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傍晚，武康路的一所老洋房别墅灯火辉煌，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侍者忙碌穿梭，却安静无声。

    这里是上世纪初年的法租界，街边栽着法国梧桐。法国梧桐学名三球悬铃木，刚引进中国的时候，大伙儿也识不得此物，以为是梧桐树，又因为栽在法租界，索性就称之为法国梧桐。

    现在是夏初，树荫浓郁，倒也好看。只可惜到冬天时，落叶满地，满树吊死鬼儿，蛮恶心。

    法租界保留了大量的洋房古建筑，乃是城市的非物质伟华遗产。此刻，夕阳漫天，白色的西班牙建筑倒映余晖，颇有异国风情。

    老洋房好看，大多开发成咖啡馆餐厅会所之类的高消费场所，此地也不例外，是一家墨西哥餐厅，老板和厨师都是清一色的洋鬼子，就连那条跑过来跑过去的狗子，也是金毛。

    至于菜式的味道嘛，见仁见智。孙建水看着桌上的牛排，有点反胃，他前段时间相亲吃太多牛排，打嗝都带着牛肉汤锅的味道。倒是那份恰克还好不错，外皮是玉米面和面粉做的，烤熟了，里面夹着西红柿粒肉粒和素菜，很爽口。

    另外，咖啡做得不错，很浓很甜。

    餐厅里坐满了人，都在小声说话，嗡嗡嗡，嗡嗡嗡。

    再看里面的食客，都衣冠楚楚，男人一身正装，女人的晚礼服露出雪白的胸脯，看得人惊心动魄。

    “林经理，恕我直言，你们所推荐的这本小说质量并不高。”坐在林炳南和孙建水对面的那个女孩子咄咄逼人：“很多地方文字都不通顺，逻辑上也有问题。特别是使用了大量的网络语言，阅读体验很糟糕，作家不是专业的吧？”

    说完这句话，她面上带着嘲讽之色：“我倒是忘记了，这本书是网络小说，也不是正经书。”

    “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作家们各行各业都有，一开始都是因为个人兴趣爱好，在网上随意写上几句，写着写着，就看到收入了，慢慢把写作当成一项事业来做。”林炳南对着甲方爸爸，竭力解释。他的KpI压力太大，不禁面带讨好之色。

    女孩子哼了一声：“这不更说明其不专业吗？”

    孙建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暗想：这位苏经理虽然长得还行，但性格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苏经理姓苏名沁，重庆江津区人氏，就是甲方影视公司一个部门经理，年方三十，至今未婚，也就是孙建水这次相亲对象。

    和川渝女孩子一样，她个子不高，但五官清秀，特别是皮肤，白得跟牛奶一样，这和四川盆地一年到头看不到几天太阳有关。没错，这就是一个小家碧玉类型的姑娘。

    她看起来虽然是小个头，但说起话来攻击性很强。林炳南平时在部门里虽然颐指气使，可面对着她却有点颐指气使，有点喘不过气。

    孙建水皱眉的微表情如果逃得过苏沁的眼睛，她问：“孙总务，孙总务，你在听吗……孙总务……”

    叫了几声，孙建水这才回过神来，这个孙总务就是自己，他忙回答：“苏女士您请说。”

    原来，童雅跟苏沁介绍说，孙建水是西红柿文学网的总务，年薪百万，还有期权股份什么的。在上海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妥妥的高管成功人士，钻石王老五，这才让苏经理勉强答应过来和他见上一面。

    不料，这位孙总务来了尽顾这吃东西，都没跟自己说话。分明就是看不起人，太可恶了。

    苏沁：“孙总务，对这本书你怎么看？”

    孙建水讷讷道：“我是总务科的，业务上的事情你跟林经理谈就是。”话还没有说完，林炳南就偷偷踢了他一脚，表情很是不满。好你个孙建水，你还演上了，都不帮着说话。

    小孙同学吃了这一脚，这才想起部门的KpI还没有完成，就道：“苏女士，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嫌货才是买货人。贵司在影视Ip开发上很专业，你们之所以找上门来谈，就说明这本书的价值。”

    这句话有些失礼，苏沁狠狠地看着孙建水。

    孙建水忽然有点心虚：“苏女士，其实这本书我觉得挺好看的，情节跌宕起伏，相当抓人。如果拍成影视剧，也有内容可拍。一本书写得是好是坏，跟书本身的质量也没有任何关系。有的书写得不错吧，经典吧，但里面的场景并不适合搬上屏幕。有的书明明写得很差劲，但拍起来却很简单，观众也喜欢看。”

    他笑着说：“就拿我们正和贵司正在谈的这本书来说吧，阅读起来体验是不太好。不外是女主角穿越到古代的一个大户人家，成为庶出小姐，被大娘二娘三娘，还有管家，大丫鬟什么的欺压。经历了很多事情，逐渐在家族站稳脚跟，也获得了自己的爱情。这在网络小说中，被称之为宅斗。还有一种类型，故事发生在朝堂上的，又被人称之为宫斗。”

    “这本小说，故事很简单，写得也不行，在我们网站上订阅挺差的，也就三百均订的样子。”

    西红柿文学网从去年年底开始有意识地开始做女频小说，专门弄了个网页，将来估计要划出去单独成为一个公司。现在那边的业务暂时归总部管，以后怎么弄，七爷也没有想好。

    苏沁听到这里，继续冷笑：“订阅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们是大公司，我们选择的作品都是大Ip，说难听点，现在这项目就是我们两家合作的添头和配菜，可有可无。”

    孙建水摇头：“苏女士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老这样，我都没办法跟你谈了。回到这本书上，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有很多拉扯和转折。做为一本小说而言，转折有点生硬，拉扯的地方也有点不合逻辑。但影视化后，观众已经沉浸在情节中，哪里会去琢磨这些，只会觉得这部戏有内容，能调动情绪。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这本书天生就是适合剧改的。我认为，这本书正是你们所需要的，我认为，我们能够达成合作。”

    他所说的话，其实都是七爷以前谈过的。我们的小孙同学前一段时间在北京天天呆他身边，听得多了，不知不觉的地在认知上上了一个层次。

    但现在影视公司在和人谈版权的时候，处于绝对的优势方，别人看到她们，都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这也养成了苏沁霸道的性格，看孙建水侃侃而谈，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敬畏，顿时恼了，愤然而起：“我不要你认为，我要我认为。你觉得你是谁，拜托，我是甲方，我们掏钱买你们的版权，我们也可以不掏钱，事情就这么简单。林经理。”

    林炳南：“苏经理您请说。”

    苏沁指责林炳南：“今天咱们好好谈着业务，你找孙总务过来做什么，总务懂版权开发吗，我有理由怀疑你很不专业。”

    他们这一争执，立即引得全餐厅的客人定睛看过来。

    苏沁：“今天到此为止，你们请吧。对不起，我去去卫生间。”

    说罢就拂袖而去，她一袭长裙，看起来很美。

    见业务被孙建水谈崩，林炳南也是无奈。如果换成以前，早就把小孙同学骂得狗血淋头。但经过磨合，他对这个小伙子很有好感，内心中已经拿他当自己的徒弟和得力助手，自然也不好责怪，执地叹息一声：“算了，今天就这样，等苏沁气消了，我们再谈。谈判嘛，是个互相折磨的过程，走了，走了。”

    小孙同学：“林经理，今天不是说要相亲吗，还没相呢。”

    林炳南被他气的几乎笑出声来：“已经相了，你没被人看上。”

    孙建水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你不是说了很多话吗，苏经理已经很对你了解了。她态度这么差，显然是很烦你，走吧，走吧。”

    孙建水指着桌上的菜：“林经理，我还没吃饱，等我把牛排吃完再说，挺贵的，不能浪费。”

    林炳南有点崩溃：“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懒得理睬你，我先走了。”

    说吧，就怒气冲冲地出门，开着他那辆途观车走了。

    孙建水看着林炳南的背影，摇头：“好好儿的，干嘛生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间需要情绪稳定。”

    然后埋头挥舞刀叉去对付那份牛排，浪费粮食大坏蛋。

    且说，苏沁去了卫生间。

    这家老洋房别墅的卫生间在一楼，原先是个大客厅，成为餐厅后，改造成了现在这样，很豪华。有柚木墙裙，有古典家具。水龙头都是铜头，一派殖民地色彩。

    天气热，因为空间大，空调不给力，她额上微微出汗，妆容有点花，就对着镜子补妆。

    一个和自己同样年龄的女孩子站在旁边抽着细支香烟，烈焰红唇，波浪头，配合着幽暗的灯光，看起来就好像是电影《大班》的女主角，很美。

    苏沁讨厌烟味，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欲要发作。

    烈焰红唇忽然扑哧一笑：“刚才坐你对面那个高鼻梁浓眉大眼的帅哥是你相亲对象吧，好年轻，可惜就是个头不高，好像也没看上你。”

    这话说的很唐突，也很不礼貌，苏沁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嘲讽过，不禁大怒，猛地转头盯着她。

    烈焰红唇却不生气，反笑了笑：“姐妹，你长得漂亮，我也长得漂亮。漂亮虽然是我们获得成功的重要条件，却不是因为漂亮就能必须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在这上海滩，你去看看，每年要毕业多少女大学生，又有多少人怀揣着梦想来到这个大都市，其中又有多少漂亮姑娘。可是，最后能够留下的又有几个？”

    苏沁：“你究竟要说什么，我可没有时间听你胡言乱语。“

    “你这么霸道，应该什么公司的中干，手下管着几个人，负责一些业务吧？但是，在相亲市场上，你这种态度是不对的，男人不是你的下属，尤其是成功的男人，从来不会被你所控制。“烈焰红唇又吐了一口烟，面容朦胧：”我想说的是，这个上海滩，从来都不缺美女。在普通男人眼里，我们是天仙，是女神。可有钱男人从来都不缺资源早就对异性的美丽祛魅了。我还想说，如果你遇到好的男人，就要抓紧了，要冷静，不要被自己的情绪控制。”

    苏沁招牌式地冷笑：“你凭什么说我是在相亲，我之所以在这里是来谈业务的。”

    烈焰红唇轻笑：“我就坐在你们隔壁，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另外，你不住端详那个小伙子，目光充满审视和挑剔。对，挑剔。一个女人对一个陌生男人如此挑剔，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你的相亲对象。不然，人家凭什么要被人挑挑拣拣啊？”

    苏沁有点哽住，不说话了。

    烈焰红唇今天估计是喝了酒，话有点多：“姐妹，我还想说，咱们女人的竞争对象从来不是男人，而是每年涌进大上海的，怀揣梦想的小姑娘们。好男人就那么多，谁都想抢，就看谁有没有本事。”

    苏沁忽然问：“你又为什么说外面那小孩是好男人，对不起，我看不出来？”

    烈焰红唇笑笑：“我真拿你们这种白领没办法，拜托，有时间多看看时尚杂志，多逛逛奢侈品专卖店，你就知道男人有没有钱了。就能对面那个小孩子，我看得仔细，人家开的是一百多万的汽车。”

    “一百多万，那辆越野车吗？”苏沁好奇，她不会开车，对于豪车的认识还停留在奔驰宝马阶段。

    “兰德酷路泽，就是陆地巡洋舰，一百万起步。养车也挺耗钱的，一公里一块多有钱。”烈焰红唇又点了支烟：“那小孩的皮鞋是普拉达，一万多一双，衬衣也是一万多一件，我可以肯定是富家公子。”

    苏沁：“普拉达倒是听说过，有一部电影叫《穿普拉达的女王》。”

    烈焰红唇点点头：“我不知道那小孩就职的公司是大是小，但能够干到总务，也是有赚钱能力的，你抓紧吧，夜长梦多，拖久了就黄了。别忘记了，这种男人会有很多人抢的。如果下手迟上一秒，就要飞走。”

    苏沁：“俗气。”

    烈焰红唇：“俗气吗，生活本来就是俗气的。那小孩家境优渥，估计是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刚出社会，眼神清澈，懵懂无知，遇到你这样的大姐姐，很容易就上钩的。但是，人都有个成长的过程。等到他认识了新的女孩子，见识到真正的青春阳光，会嫌弃你的。”

    苏沁大怒：“你住口，不想和你这种庸俗的人说话。”

    “庸俗吗？”烈焰红唇把烟头凑水龙头前淋湿了，随手扔进垃圾桶：“我刚才看得清楚，你脸上的胶原蛋白已经流失，再过几年，就老了。女人的花期真的很短，抓紧了。地主家的傻儿子，可不是随时都能碰到的，趁他现在还愚蠢对女人还有美好的向往，把握好了。这也是我做为一个过来人，传授你一点小小的人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