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几位或激动、或恳切、或阴恻恻的股肱之臣,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好了,好了,诸公这是要效仿古之贤臣,组团来跟朕死谏吗?”
一句玩笑话,让殿内凝固的气氛顿时一松。
荀彧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轩这才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诸位爱卿之心,朕岂能不知?是朕考虑不周,让大家担惊受怕了。朕保证,下不为例,可好?”
他态度诚恳,众人心中那股气也便散了大半,只能无奈地再次躬身领命。
“朕离京这些时日,朝中可有要事?”刘轩将话题拉回正轨。
诸葛亮代表众人回禀:“托陛下洪福,新政推行,百工兴建,各州郡皆有条不紊,并无大事。”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只是……臣等愚钝,不知陛下此次甘冒奇险,究竟是为的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能让这位雄主亲自出马,甚至不惜隐瞒整个朝廷,他们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如此。
刘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他朝殿外朗声道:“来人,请玄德公和他的人进来。”
玄德公?
哪个玄德公?
在诸葛亮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殿门被推开,几道身影缓步走入。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双耳垂肩,一双眼眸历经风霜,却依旧藏着不屈的光。尽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但那股子颠沛流离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坚韧,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身后跟着的法正、陈到等人,更是神情紧绷,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与煞气,与殿内这群养尊处优、气度雍容的帝国重臣,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刘……刘备?!”
殿内响起几声低呼。
诸葛亮等人立刻收敛惊容,与刘备等人相互见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和复杂。
叙礼毕,殿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刘备等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与君臣名分骤然颠倒的恍惚中,而荀彧、诸葛亮等人,则在飞快地消化着这位“皇叔”归来的事实,以及陛下为此付出的惊天豪赌。
刘轩仿佛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他端着茶杯,目光转向了素来寡言的贾诩。
“文和,孟德这几日,在洛阳过得还习惯吗?”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曹操!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都意味着一段不堪回首或波澜壮阔的过去。
贾诩眼皮微抬,恭声回道:“回陛下,曹公与其麾下诸位,精神尚可。只是对洛阳城内的新鲜事物颇为着迷,尤其是城西的百工坊,曹公已是连续三日都泡在那,据说昨日盯着一座水力锻锤看了足足两个时辰,拉都拉不走。”
“哈哈!”刘轩闻言大笑,“由他去看!让他看个够!朕治下的新大汉,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看得越多,心里就越明白。”
笑声一收,刘轩的面色陡然转为肃正,一股天子威仪自然流露。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传朕旨意。”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
“今夜,于麟德殿,设国宴!”
麟德殿!国宴!
荀彧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这还没完。
刘轩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为玄德,接风洗尘!所有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务必到场。另外……”
他刻意一顿,嘴角噙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把曹操,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人,一并请来。哦,对了,还有刘璋和士燮那两个‘好学生’,也叫上,让他们一起来热闹热闹。”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刘备更是直接懵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与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法正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也满是震撼与不解。
臧霸更是个直肠子,他悄悄拽了拽法正的衣袖,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问:“孝直,国宴……是不是管饱啊?肉多不?”
法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工夫理会这个夯货。
“臣等,遵旨!”
尽管心中各有惊涛骇浪,荀彧、诸葛亮等人还是躬身领命,压下万千思绪,退下着手安排这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晚宴。
殿内只剩下刘轩和刘备一行人。
刘轩这才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
“玄德,一路劳顿,先随内侍去馆驿好生梳洗歇息。晚上,朕与你,还有这天下的英雄们,好好喝一杯!”
刘备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对着刘轩,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备……谢陛下,隆恩!”
洛阳,百工坊。
“哐当——!”
巨大的水力锻锤每一次落下,都让整个工坊的地面为之一颤。火星四溅,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在重压下迅速延展、成型。
曹操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天。
他背着手,一动不动,双眼死死盯着那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结构,每一次运动,都刻进脑子里。那张常年被风霜和思虑刻满痕迹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痴迷、震撼与深深无力的复杂神情。
“主公,咱回去吧?”夏侯惇在一旁挪了挪脚,感觉自己腿都站麻了,“这破铁锤有什么好看的?声音吵得俺脑仁疼。有这功夫,回去喝两盅,不比在这吃灰强?”
曹操置若罔闻,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一名满身油污的工坊主事,声音有些沙哑:“此物,一日可锻甲几领?”
那主事见是这位特殊的“客人”,连忙躬身,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自豪:“回曹公,若铁料、煤炭管够,这水力大锻锤昼夜不歇,一天锻出三百领胸甲,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