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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绝路明志
    法正闻言,僵硬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备手中的通关文书和水囊,死死盯住刘备的脸。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落魄,可那双眼睛,在几乎要被穷途末路彻底淹没的灰败里,偏偏还透着一股光。

    那不是雄主俯瞰天下的光,而是一种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体谅和温度。

    就是这道光,曾在他法正最落魄、最不被看重的时候,照亮过他。

    刹那间,在l刘焉麾下,空有奇谋却只能在案牍间虚耗光阴的愤懑;初见刘备,彻夜长谈,被引为国士知己的激荡……无数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主公!”

    法正一声暴喝,声音嘶哑,却如平地惊雷,震得山林间落叶簌簌。

    不等刘备再言,他猛地从马背上翻下。

    “砰!”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发出的闷响让旁边的糜芳都忍不住一哆嗦。

    他不管膝盖上传来的剧痛,撩起早已破损的衣袍,对着刘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般的叩拜大礼!

    “我法正,是那等卖主求荣,贪生怕死之辈吗?!”

    法正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膛里挖出来的。

    “昔日在刘焉帐下,正不过一个县令,满腹经纶,只配在故纸堆里发霉!是主公,唯有主公,不以我为卑,视我为国士,推心置腹!”

    “如今主公不过一时蒙尘,正是我等效死之时!若此时离去,去那新朝换一身官皮,与摇尾乞怜的畜生何异?!”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的手指,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泥土和血丝。

    “天下再大,若无主公这般知己,纵有广厦万间,高官厚禄,于我法正而言,皆是牢笼!”

    说到这,法正声音一顿,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主公若不嫌我法正狂悖,正愿在此拜主!此生此世,追随不弃!前路便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正亦愿为前驱,为主公……蹚出一条生路来!”

    “……”

    山道间,死一般的寂静。

    臧霸那张烦躁的脸上,横肉抽了抽,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酸儒就是屁话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闷闷地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刘备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通关文书和水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冲到法正面前。

    “孝直!”

    双手死死抓住法正的臂膀,用尽全身力气想将他拉起来,可法正跪得如同生了根。

    “何至于此……你何至于此啊!”

    刘备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我刘备得孝直,如高祖得子房!今日方知,此言不虚!快起来!快起来!”

    他猛地用力,终于将法正从地上拽了起来。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君,一个臣,在这绝望的南下山道上,仿佛将彼此的体温与信念,都灌注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刘备弯腰,捡起那份通关文书。

    他没有还给法正,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用力。

    “嘶啦!”

    纸张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随手抛入风中。

    “从今往后,你我君臣,生死与共,再无退路!”

    法正看着那飘飞的纸片,重重点头,眼中的红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

    队伍中压抑到极点的死气,被这一幕彻底撕碎。

    虽然前路依旧是黑暗,但所有人的心里,却仿佛被点燃了一支小小的火把。

    刘备松开法正,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只是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邃未知的南方群山。

    下一刻,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疲惫的马蹄再次踏响,这一次,蹄声不再单调,反而透着一股不容回头的决绝。

    陈到、臧霸、法正……所有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踏入南中地界,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湿热。

    传说中,这里是毒虫猛兽的乐园,是茹毛饮血的蛮族横行之地。

    陈到早已将斥候散出,自己则紧随刘备身侧,手时刻不离剑柄。

    臧霸更是烦躁地四处张望,仿佛下一秒林子里就会窜出什么怪物。

    队伍里最不堪的还是糜芳,他脸色发白,死死攥着刀,连人带马都在打颤。

    这支残兵败将,怀着的是九死一生的决绝,只为在这绝境的尽头,撬开一条活命的缝隙。

    然而,走了半日,预想中的埋伏与厮杀并未出现。

    山道崎岖,却明显有人工修葺的痕迹。

    他们甚至迎面遇上了一队扛着山货的蛮人,那些蛮人皮肤黝黑,身形矫健,看到他们这群甲胄残破的汉人,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为首的一人竟还咧嘴笑了笑,用生硬的汉话指了指前方一处岔路,示意那边更好走。

    “这……这是什么意思?”糜芳的嗓子发干。

    臧霸啐了一口:“鬼知道,八成是想把咱们引到坑里活埋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戒备却悄然化作了浓浓的疑窦。

    行至一处山涧边歇脚,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蛮人老妪领着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路过,远远地看了他们一会儿。

    就在众人以为麻烦上门,纷纷握紧兵器时,那老妪却让一个胆子大的孩子跑过来,飞快地在他们篝火旁放下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然后红着脸跑了回去,冲他们腼腆地笑。

    糜芳吓得差点跳起来:“有诈!定是下了毒的!”

    臧霸一把将叶包抓了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烤得焦黄的薯块,香气扑鼻。

    他掰了一小块闻了闻,又看看糜芳那张快哭出来的脸,没好气地骂道:“瞧你那点出息,就你这身板,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费那毒药干嘛?”

    说着,他自己先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娘的,还挺甜……”

    刘备没有作声,只是眉头锁得更深。

    法正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对劲。这里太安稳了,安稳得不像是化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