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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1章 离朝廷太近,离安全太远
    在褚彦甫看来,眼下局面远没到绝望时,还有相当的转圜余地。

    长孙冲品行不端,所言不足为外人所信;

    李泰更已是阶下囚,自身难保。

    只要阿耶肯费些心力,凭借褚家多年功劳,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就算自己坑害了太子,又涉嫌参与谋逆大罪,但也罪不至死。

    大可按规矩以金赎罪,从此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

    就算非要贬谪外地,去那富庶安逸的江南水乡,总好过在岭南瘴气中苟延残喘。

    听闻褚彦甫的侃侃而谈,褚遂良再次审视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人生头一次,对自己的言传身教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自私自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如此不知好歹,如此的愚蠢?

    犯下大错,不知第一时间去找大人求助,反而越陷越深,最后硬生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大祸临头了,才在外力逼迫下,不情愿的将一切说清。

    你早干什么去了?

    但凡你能早些说清此事,哪怕只早了两天,为父也能想办法将你给捞出来。

    又哪里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陛下已经表明心意,流放岭南,此事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更改。

    褚遂良幽幽叹道:“彦甫你自幼长在蜜罐里,未经风雨,更不知什么是人心险恶,何为朝堂残酷。

    以为凡事有序,皆可凭家世或情面化解。

    却不知...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事到如今,褚遂良已经彻底看开了。

    大号已经养废,不必再空耗精力,将所剩不多的政治财产省下来,转头去培养小号吧。

    故此,声音愈发缓和,宛若看透世事的高僧老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长安虽好,却离朝堂太近。

    你‘褚彦甫’的大名,早已登记三司卷宗,只要出现人前,迟早会被他人察觉端倪。

    岭南虽苦,但却好在偏远闭塞,远离党争的波诡云谲。

    或许,只有岭南才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褚彦甫怔怔听着,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可...可孩儿手无缚鸡之力,到了岭南,又该如何生存?

    说不定还在路上,就被千里瘴气毒死,或一时不察,被野兽叼走...”

    烂泥扶不上墙!

    不,阿斗哪能比得上你!

    褚遂良脸皮抽动,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不行,这玩意绝不能再留在家里,纯纯一祸害!

    “管家!”

    门外管家应声而入,躬身侍立,对正堂里的争辩早有听闻,不敢抬头探寻半分。

    “去账房支取铜钱五...千贯!

    另备药材、棉衣、干粮各两车,还有一些日常用具。”

    褚遂良心思急转,尽可能将路上所需的一切都考虑周全,语速极快,但却不再带有一丝波澜。

    “是,老爷。”

    管家应声退下,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耽搁。

    目光再次落向褚彦甫,褚遂良语气郑重:

    “五千贯铜钱,足够你在岭南购置一处房产,开垦几亩田地,安稳度日。

    药材防备瘴气,棉衣抵御严寒...为父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看着褚遂良眼中的决绝,褚彦甫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此事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更改。

    褚彦甫缓缓低头,泪珠断了线,不停落在地上。

    “孩儿...明白。”

    褚遂良背过身去,不愿再见他一眼,只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去吧,回房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启程。

    莫要让为父再送你,相见不如不见,免得徒增伤感。”

    ...

    长安三日新春,年味都被越王谋逆的风波,冲淡了不少。

    街头巷尾虽偶有爆竹响起,却难掩那份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惶惶不安。

    相较之下,数千里外的江南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江春水绿如蓝,两岸桃花笑春风。

    七年年末,利州城门便早早悬起丈余红绸,糖画飘香,张灯结彩,处处人声鼎沸。

    初二一早,天刚蒙蒙亮,利州码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数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首尾相连,从码头一直延伸至丈高楼船。

    马车上,各色礼盒堆叠。

    描金礼盒、云锦绸缎、参苓药材...一派煊赫气象。

    马车两侧,数十名身着便衣,只腰佩利刃的精锐部曲肃立。

    眼神锐利,神色警惕,将周遭窥探而来的视线,尽数逼退。

    为首的那辆马车上,薛礼盘腿而坐。

    玄色宽衣与胸甲交错,外罩大氅,一副经典文武袖打扮。

    此次奉命护送年礼前来利州拜访应国公武士彟,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薛统领,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意可以出发。”

    一名徐家亲卫上前,单膝跪地,拱手而道。

    薛礼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沉声道:

    “出发!注意戒备,前后两里布哨,三人一组交替巡查,不得有误!”

    “是!” 三百部曲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车队缓缓驶离码头,晃晃悠悠的,朝着应国公府方向赶去。

    利州的早春乍暖还寒,往来行人穿着厚实,脚步匆匆,但无一例外,都被这阵仗勾住了脚步。

    今百辆辎车连成长蛇,旗帜云纹繁复,两侧护卫皆着横刀...

    如此气派,在利州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莫不是哪个王爷过境,这么大排场!”

    “瞧那车上云纹,可都是金线纹的,必是京里来的显贵!”

    “前儿听府衙小厮说,武家小姐要与京城望族结亲,莫不是这桩喜事有了结果?”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咂舌赞叹,或是踮脚张望,但眼中都是掩不住的羡艳。

    应国公府内,院子梅花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武士彟才刚用过早膳,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又精神矍铄。

    正坐于院落品茗,享受这年关休沐里的难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