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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剪纸神匠
    想起前面讲的那个畸形的神像,我就忽然就想起了罗二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在文物局上班呢。

    那一年的秋天,局里接到消息,说是在冀东一个村子里,有人盖房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几尊石像。

    那石像半人高,披甲执锐,面目狰狞,一看就是古墓前的镇墓俑。

    局里组织了一支考察队赶过去做前期的勘察工作,我也跟着去了。

    考察队要在村里住几天,做详细的测绘和记录。

    村长把我们安排在村东头一排空置的民房里。

    大家白天去现场忙活,晚上回来整理资料,早早地就睡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事情就来了。

    那天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声音,而是很细微的、从远处飘来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胡同里跑动,夹杂着小孩儿咯咯的笑声,和那种你追我赶的呼喝声。

    我睁开眼睛,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这大半夜的,谁家的孩子不睡觉,跑到胡同里来疯玩儿?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胡同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但那声音还在,若隐若现的,到了我跟前就散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队里好几个人都说自己昨晚听到了小孩儿玩闹的声音。

    我们找村长一问,村长脸色就变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你们也听见了?

    原来这事儿在村里已经传了一阵子了。

    村长说,大概是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人半夜听见胡同里有小孩儿追逐打闹的动静。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哪家孩子不睡觉偷跑出来玩儿了。

    可谁家大人会放孩子大半夜地跑出去玩儿?

    这地方秋天晚上都十来度了,冻也冻坏了。

    后来消息越传越邪乎,有人就联系到了那几尊挖出来的石像。

    有人说那东西是古墓里头的守卫,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闷坏了,一到晚上就变成小孩儿跑出来玩儿。

    还有人说看见过石像的眼睛夜里会发光,青幽幽的,跟鬼火似的。

    考察队的人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领导知道我的底细,于是就让我过去给看看。

    我当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打谷场,点了一炷清香在石像跟前烧了。

    闭目凝神感应了半晌,仍然什么异常都没有。

    回去之后我不放心,又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我听师父的建议,去那条胡同里仔细的看了看。

    果然一进子时,四周的阴风就渐渐地吹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罗盘上的指针也开始疯狂地转圈,一刻不停。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师父。

    师父没说什么,当天下午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到了村里。

    他到的时候快傍晚了,太阳已经偏西。

    他老人家拄着拐棍,在村口那几尊石像前站了站,摇了摇头,然后就让我带他去那条胡同。

    师父进了胡同之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

    不时停下来看看两边的人家,又看看脚下的地面。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我看见他慢慢地把罗盘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低头一看。他手里罗盘的指针一直在往左偏,对着左侧的一户人家画弧线。

    师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胡同左侧的那户人家上。

    那户人家的院墙有些年头了,土坯砌的,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

    两扇木门紧紧地关着,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

    上联已经掉了一半,下联也残缺不全。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

    师父问这户人家住的是什么人。

    隔壁一个大娘碰巧出来倒脏水,就告诉我们说这里是罗二爷家。

    罗二爷是个手艺人,会剪窗花,剪得可好了,省里都来人采访过他。

    还说他的窗花是什么……什么遗产来着,反正就是挺厉害的。

    就是这人脾气古怪,一辈子没娶媳妇,也没个儿女。

    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院里,成天不出门,也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

    师父听了,没说什么,走到那两扇木门前,伸手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于是示意我先翻进去看看。

    院子里头的光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枝叶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底下。

    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

    像是主人刚刚还坐在这里,只是起身去屋里拿壶茶的工夫。

    但让我真正愣住的,是那些剪纸。

    满墙都是。

    院墙上、屋门上、窗户上、树干上,甚至头顶的树枝上,到处都贴着红纸剪出来的小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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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巴掌大,小的拇指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姿态各异。

    有正在奔跑的,有正在跳舞的,有手拉手围成圈的,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说话的。

    每一个小人儿身上都用毛笔写了蝇头小楷,我凑近了看,原来是给它们取的名字。

    有的写着“大毛”,有的写着“二丫”,有的写着“铁蛋”,有的写着“秀兰”……

    每一个都不一样。

    我推开屋门走进去,屋里头的景象更让我说不出话来。

    炕上、柜子上、桌面上、梁柱上,到处都贴满了剪纸小人儿。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是一个由红纸组成的世界。

    炕头上放着一把剪子和一叠红纸,剪刀的把手上缠着布条,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炕上铺着一床被褥,被褥隆起一个人形,鼓鼓囊囊的,一动不动。

    师父走到炕边,伸出手去,在被褥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掀开被褥,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说至少走了有十天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后来我们叫来了村长和村干部,大家一起把被褥掀开了。

    罗二爷躺在下面,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颜色。

    他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一种握剪刀的姿势。

    在他的手边,放着最后一张还没有剪完的剪纸。

    那是一个小娃娃的轮廓,只剪了一半,剪刀还插在红纸里,像是他剪着剪着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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