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合成系文豪》正文 第731章 文豪之名(大结局)
本次茅盾文学奖将对1985—1988年这个时间段之内国内发行的长篇小说进行评选。时隔多年,茅盾文学奖终于再次进行评选,这立刻便成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都有啥小说啊。”“哟,您...陈皑鸽合上《人民文学》,手指还停在最后一页的褶皱上,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捻得微微发毛。窗外蝉声嘶哑,八月的暑气闷在四合院青砖缝里,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黏稠、滞重、挥之不去。他没开电扇,只让那股沉甸甸的热浪裹着墨香,一寸寸浸透衬衫后背。镜片蒙了层薄雾,他也没擦——仿佛一擦,眼前这字字句句便要蒸腾散去。他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油彩与松香混杂的微腥气扑出来。里面不是书,是几卷胶片盒,盒面用蓝墨水歪斜写着“《杨门女将》样片”、“《野猪林》试拍带”、“《铁弓缘》舞台纪实”。他指尖拂过盒脊,停在最角落一个没写字的黑铁盒上。盒身冰凉,沉甸甸的,锁扣锈蚀,却没上锁。他轻轻一掰,“咔哒”一声,盒盖弹开。里面没有胶片。只有一盘磁带,黑壳,标签纸泛黄,手写三个字:《别姬》。字迹是陈怀皑的,刚劲中带点颤抖,像是病中所书。陈皑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字,更认得这磁带——去年冬天,老爷子咳得整夜睡不着,半夜摸黑爬起来,在录音机前坐了三个钟头,一边听梅兰芳1956年天津广播电台现场录音的《霸王别姬》选段,一边用一支旧钢笔,把唱词、锣鼓经、身段提示,密密麻麻抄在稿纸上。后来陈皑鸽收拾书房,看见那叠稿纸摊在藤椅扶手上,纸页边角被茶渍洇开,像几朵灰褐色的枯梅。他捧着磁带回到书桌前,手指有些抖。录音机是台老式的“红灯牌”,旋钮磨得发亮。他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机器嗡鸣一声,磁带缓缓转动,先是沙沙的底噪,接着,一段极淡极细的京胡过门浮上来,如游丝,如叹息,如初春河面尚未消尽的薄冰裂开第一道纹路。然后,是梅兰芳的声音。不是唱片里那种被岁月压扁、失真的单薄人声。这声音清亮、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喇叭里出来,而是从他耳道深处自己长出来的。那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尾音微微上扬,不悲不戚,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从容。陈皑鸽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唱词,是听见了那个女人在四面楚歌里,如何把命当针线,一针一针,细细密密,为自己和她的霸王,缝一件体面的寿衣。他猛地按停。房间里骤然死寂。只有录音机磁带轮还在惯性转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垂死者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流。陈皑鸽盯着那盘磁带,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病中还要录这一盘。不是留念,是托付。是把一截活的骨头,塞进儿子手里。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霸王别姬》小说,翻到程蝶衣第一次登台演虞姬那段——“小豆子”被师父烟袋锅捅破舌尖,血混着唾沫滴在戏箱朱砂漆上,从此再不敢念“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他盯着“女娇娥”三个字,指腹用力搓着纸面,几乎要搓破。过去他只当这是命运强加的扭曲,可此刻,梅兰芳那句“看大王”的余韵还在他颅骨里震颤,他忽然懂了:那不是扭曲,是淬火。是把血肉之躯,硬生生锻造成一柄能映照人心的青铜镜。程蝶衣恨的从来不是被迫成“女娇娥”,他恨的是,这具被锻打过的身体,竟比他自己更先一步,认出了那点不肯熄灭的、属于“虞姬”的魂魄。陈皑鸽推开椅子,趿拉着拖鞋冲进厨房。他妈刘燕驰正择豆角,见他一头汗撞进来,吓了一跳:“咋了?跟谁打架了?”“妈!咱家还有酒吗?就我爸藏在酱菜坛子底下那瓶二锅头!”刘燕驰狐疑地看他一眼,转身掀开墙角一个青花瓷坛,坛口封着蜡,底下果然卧着一瓶酒,瓶身落了层薄灰。她递给他:“你爸喝这个养胃,你拿去干啥?”陈皑鸽没答,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热,胃里像揣进一块烧红的炭。他呛得咳嗽两声,抹了把嘴,转身又冲回书房,把录音机、磁带、小说、笔记本全堆在书桌中央,像摆开一场孤注一掷的谈判。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窗外蝉声更响了,一声紧似一声,要把这方寸天地撕开。他忽然想起江弦。想起七七年夏天,北电复课第一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裤站在校门口,看见江弦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从梧桐道上过来,车后架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风铃叮当响,江弦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对他说:“陈皑鸽,听说你爸是拍戏的?改天带我去看看胶片怎么剪。”那时他多骄傲啊,觉得这世界就该围着自己转。可后来呢?江弦和张艺谋在暗房里通宵剪《红高粱》的样片,他蹲在门外抽了半包烟;江弦在《收获》编辑部为《棋王》的稿签争得面红耳赤,他捧着自己写了三年的电影剧本,被主编一句“太满,喘不过气”就打发了回来。他咬着后槽牙,笔尖狠狠戳下去,墨点炸开,像一滴血:【《霸王别姬》不是讲爱情。是讲“认命”之后的“造命”。程蝶衣认了“我本是女娇娥”的命,才敢在台上为段小楼舞剑自刎;段小楼认了“我就是个唱戏的”的命,才敢在文革批斗会上指着菊仙喊“我不认识她”;菊仙认了“我是个妓女”的命,才敢穿着嫁衣上吊——她吊死的不是自己,是那个“配不上段小楼”的念头。他们都在命里打滚,可滚着滚着,滚出了自己的形状。这形状,比命硬。】写完,他扔掉笔,抓起磁带,又冲进父亲的书房。陈怀皑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里面是马连良的《借东风》,咿咿呀呀,气定神闲。老人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儿子手里那盘磁带,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爸,”陈皑鸽声音发紧,却异常清晰,“您教我拉胡琴。”陈怀皑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书柜最上层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陈皑鸽踮脚取下,打开。里面是一把京胡,蛇皮泛着幽光,琴杆上刻着几个小字:“怀皑藏,碧云霞赠”。他认得这名字,是他父亲年轻时在长安剧社的搭档,一位早已凋零的坤伶。“您……认识她?”陈怀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年,她演虞姬,我给她拉琴。她死的时候,四十岁,胃癌。临走前,把琴送给我,说‘戏里虞姬能死两次,戏外人,只能死一回。替我多拉几遍’。”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拉琴,不是为了学戏。是学怎么把一口气,提起来,再稳稳地,送出去。”陈皑鸽怔住了。他忽然明白,父亲让他听梅兰芳,不是让他学唱腔,是让他学那口气——那口气,是程蝶衣在刑讯室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是王福作文本上“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的断句,是江弦写《孩子王》时,把惊涛骇浪摁在“我硬着头皮决定试试”七个字里的静默。他抱着琴匣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暮色从窗棂漫进来,温柔地覆盖了书桌上的《霸王别姬》、《孩子王》、那本厚得离谱的笔记,还有那盘黑铁磁带。他解开琴弓,松香粉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初雪。他左手按弦,右手持弓,弓毛触到琴弦的刹那,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手臂直冲心口。他没拉任何曲子。只是让弓毛,在内弦上,极其缓慢地,来回拉动。“吱——”一声喑哑、滞涩、不成调的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陈皑鸽没停。一遍,两遍,三遍……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滴在琴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声音依旧难听,可渐渐的,那“吱”声里,似乎有了某种执拗的节奏,有了某种不肯屈服的韧劲,有了某种……笨拙的、正在成型的呼吸。楼下,刘燕驰喊他吃饭。他没应。远处,颐和园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鸽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划破京城八月浓稠的黄昏。陈皑鸽依旧拉着那根内弦。弓毛摩擦着蟒皮,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西山,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琴弦,在幽暗里,微微震颤,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在无人注视的角落,独自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