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枚珠子。
珠子不大,乃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赤金色。
珠面隐隐有细密的龙鳞纹路光影,鳞纹层层叠叠,如真龙之鳞。
仔细看,珠中有一道龙形虚影,龙首昂然,龙爪张扬,龙尾缠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珠中破壁而出。
龙珠表面燃烧着点点火焰,炽烈中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这显露出龙珠深具火性。生前巨龙必然是一头火龙。
众人惊愕。
「龙珠?!」
「看珠中的龙形虚影,至少有万年火候。龙珠之主至少是化神级数。」
「也就是说,这是一颗灵宝级的龙珠,自带神通?!」
龙珠者,真龙一身精华所聚,性命所系,道果所凝也。
修真界常言:「龙若无珠,如人无魂。」故有「屠龙不取珠,如入宝山空手回」之谚。
龙珠之贵重,不仅在于其蕴含的真龙之力,更在于其承载的龙族大道。炼化一颗龙珠,不啻于继承一条真龙的全部修行底蕴。
尤其是这枚龙珠的生前主人,修为至少是化神级,也就意味着龙珠携带着生前主人的某项,或者某几项神通!
除此之外,龙珠还有镇压气运,辟易诸邪的神妙。
背后的议论声传入九火龙君的耳中,他却凝神看向手中的龙珠。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在心头呢喃:「父亲。」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九火龙君一直珍藏在身边,在其成长的过程中,他参悟龙珠,领悟良多。如今能有如此精湛的控火技艺,也是多拜龙珠内的神通所致。
可以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在世的唯一遗物,但此时此刻,九火龙君却要用在此处了。
「父亲,你一直告诉我,做龙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年轻的时候,不明白你的深意。现在我懂了。」
「世界早已是人族的天地,我们妖修,哪怕是龙,也要委曲求全。」
「但现在,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能让我今后抬头作龙了!」
「如果你是我,一定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对不对?」
九火龙君眼中绽射厉芒,毅然决然地将手中的龙珠,投入到了残破的南明火炉之中。
龙珠入炉的瞬间,南明火炉中的九种火焰猛地一盛。地火翻涌如潮,木火升腾如林,雷火炸裂如天崩,心火跳动如鼓点,真火炽烈如烈日,丹火精纯如玉,灵火灵动如风,妖火狂野如兽,龙火威严如帝。
九火游龙先是环绕龙珠起舞,然后一口将其吞入腹中。
它从炉中冲出,盘旋在火炉周围。
龙吟声起,激得天空云层翻涌如沸。
这一刻,九火龙君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威严中带着温柔的气息,让他情不自禁地泛起儿时被父亲护佑的记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咬紧牙关,将龙珠中的火龙之力引向南明火炉。
火龙早已将投入的宝材处理完毕,连带着熔液融入到火炉之中去。
火焰消散后,南明火炉缺失的部分又被修复了一块。
这一块的面积还不小。
更关键的是,在这块上还有一道火龙印记,若隐若现。
低呼声再次传来。
「他把整个龙珠都炼化了。」
「龙珠当做了宝材,和南明火炉融为了一体。真是下血本啊。」
「这么说,从此之后,朱雀器灵也能动用火龙之力了?」
九火龙君则用饱含期待的目光,凝视火炉。
下一刻,朱雀器灵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看向九火龙君,啾啾啾了三声。
三声。只有三声。
九火龙君愣住了。
「这岂不是说,我和之前的苍崖子、纯阳子、红袍客一样?」
「这怎么可能?!」
「我、我可是动用了龙珠啊。」
他忍痛割爱,拿出他爹唯一的遗物,用在此处,居然只是得了三声啾鸣。
在他心底,至少得是四声啾,才对得起他的付出!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三声?!」
一时间,九火龙君怔在当场,用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主持的修士。
他没有出声,但目光像是在质问一一有没有搞错?你们是不是在搞黑幕,在故意压低我的表现?!还是要打压我?!!
主持修士的面色沉下去。
他当然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但丹霞峰的威仪不能丢。
场中气氛凝重起来,主持修士即便只有金丹修为,也毫不畏惧地和九火龙君对视,冷声道:「结果已出,九火龙君大人且先退下,容后续修士尝试。」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九火龙君的头上。
他深吸了三口气,这才平复下来,铁青着脸,带着强烈的不甘走回人群。
参加小试的人群也在议论。
「不应该啊。」
「这可是龙珠,携带了神通的龙珠!」
「器灵朱雀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难道说————」
有些话,当着主办方丹霞峰不好说,但很多人都有了和九火龙君相似的想法或许,真的有什么内幕。毕竟这场小试从头到尾,都是丹霞峰举办的。
事实真相就是有内幕!
但王禹此刻感觉很委屈:「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从宁拙上场利用通灵镜,「成功安抚」住了器灵朱雀之后,他就没有再插手过这场小试。没有暗中帮助任何人,也没有偏袒任何人,自然没有任何形式的作弊。
这些修士掏出自己的家底,争先恐后地修复南明火炉,这是王禹乐于见到的。
但朱雀器灵的确只叫了三声。
怎么回事?
王禹也感到疑惑。
宁拙知道原因—一从始至终,朱雀器灵的所有活动都是他把控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获得四声啾鸣。最多也只是三声。
这当然是有他个人的深思熟虑。
「我想,我可能知道原因。」宁拙忽然开口,声量平常,但却立即吸引了场中众人的目光。
「修复丹炉,就相当于修复器灵朱雀的身躯,当然会引发它的好感、亲近。」
「但随着我们大家接连出手,修复的程度越来越高。站在器灵朱雀的角度来看,相同的修复程度,越到后期,它越无感。」
「这里面存在很明显的贬值。」
「恐怕九火龙君前辈的这种情况,不会是例外。」
众人顿时若有所思。
「另外。」宁拙又补充道,「器灵朱雀是受到我的通灵术,被安抚下来的。」
「可能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又渐生了惊惧之心。」
「毕竟诸位前辈每一次修复丹炉,都是气势煊赫,每一项能力都能让器灵朱雀毁灭。」
「所以,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我的通灵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迅速收了回来。大家都认为,宁拙说了一长段,只是为了最后一句话铺垫。
「不过,听着的确有些道理。」
「这小子也着急了。不过可以理解,毕竟是他打破了僵局。」
「就算如此,轮到我出手时,我也要全力以赴。否则,连进入下一轮的资格都没有!」
众修士心中都有各自的盘算。
轮到苍崖子出手,他果然也是全力以赴。
炼器不是他最擅长的,他直接调派了三头灵兽伙伴。
蓝睛水猿、霜角天鹿、丹顶墨羽鹤一齐上阵,辅助他炼器。
火焰升腾而起,苍崖子掏出各种各样的宝材。
到了最后,他甚至伸出手,探入口中,硬生生拔出了自己的一颗牙齿。
这颗牙齿色如白玉,质如温脂,触手细腻,带着一层黄金光晕。
他将牙齿投入炉中,迅速炼化。
「这是————智齿?」
凡人之齿,主咀嚼碾磨,属后天之器。而智齿独异一它不与对颌咬合,不司进食之职,却深埋于牙床最深处,如璞玉藏于顽石,如星辰隐于云海。
《太上洞玄灵宝开天遗珍录》有云:「天地生人,齿有三十二。其中二十有八者,凡骨之数;其四者,慧根所钟,名曰智齿。」
智齿者,慧根之余也。
苍崖子拔出自己的智齿,作为耗材,等若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智慧、悟性,融入到南明火炉之中了。
一颗还不够。
紧接着,他又拔下了第二颗智齿,投入炉内炼化了。
他拿不出龙珠,采取了以量取胜的策略。
啾啾啾。
朱雀器灵发出三声鸣叫。
苍崖子叹息一声,收起兽宠,回到人群当中。
第四轮的小试,持续时间远超众人意料。一直到第二天凌晨,这才结束。
整个南明火炉已经被修复了一小半,参与其中的修士都耗用了底蕴,甚至说掏出了家底。
王禹对此相当满意,开始展望小试的下一轮:「说不定,接下来几轮后,南明火炉就被修复好了!」
他神识传念,让主持的修士宣布晋级下一轮的修士名单。
只要能让朱雀器灵有所异动的,都被允许晋级,参与下一轮。
但红袍客、苍崖子、纯阳子、九火龙君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这一轮他们已经使出全力了,下一轮要想再获得朱雀器灵的好感,他们能拿出什么来?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数看热闹的修士都感到了沉重。而隐藏在人群中的强者或者势力高层,都早已蠢蠢欲动。
纯阳子一回到临时洞府,就召来下属:「将我宫的库藏都报于我听,能启用的都要启用!」
红袍客孤家寡人,一身宝材虽然还有许多,但都不适合修复南明火炉。他自然没有纯阳宫的底蕴,但不要紧。
他主动找到了通商堂:「你们之前要资助我?」
苍崖子立即去往万兽峰,找到自己的三五个旧友。能做他朋友的存在,自然修为上乘,底蕴足够。
「我愿用化形丹,收购你的宝材!但凡能引发朱雀器灵好感的,我愿出高价」
O
「好说好说。」南明火炉小试可谓声势浩大,他的旧友自然知道原委。
九火龙君却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他是妖修。
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也有一些人脉,但帮助他就是助妖啊。万一真让九火龙君获胜了,可怎么办?自己不就被打入妖修派系中去了么?
甚至,通商堂等堂口也未主动找到九火龙君进行资助。
「我不能输!」九火龙君通红了双眼。
他付出太大了,他可是把他爹的龙珠都投入进去。换位思考,等若是将他父亲死后的骨灰洒进了火炉之中。事实上,龙珠可比骨灰珍贵太多太多了!
「越是到困境时刻,我就越不能认输!」
「还有什么人,什么势力能够帮我?!」
不久后,九火龙君来到黑市。
一份契约递给了他。
幕后的修士语气深沉:「九火龙君,你可想好了。签订这份契约,你要付出什么。」
九火龙君通红双眼,冷哼一声:「只要我夺得南明火炉,这些债务算得了什么?」
契约签订下来,幕后的修士提醒道:「即便我们资助了你,你也未必有机会获胜。」
九火龙君:「我知道。其他人也几乎掏空了家底,但获得资助比我要容易得多。我无惧竞争!输了我认!」
幕后修士摇头:「你既然押注了自己的未来,我也担心收不回债。我提醒你一句,这些人中,有一个人相当特殊,你要小心,再小心啊。」
九火龙君先是一愣,旋即神海中划过一道思绪的闪电:「宁拙!」
相似的情形,也在纯阳子、苍崖子、红袍客等人的身上上演。
祝焚香、祝桂枝暗中探讨的时候,也都觉得宁拙处境凶险。今夜只怕不好过!
因为之前一轮,之所以打破僵局,全都是因为宁拙的通灵镜!
这是其他修士所没有的手段。
之后的修士接连出手,不是没有尝试过沟通器灵朱雀,都没有效果,这才开始修复南明火炉。
在他们看来,宁拙之所以成绩差,只是因为家底薄,没有拿出足够多,足够珍贵的宝材。
宁拙的炼器功底一点都不低!
诚然,他还有一个筑基期修为低下的弱点。但他可以有「妖宠」啊。苍崖子就是用妖兽来辅助自己炼器的。
宁拙自己没有,资助他的人或者势力难道也没有吗?
所以,宁拙才是最大的敌人!!!
带着这样的共识,九火龙君、苍崖子等人以及资助他们的势力、派系,都掀起了汹涌暗流。
但无数飞信、使者来到青石洞府,却发现洞府内早已空无一人。
一打听————
「什么?宁拙自小试结束之后,就直接去往了诛邪堂?诛邪堂还专门派了小队接他走的?」
又一打听————
「什么?宁拙身边的下属也都带走了。他们甚至连青石洞府都退租了?」
再一打听————
「什么?宁拙被钟悼当众留下,谢绝一切访客,全力争取下一轮?」
无数人摊手,感到无可奈何。
宁拙既然一手营造此局,自然早已预料到有如此境地,已经做了提前安排。
但钟悼的名字,并不能阻挡所有人。
当夜,王禹手持拂尘,带着一脸苦笑,秘密来到了诛邪堂主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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