑意，微微鞠躬，向王导及旁边的几位导演致意，接着轻轻搭上王导的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那啥……咱今儿下午不是没啥戏份儿嘛，刚接到电话，说我妈他们拖儿带女，路过宝地，想让我接待一二。特来向您请示，还望同意啊！”

    说着，我还不忘冲他轻轻挑眉，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戏中才有的歉意，只盼这位大导演能网开一面。毕竟按他的规矩，剧组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之前虽有特例，也都是提前报备，我这次属于先斩后奏了。

    王导听了，眉头微微挤了挤，隐约可见几根银丝，终于挤出几个字。

    “好，尽管去吧……你懂的，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哦对了，铃木他们几个后续也得进组拍摄了，要不顺道你去接待一下？还有之前让你多带带小欧，听进去了吗？闲着没事儿可别到处瞎跑！”

    “嗯，了解。王大导演，几位导演，你们继续忙，那我和老狂先走一步，多谢网开一面！”见王导同意，我浅浅行了个礼，便拽上老狂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啊，对！我们就不叨扰诸位啦！后续有要补拍的、重拍的，尽管吩咐，咱随叫随到！”老狂明明已被我拽得踉跄了几步，还不忘回首附和几句。我觉得倒也没啥不妥，为人处世嘛，本就如此。尤其咱当演员的，在剧组里可不得把各位导演当佛一样供着。

    跟王导汇报完安排，没一会儿便回到了酒店大堂。我和妈约好在此见面。

    刚进门，脚踩在大理石板上，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熟悉的“それ……”

    “铃木小姐，您订的房间是1903吧？请稍等。”

    闻声看去，前台趴着那位，留一头清爽的齐肩短发，穿一身利落的白大衣，扎着皮腰带，似乎是几日不见的铃木奈奈子。这丫头，竟一个没忍住，又说了家乡话。

    “啊嘞，すみません！一不留神，语言没用对，见谅啊！”

    我轻轻碰了碰老狂的肩头，示意他朝那边看。见了铃木奈奈子那番举动，我俩都耸了耸肩，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太早暴露可不好。

    脚步放轻，步子却不慢，没几步就穿过大堂逼近前台。这时，铃木奈奈子刚接过房卡，一转头就被我俩吓个正着。

    “八嘎！龙佐桑，狂桑！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啊，吓我一大跳啊！阴魂不散，上部剧才拍完没多久，咋又见到你们了啊？”

    这丫头嘴上满口抱怨，其实早恨不得把我捧进怀里紧紧抱着搡来搡去了。即便我和她认识时间不长，可这三个多月戏里戏外的交集，也算把人家当姐妹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俩今天没啥戏份儿，又可以不在剧本研讨室呆着，放松片刻。你就别推了，身子骨都快被你抖散架了！”我故意把脸撇向一边，带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好吧。我长话短说，后边有几场戏份是我的，和助理安顿好房间，得先去和王导报到，然后定妆来着。”

    她终于松开手，带着我俩往电梯口走去。前台接待员见我俩姐妹感情甚好，也忍不住悄悄偷笑。

    一路上，我和铃木奈奈子说说笑笑，讲了上次剧组一别后各自的近况。即便分开没多久，可总觉得有些话在肚子里憋着不舒服。

    按照剧本设定，她演的是一个与我党有密切关联的日和瓦翻译官。大概在第5、6场戏，护送王?哲等人支援的特一连会与第七师团下辖的炮兵中队有一场中途遭遇战。那场战役之后，日和瓦炮兵中队余部投降，她在剧中饰演的宫本翻译官则同特一连继续行军赶赴龙华，为后续卫月保卫战、保家卫国、收复故土贡献一份力量。虽然我不知道她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可终归多一个人多一点力吧。

    收拾妥当，刚准备下楼，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妈发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酒店侧门。

    我收起手机，随便朝老狂使个眼神，他又心领神会了。

    铃木奈奈子正巧也要去剧组，便默契的与我们同道而行了。

    酒店正门对着街口，开往院子前庭方向的是侧门。

    刚拐过回廊，就看见四个人站在那儿。

    妈梳着高马尾，穿一件淡蓝色的修身连衣裙，那身板儿依旧透彻利落，没有半点赘肉。

    爸依旧是一身漆黑，站在一旁，活像一座黑色铁塔。

    旁边两个小家伙正踮着脚往里张望，正是小喧儿和小何儿。

    “妈！”我加快脚步迎上去。

    “爸！”紧接我之后，老狂也朝爸喊了一声，属于是各叫各妈，各叫各爸了。

    “哎哟，这是哪家大佐亲自上来迎接我呀！”妈双手抱在胸下，原地站着干抖干抖的，哪还配得上穿的一副淑女样。

    “什么嘛，咱这叫正统军装，虽然颜色是黄了点，可您老该不会是色盲吧？”我一把挽住妈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和调侃。

    “就是！你睁大眼睛看好，这叫草黄色，不是小鬼子那种屎黄色！”爸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就拉起我的袖子，朝妈使了使眼色，替我解释道。同时，他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地朝铃木奈奈子飘了飘，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对！云兰妈，肯定是认错色儿了，当年金暴国的是草黄色，比较适合山地荒地作战啦！我们那边的整个战争期间才叫真的是黄色啊。再说了，我才是真大佐呢，人家是龙佐，龙佐啦！”铃木奈奈子也在一旁坏笑，算是为我解释的同时，还顺带玩起了当初咱四姐妹聚在一起时的大佐梗。

    小喧儿见我这身还算正式的穿搭，想必是剧看多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我跟前，昂首挺胸敬了个礼，道，“哦，首长好！”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身为戏精的我，自然先俯下身，赏给他一个脑瓜子，再顺便接下这小家伙的戏瘾。

    倒是过年以来就没甚交集的小何儿清脆的喊了我一声“干妈”。

    我随口应了声，轻轻摸了摸她那一头黑黑卷卷的自然卷长发——许久不见，小丫头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些。

    我们彼此寒暄调侃几句之后，不由分说的就一同踏上去往剧组的路。

    小喧儿分明也就几天没见我，却总有一种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感觉，小手紧紧拽着我有些宽大的袖子，不舍得放开，偏要粘在我身旁。

    我则无奈的笑了笑，便依了这小子吧，只要不影响我走路，他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