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半晌,李斯文放下茶盏,力道不重不轻。
茶盏案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堂内寂静,也让武士彟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李斯文大马金刀的靠在椅背,脸上浑然不见任何凝重,只是摇头失笑。
“武伯伯,你这些逆耳忠言,若放在新制科举之前,某或许还要稍稍挂念几分。
可而今,寒门崛起在即,又连发血书以表殉国赤诚,不负君命的江南之乱平定...
某,再不只是一位无权无势的三品小公爷了。”
新制科举之前,他虽驰援凉州章过一次兵。
但细数以往的所作所为,除了让皇帝、皇后愈发重视外,再无其他依仗。
而在科举之后,便以行动证明,他与世家蛀虫绝非一条心。
所求所念,不过一个百姓安康,国家富强。
这才让李二陛下心中再无犹豫,力排众议敕封大总管,总览南下事宜。
念及至此,李斯文下颌微抬,一股小小的自傲油然而生。
他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总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日,有了几分话语权。
就算...将来便宜老爹卸任返京,将他赶出家门,他也照样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滋润。
倒也不是杞人忧天,只是李斯文实在不敢保证,曹国夫人能否看得出他真身。
原主李思文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终究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自己再怎么建功立业,不负门楣,也终究是个外人。
突然想到这里,李斯文不免长长默叹。
只希望时间能磨去便宜爹娘对原主的印象,或者说‘大梦十年’的说法,能让他俩信服。
不然将来,又会是一桩麻烦事。
“不瞒武伯伯,当初某奉命南下,领的是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超品军职,独揽江南军政。
更有皇权特许,于江南一带,可有权自行决断各类事务,无需事事奏请。
哪怕是斩杀地方官员、镇压叛乱,也可先斩后奏。”
超品的行军大总管,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闻言,武士彟瞳孔剧烈地震,脸上忧虑大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头脑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他好像有点没听懂!
下意识挺直身体,目光紧盯李斯文,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可长久打量,只见李斯文神色严肃,眼神坚毅,而不见半分玩笑之意。
当初秦琼平定吐蕃凯旋,宫中为他庆功。
宴上,陛下才刚犒赏三军,便收到利州急报,军需木料失窃。
误以为是江南生乱,局势失控。
于是当机立断,委任他率军南下,平定江南之乱。
搪塞已久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也一并赐下。
甚至就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地图上的江南板块,郑重承诺:
‘爱卿,这便是朕敕封于你的领地。
只要你能将江南内部的不合声音统统打服,稳定住局势,安抚好百姓,不让江南再次生乱...
那你便是无可争议的江南魁首!’
就和当年周朝分封差不多。
皇帝随手指了块地,臣子能从蛮夷手上抢来多少,属国疆域就有多大。
回忆至此,李斯文言语中,不免带上几分怡然自得。
今日能得此成就,全靠他拼死拼活!
微微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心口,郑重保证道:
“君无戏言,有圣旨为证,满朝文武也可作证。”
“陛下之所以放任某常驻江南,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几番深思熟虑。
只是某能猜到的,便有三层深意。”
李斯文缓缓开口,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一一为武士彟解释清楚,尽可能的打消他心中忐忑。
“一来,是信任某的能力。
陛下深知,某虽年少,却有平定叛乱、安抚民心的才干。
能让皇帝放心任用,且身无要职的臣子中。
唯有某有足够能力,来镇守这片反贼颇多的疆土,不负他老人家重托;
二来,陛下也清楚,江南初定,人心不稳,世家势力依旧庞大,盘根错节,难以铲除。
若换做旁人,未必能铁了心的镇压江南世家与乡绅。
更会在所难免的被世家势力拉拢、腐蚀,贪污受贿、形成蛇鼠一窝的糜烂局势。
最终导致江南再次生乱,脱离朝廷掌控。
唯有某,既能以武力平乱,震慑世家,又能以才干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将江南彻底归为朝廷治下;
三来,陛下高瞻远瞩,自然看得出江南对外的海贸潜力。
他心有雄图伟业,意在打通海外商路,反哺大唐。
而满朝文武中,唯有某懂得经商之道。
能最好、最快的发展江南,打通海外商路,完成陛下心中大业。”
言罢,李斯文语气稍稍放缓,视线安抚的落在武士彟脸上。
“故此,武伯伯大可放心,某能江南常驻,乃是陛下亲自应允。
未来几年,绝不会被轻易召回长安。
商路、海贸计划,大可顺利推进,而不用担心半途而废的风险。
武家会做何努力,某看在心里,保证绝不会白费。”
这小子,是不是一本正经的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十五岁的封疆大吏?
不是,你来真的!
武士彟在心中连连惊呼,脸上早已僵成一片,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也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自己在做白日梦。
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李斯文,却见李斯文神色依旧。
显而易见,方才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武士彟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官场沉浮,见过无数高官显贵,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封疆大吏。
更从未见过哪个臣子,能得到陛下如此宠信,如此放权。
行军大总管虽是超品官级,统帅三军,权势滔天。
但也只是战前敕封,战后便会撤销,并无太大实权,更不可常驻地方。
就像吴国公尉迟恭,之前南下驰援江南,也被敕封行军总管。
可在收到侯君集谋逆的消息,确认江南局势稳定后,便立刻率军还朝。
等叙职完毕,便会官回原位,回到同洲看大门。
但李斯文的待遇,却与前例大有不同。
超品军职,却能常驻江南,独揽地方军政,无需事事奏请...
娘嘞,这和萧瑀这个江南魁首,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