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的目标并非某个具体的人或式神，而是僧庙深处。虎蹲炮的威力，自然不用说。不过是因为远离神州，弹药有限，所以只用在关键时刻。虽看不到下方情况，但效果立竿见影！那片弥漫的...浪人武士额头重重磕在灰白矿渣上，发出闷响，额角很快渗出血丝。他仰起脸，独眼里泪光混着血污，在残阳下泛出铁锈色：“小人……小人叫佐伯藤次！三年前在碧蹄馆替神社大人送过‘镇魂铃’！那铃铛……那铃铛就系在诸位腰后第三枚铜扣上！”李衍垂眸，右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那里果然悬着一枚青灰铜铃，铃舌是截寸许长的枯指骨，表面蚀刻着细密如发的“卍”字逆纹。这铃是他从对马岛黑铁棺底摸出的，本以为只是祭器残件，从未想过竟与神社有关。孔尚昭目光一凛，指尖掐算未落，已脱口而出：“出云神社？不是供奉大国主命的古社么？可丰臣家早将出云国封给毛利氏，神社若存，早该被改奉丰受大神……”“没改！”佐伯藤次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去年冬至，神社地宫塌了半边，挖出三十七具尸骸，全是穿白衣、戴鹿角冠的神官！尸体不腐，指甲长如匕首，胸膛里……胸膛里空荡荡，只有一团缠着金线的黑苔藓！”他猛地指向山谷深处：“他们……他们把神社烧了！用硫磺和童子尿浇遍神殿，又在废墟上立了新碑——碑文是血写的，叫‘黄泉津神社’！”吕三刀尖微抬，寒光掠过藤次脖颈：“谁干的？”“是毛利的人！”藤次啐出一口带血唾沫，“是……是‘赤鬼组’的浪人！领头的叫山中鹿之介，右耳缺了一块，说话时总像含着石子……但他上个月死了！”王道玄忽然插话，声音冷得像井水：“怎么死的？”藤次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痉挛般抠进矿渣：“被……被自己影子拖进井里！那口井就在神社旧址后山，井壁全是抓痕，最底下……最底下堆满了褪下的皮。”阿市一直缩在沙里飞身后，此刻却猛地抬头。她盯着藤次脖颈上一道暗红旧疤，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你撒谎。”众人皆是一怔。阿市慢慢松开攥紧沙里飞衣角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她仰起脸，煤灰洗净后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绿鬼火：“你脖子上的疤……不是刀伤。是‘咬’出来的。”藤次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脖颈。阿市歪着头，像在辨认某种气味：“味道一样……黑屋子的味道。”话音未落，藤次突然暴起！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甩出三枚黑乎乎的弹丸——不是火药，而是裹着粘稠黑血的陶片！“趴下！”李衍厉喝。轰！轰！轰！三声闷响炸开，黑血泼洒成雾，竟在半空凝成三张扭曲哭脸。哭脸张开巨口，喷出腥风，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魇魄蛊！”王道玄怒喝，袖中棺材钉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叮！叮！叮！棺材钉撞上哭脸，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三枚钉子全被弹飞。而哭脸愈发明亮，眼窝里渗出滴滴黑泪，滴在矿渣上嗤嗤冒烟。“是血河教的‘哭面蛊’！”孔尚昭剑光暴涨，寒芒劈向最近一张哭脸，“他们用活人七窍炼蛊，专噬修士神识！”剑锋劈入哭脸，却如斩入泥沼。哭脸非但不散，反而顺着剑身向上蔓延，黑气眨眼爬满剑刃！就在此时——阿市动了。她没有退后，反而迎着哭脸向前疾奔，小小的身体撞进那团腥风黑雾。众人失声惊呼，李衍勾牒灼热骤然飙升，几乎要烫穿衣袍！可阿市只是抬起手。不是格挡，不是结印，只是摊开手掌，轻轻一抚。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蛛网。刹那间，三张哭脸齐齐凝滞。眼窝里翻涌的黑泪戛然而止，咧到耳根的巨口缓缓合拢，扭曲的五官竟一点点舒展……最终化作三张安详熟睡的婴孩面孔，无声无息消散于风中。黑雾尽散。藤次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喉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沙里飞一把揪住他衣领，燧发短铳顶住太阳穴：“说！谁教你的蛊术？那东西……是不是从京都来的？”藤次嘴唇颤抖，目光却越过众人，死死钉在阿市身上。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血染黑的牙齿，笑声嘶哑破碎：“原来……原来你是‘守灯人’……难怪……难怪山中大人临死前，指着井口说‘灯灭了，灯灭了’……”“守灯人？”李衍一步踏前，靴底碾碎一块暗红矿石，“什么意思？”藤次喉咙里涌出浓稠黑血，断断续续道：“黄泉津……不是门……是……是盏灯……大国主命的神灯……熄了……所以黄泉……才会漫出来……”他猛地咳出一团蠕动的黑苔藓，苔藓上赫然浮现出微缩的五三桐纹，“织田家……当年没个老神官……叫织田信清……他带着最后三盏灯……逃去了……京都……”阿市身体猛地一晃，扶住沙里飞手臂才没跌倒。她盯着那团黑苔藓，瞳孔骤然收缩：“灯……在塔里……绿灯笼……亮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唱歌……”“本能寺！”孔尚昭脱口而出，“织田信清是信长公叔父！本能寺之变后失踪……难道他带着神社秘传，藏进了本能寺废墟？！”李衍目光如电，直刺藤次：“京都现在谁在管本能寺？”藤次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不断涌出：“德川……家康……派了……‘影武者’守塔……但……但每到子夜……塔顶……绿灯……会变成……红的……”他眼球开始泛起诡异的灰白色，指甲迅速变长变黑，深深抠进掌心：“快走……红灯……亮了……他们……来了……”话音未落，他整张脸突然凹陷下去，皮肤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颅骨。而那骷髅口中，却响起另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灯燃千载，照见黄泉。尔等蝼蚁，也配问灯？”沙里飞枪口火光爆闪！铅弹击碎骷髅下颌，却见那断裂的颈椎处，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猛地弹出，缠住铅弹，将其硬生生拖回骷髅口中——咔嚓，嚼碎。“是肉身傀儡！”王道玄脸色剧变，“傀儡丝……是‘夜哭郎’同源的气息！”李衍不再犹豫。他左掌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右腕！噗！鲜血喷溅，却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迅速凝成七枚猩红符箓。符箓燃烧，腾起幽蓝火焰，火中隐约可见蜷缩的婴儿虚影。“以血为引，借汝怨念——”李衍低吼，七枚血符轰然炸开，化作赤红锁链，如活蛇般射向藤次天灵盖！“不——！”骷髅发出尖啸，黑线狂舞欲挡。锁链却穿透黑线，精准刺入藤次七窍！霎时间，藤次躯体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中喷出大股黑气。那些黑气在半空扭曲凝聚，竟化作七个小巧玲珑的黑色纸人——每个纸人都穿着织田家纹样的窄袖和服，双手捧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绿灯笼。“守灯纸人！”孔尚昭失声，“这是神社最高秘术！以神官精血为墨，百年桑皮为纸，绘灯魂于其上！”李衍喘息粗重，右腕伤口深可见骨：“灯魂……能照见什么？”七只纸人齐齐转身，手中绿灯笼同时转向山谷深处。灯光所及之处，矿渣缝隙里竟渗出缕缕青烟，烟中显出模糊影像：一座坍塌半截的古塔，塔顶悬着七盏绿灯笼。灯笼之下，盘坐着七个身穿破烂僧衣的“影武者”，他们脖颈上皆套着生锈铁环，铁环延伸出七条黑链，深深扎入塔基裂缝。而裂缝之中，隐约可见一双巨大、冰冷、毫无生气的金色竖瞳。“黄泉之眼……”王道玄声音发颤，“它还没睁开了一条缝！”阿市突然踉跄扑向最近一只纸人，小小的手指颤抖着触碰那盏绿灯笼。纸人并未反抗，反而微微倾斜，将灯焰凑近她掌心。暖光映照下，阿市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朵淡金色的五瓣花印记——中间三瓣微小，外围两瓣舒展，正是她曾在舱板上画出的五三桐纹！印记亮起的瞬间，七只纸人齐齐震颤，绿灯笼光芒暴涨，竟在半空投下一行流动的金字：【灯在塔中，人在灯里。欲寻归路，先斩灯芯。】“灯芯？”沙里飞皱眉，“是指那七个影武者？”阿市却摇摇头，指向塔基裂缝中那只金色竖瞳：“是它……它在吃灯……”李衍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影武者是饵，黄泉之眼才是猎人。它借神社灯火维持清醒，一旦灯灭，便会彻底苏醒——”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雷光撕裂暮色。不是自然天雷。是七道惨白电光，自京都方向横贯长空，如七柄利剑劈向石见银山！电光所过之处，云层尽染血色。“那是……”吕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京都的‘七杀雷阵’？！”孔尚昭面色惨白：“丰臣家最后的护国大阵……竟用来镇压黄泉之眼？！”雷光尚未落下，山谷内所有矿渣却突然嗡嗡震颤起来。灰白碎石缝隙里，一缕缕黑气疯狂上涌，迅速凝聚成千百个模糊人形——有披甲武士，有褴褛农妇，有襁褓婴儿……所有人形皆无面目，唯有一双空洞眼窝，齐刷刷望向雷光来处。“是矿工的怨魂……”王道玄喃喃，“被黄泉之气浸染三百年，成了它的‘灯油’。”李衍猛然抬头，望向血色雷光劈落的方向。他怀中勾牒滚烫如烙铁，灼痛透过血肉直刺心脉。而在那灼痛最盛之处，竟隐隐传来一声极轻、极冷、极熟悉的低语：“……阿市，回家。”阿市浑身剧震，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却对着京都方向，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的刹那，七盏绿灯笼同时熄灭。黑暗吞噬一切。唯有那行金字，仍在半空幽幽燃烧：【灯在塔中，人在灯里。欲寻归路，先斩灯芯。】风卷起矿渣，打在众人脸上生疼。李衍弯腰，拾起藤次融化后残留的一截指骨。骨头上，用极细金线绣着半朵五瓣桐花。他攥紧指骨，转身望向京都方向。血色雷光，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