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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一夜
    “丰裕粮行”后院。

    高善长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他从午后便盯着院中天色,直至夜色降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多少年没觉得一天如此漫长过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账房老陈捧着一本账簿匆匆走了进来。

    瞧了瞧他的脸色,老陈低声道:“掌柜的,账算完了。”

    高善长微微颔首,接过账簿,却没翻开。

    老陈面色晦暗,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吧。”

    高善长说着,转身坐回椅子里。

    “是。”老陈咬了咬牙:“掌柜的,今日售出粮食两千一百石,共亏四百三十二两……”

    高善长正将账册往桌上放,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不过并未说话。

    其实心里早有预料,此时不过是更加确定了而已。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冷茶:“加上仓里没卖的呢?”

    老陈擦了擦额角的虚汗:“仓里还剩一万两千石,按今日市价折算……约亏四千三百二十两。再加上已售的,统共损失四千七百五十两上下……”

    高善长眼皮陡然一跳:“多……多少?”

    老陈头埋得更低:“四千七百五十多两……”

    话音未落,高善长只觉胸口猛地一揪,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掌柜的——!”

    老陈慌忙上前搀住,一手替他揉着心口,连声呼唤。

    半晌,高善长才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掌柜的,粮价有起有落也是常事,今日跌了,说不定明日便涨回来了……”

    老陈一边劝说,一边将茶盏递过去。

    高善长勉强坐直身子,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这才一天……”

    “您别急,身子要紧……”

    “我没事。”

    高善长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彻底缓过来,但是脸上却一片枯黄,眼中更是黯淡无光。

    “您脸色实在不好,还是请个大夫……”

    “不必。”高善长忽然扯出一抹苦笑:“怕什么?一百五十文以上收的粮全砸手里了,又不止我一家亏。”

    这话不知是说给老陈,还是在劝慰自己。

    老陈不知如何接话,只好默然不语。

    沉寂了片刻,高善长忽然又问道:“老陈,你若是个寻常百姓,手里有点余钱,见粮价一天跌一成,会怎么做?”

    老陈沉吟着道:“那得看家里剩多少粮。”

    “怎么说?”

    “要是米缸快见底,怎么也得买点,要不怕明天涨回去。要是还有一两个月的存粮,那就会等,看还会不会跌。”

    高善长点点头:“是啊……怕买早了跌得更狠,又怕不买明天反弹。”

    “掌柜的也别太忧心,粮价起伏本是常态。何况淇县来了这么多灾民,迟早还得涨。”

    老陈不知背后布置,只觉得掌柜今日反应有些过了。

    不就是粮价跌得狠了些,至于如此吗?

    高善长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这应该就是大多数人此时的想法吧?

    他摇摇头,低声叹道:“今夜,怕是好多人都睡不着了。”

    城北,棚户区。

    原漕帮势力范围。

    王二狗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缩着脖子,朝码头方向张望。

    屋里传来婆娘的声音:“当家的,你都瞅一下午了,这是在瞅啥呢?”

    “瞅运粮船!”

    “天都黑了还瞅?它能给你粮食还是咋的?”

    “妇道人家懂个屁!”王二狗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瞅船,咋知道明天粮价咋走?”

    “就你能!看几眼船就知道明儿米价了?你咋不摆摊算命去!”婆娘裹着破袄钻出门来:“我可告诉你,家里就剩两天口粮了,今天你不买,明天要是涨回去,看你咋办!”

    “急啥!”王二狗眼里闪着光:“明天再跌再买不迟!再等等。”

    “那要是等来等去,反倒涨了呢……”

    “涨?”王二狗冷笑:“你没见今天粮铺那阵仗?四大粮行一齐降价,是一天能停的?再说,码头那么多船装着粮食,他们从远处运过来还能不卖?”

    婆娘拢紧袄子,眼睛也亮了:“这么说,明天真还能跌?”

    “放心,信我的,准跌!”

    “也是怪了……城外那么多灾民,粮价不涨反跌。他爹,你也是头一回见吧?是不是县衙有啥动静?”

    “管它呢!只要能让咱买上便宜粮就行!”

    正说着,隔壁门“吱呀”一响,邻居赵老四也探出身来。

    隔着篱笆,赵老四压低嗓子问道:“二狗哥,你今个买粮没?”

    “没,我打算再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老四往这边凑了凑,声音压的很低:“不过我听说,有人凑钱等再跌点,就多囤些。”

    王二狗皱眉:“囤粮?干啥?”

    “你傻呀!”赵老四眼睛发亮:“等涨回去再卖,赚差价啊!现在一百八十五文买,涨到二百文卖,一石就赚十五文,那十石是多少钱?”

    屋里婆娘明显心动了:“当家的,要不咱们也借钱……”

    “闭嘴!”王二狗瞪她一眼,转头对赵老四道:“老四,这种事别瞎掺和。别把自己陷进去,咱们这种人家,可经不起折腾。”

    “怕啥,有钱就多弄点,没钱就少买点,反正是粮食,就算不卖,自己也得吃不是?还能糟蹋了咋的?”

    王二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要是你想在低价的时候多买点粮食自己吃,我没话说,但你可别想着为了赚钱借钱去买,咱不是那富裕人家,赔不起。”

    赵老四讪讪笑笑:“也是,也是……我出去转转。”

    说罢缩头出了院门。

    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的话,赵老四半句没听进去。

    新淮河新区建设临时办公室。

    原忠义堂聚义厅。

    一个婆娘正抱着一个汉子的大腿号啕大哭:“当家的啊,这些钱可是我们将来买房子给儿子娶媳妇的啊,你拿去糟蹋了,让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汉子被她拽着挣脱不掉,很是恼火:“老子是拿去买粮食!不是去赌去嫖!怎么就是糟蹋了?”

    婆娘哭诉道:“你买粮可以,少买点不行吗?把我们的赔偿款全部拿去,那可是三百两!你全拿走了,以后买房子怎么办?俩儿子娶媳妇咋办?”

    “你妇道人家知道个球!”汉子怒道:“老子拿着这些钱明天全部买粮食,以后粮价涨了不仅不糟蹋,还能赚钱!”

    “那要是还跌咋办?当家的,你听我一句劝,我们没那个赚钱的命,就靠自己的血汗挣钱好好过日子,成不?”

    汉子很是不耐烦:“咋就跟你说不通呢!粮价肯定会涨的,不信你问问叶帮主!”

    那妇人像是抓住了救星:“对,我们听帮主,不……听主任的……”

    叶清崖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像这样的事情,今天她处理的没有十起也有八起了。

    原忠义堂的这些百姓,现在都得到了县衙的拆迁赔偿。

    每人一百两,一个家最少的也有几百两银子。

    所以都是一个事:争执着要拿钱去买粮赚钱。

    “粮食是涨是跌我都弄不清楚,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叶清崖很是无奈。

    她顿了顿,看向厅中聚集的几十号人,语气严肃起来:

    “县衙给的赔偿款,是让大家安家立业、重建新生活的,不是拿来投机倒把的。粮价涨跌自有市道规律,谁也说不好明天会怎样。若是因为贪心赔光了家底,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主持公道。”

    那抱腿的妇人连连点头:“帮主说得对、说得对……”

    汉子却梗着脖子:“可帮主,这明摆着是赚钱的机会啊!现在灾民那么多,粮食哪有不涨反跌的道理?”

    叶清崖目光扫过他,又扫过厅中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心中暗暗叹息。

    谁不想靠做点生意发财?

    可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吧,”她放缓语气:“明日一早,我便去县衙问问秦大人。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若是家里真缺粮,买一两石吃着,我不拦着,但若是谁想买粮赚钱就等我回来再说。”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应下。

    叶清崖不再多言,挥挥手让人散去。

    看着三十多号人离去的背影,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感,并且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