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上农》有言，民舍本而事末则不令，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其产约则轻迁徙，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通俗讲，就是舍本逐末。
一炷香后，自诩国士无双的郑少保就垂头丧气的来到了偏院外。带路的周嬷嬷站在院门旁让开，郑少保摸了一把揉了一下走了进去。
绕过木影壁，郑仟和郑佰坐在正屋明间，此刻二人都看着他。
郑直一走进来，啥也不讲就给了想要辩解的郑佰一耳光“俺晓得你是孽障，却没想到你是畜生。那是你亲姐子啊！你咋下得去手？”
“不不不！”不但满口血的郑佰含混不清的辩解，一旁的郑仟也赶忙帮着解释“错了，错了，是误会！佰哥今个儿才从清河过来的……”
“住口！”郑直的阁臣身份再水，也是在朝堂战阵上厮杀出来的。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愤愤不平的郑佰，还是初尝权力滋味的郑仟都不由噤若寒蝉“三哥，这毕竟是你家，俺多有不便。外边的事你处理，这里交给俺。”
他若是越俎代庖，从那些下人们口中问出李显儿，郑仟多半不服气，甚至还会牵连旁人。故而郑直一面支开郑仟，一面又借机让对方发现藏在背后的李显儿。归根到底，旁人讲的，不如郑仟自个发现的更让他信服。
郑仟一愣，外边啥事？可是瞅见郑直那阴冷的目光，大概懂了，那些知情人。他犹豫道“那里边还有俺们乡党，她们……”
“兄长这都瞅不出来？”郑佰打断郑仟的话“人家是找借口赶人呢。”
郑仟看郑直不否认，‘只好’转身向外走去。他原本就因为虞台岭，对郑直有些气弱。如今对方又挟朝鲜功，哪怕退阁，依旧有一堆高不可攀的差事，郑仟就更加气馁。再加上事情牵扯到十三姐，又有三太太在旁边，郑仟不过是怕被迁怒，心底里早就想置身事外了。如今有了郑直的话，他自然乐的清闲。只是出了院子，被冷风一吹，突然记起郑直刚刚交待的，顿时犹豫起来。
有必要吗？
扭头问站在门口，不敢近前的周胜家的“周妈妈，这事传不出去吧？”
“老婆子劝三爷还是要狠心些。”周胜家的一听，赶忙劝“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就算那几个乡党，也是才进咱家没多久。人心隔肚皮，这事传出去，不止姑娘，还有咱家，乃至郑家都要被人耻笑的。”
郑仟一听，叹口气，走了。
周胜家的松了口气，如此太太交代的就算成了。只要趁着这事，将家里不干净的都借机打发了，就算那个李显儿回来，也啥都做不了。
“讲吧，到底为啥这么做？”郑直扔给坐在地上不停抹血的郑佰一根烟，自个拿出洋火点上，然后洋火盒子同样扔给了对方。
“俺真的和十三姐清清白白，俺是浑，可不是畜生。”郑佰已经晓得了郑直被赶出内阁的消息，故而对于这个兄弟并不像郑仟那般畏惧。只是因为郑直刚刚那一巴掌让他下不来台才没有动，学着对方笨拙的点着烟站起身将洋火扔了回来“怕在外边遇到太太，弄的咱家没脸，这才躲着。哪晓得就被那帮老虔婆如此埋汰！可恨！”
“呵呵！”郑直脸直抽，站起身“既然你不想要三房留脸，那就算了。”转身就走。
“等等。”郑佰赶忙喊。奈何郑直根本不听，依旧出了屋。郑佰无奈，赶忙追了出去，将对方拉了回来。收起了小觑之心，再次辩解“俺自然不是闯进来的，是……得了消息后，昨个儿下午买通仟哥家下人，联络上十三姐进来的。可是昨个儿俺一直躲在小花园里的花房中，今个儿早晨十三姐去接太太，俺才跟着潇潇躲了进去。准备等着十三姐引着太太进院，才出来相见。”
郑直不置可否“事已至此，你打算咋办？”
“自然是公开俺的身份啊。”郑佰想都不想就道“如此……”
这里已经距离京师千余里，东厂可管不着。故而他就想着坏事变好事，认祖归宗。
“你以为你的事没人晓得？”郑直冷笑“为了你，十一姐家破人亡。不提你还好，信不信，一旦对外宣扬是你躲在十三姐院里，俺们一家的女眷都要跳井。更何况，你当东厂是瞎子还是聋子？”
郑佰语塞，他年初入京，已经听到了十一姐夫病死的事。如今十一姐应该正守着一个瘫子外舅，一个立不起来的儿子苦熬。至于东厂，他虽然见识少，却也晓得，这里东厂啥也不是“那你啥意思？”
“你冒充那位南京的王锦衣。”郑直低声道“就讲奉了太皇太后懿旨，来观礼。反正周家人都住在京师，两边一辈子也见不到。明个儿仟哥成亲后就跟俺们一起走。”
郑佰想了想“那成。正好俺想在南京做些买卖。”
“你等着。”郑直却起身道“俺去给仟哥讲，让他问问太太。若是准了，就这么办。”言罢走了出去。
很显然，郑佰之所以来此，怕不是别有所图。如此，还是不要与太太相见为妙。至于十三姐，正好趁机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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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充刘氏？”耐着性子听了去而复返的老光棍复述，二曼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亏他想得出。”
“这事耽误不得。”老光棍劝道“毕竟十六嫂跟着，那么也讲的过去。俺问过仟哥了，十三姐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抛头露面。这府城里真没几个人认得。”
二曼儿狐疑的看向老光棍“你莫不是也信了？”
“听话。”老光棍劝道“你们都是迫不得已……”没讲完，就疼的直咧嘴。
“呸，你不就是想听吗？好，奴讲。”二曼儿没好气道“奴和喜奴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清修大士齐梵华。若没有她指点，奴两个哪会晓得世上还这般有滋有味。还有达达这般奇伟丈夫……”
一旁的驹儿忙道“奴也是。奴也是！”
“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听俺的。”老光棍将双姝揽入怀里“倘若他们真的有啥，俺找人顶替了名头嫁给王家。倘若没有啥，正好也堵住了旁人口实。这法子也是预防万一，若是外边没有动静，俺们自然也不必张扬。”
二曼儿一听，顿时知道，老光棍终究信了那些老虔婆讲的。她懂，人一旦心里有了成见，本就不是轻易改变的。尤其老光棍这般境遇奇特之人，只会更加自负“如此奴这就去……”
“可人儿如今啥都不要管，安心养胎。”老光棍这次颇为霸道“再没有事比你更重要。明个儿仟哥洞房，俺们只管走个过场，然后坐船启程。”
“城门只怕早就关了。”另一旁的驹儿察觉到了二曼儿求助的目光。
“俺要走，它就会开着。”老光棍回答的很干脆，也很自负。
“好吧。”二曼儿叹口气，钻进老光棍怀里“就让妹妹来吧。”
按理讲十二奶奶更合适，奈何那更是个脑子不全的。指不定，好事也能办差了。
此刻后院十三姐院里，传来一声喷嚏。
十二奶奶揉揉鼻子，继续道“太太如今不想见你。”
“好姐姐，求求你，我见到太太，一切就清楚了……”十三姑娘依旧不甘心的哀求。
“清楚的了吗？”十二奶奶打断对方的话“十六在老家做的那点事已经让咱家颜面扫地。如今他藏在你的院里，讲清楚？谁……”话没讲完，就赶忙后退一步，躲开十三姑娘的手“好你个没良心的。”立刻不甘示弱的冲了过去，与对方厮打起来。
十三姐从小和姐妹们在一起，难免有磕磕碰碰，为此也是经常动手。可毕竟是女人，哪怕出身卫所，也都是花拳绣腿。原本她以为这次互殴应该是两败俱伤，甚至可以瞅准机会跑出去。却不想半年不见，对方……不讲武德，专门往她的私密地方招呼。不过片刻，就左支右绌。
却哪里晓得，有一帮英雌每日给十二奶奶喂招，如今对方早非吴下阿蒙。对付男子或许依旧不成，可是对付女子已经是手拿把掐。几次以后，就将十三姐压在了身下，照着对方后庭就是几巴掌“服不服？”
十三姐连遭打击，如今又被羞辱，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十二奶奶手足无措，准备翻身安抚对方时，房门被推开，驹儿与老光棍站在门口。
“这是怎么了？”驹儿不动声色往前一步，用双手将门关上。
“达……还没进来呢。”喜奴赶忙提醒。
“我的乖女儿。”唐姨妈没好气的插上门“瞅瞅你们自个吧。”
正准备控诉的十三姐闻言一低头，惊叫一声，赶忙遮掩。喜奴却毫不在意，向驹儿抛了个媚眼“这有啥！”
十三姑娘一听，又哭了起来。
门外的郑直揉揉鼻子，不是他想多管闲事，奈何对家来头太大，不但背后有人，就连背后之人肚子里也有人。看向门口的潇潇，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听人讲，仲淮准备提亲了？”
潇潇顿时脸色苍白，赶忙道“奴婢绝没有与刘百户私相授受。”
“这是好事。”郑直笑笑，捏捏对方的俏脸“回头爹给你添些妆奁。”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他刚刚某一刻，打算将十三姐彻底打入地狱。毕竟倘若对方的丫头不清白，她就更讲不清楚了。可是想到了刘仲淮、刘六、刘七，终究还是忍住了。还是那句话，女人他不缺，可是能信任的走狗没有几个。都已经装那么久了，为十三姐破功，不值。
“啥？都杀了？”从十三姐院里出来，郑直为了让自个看起来不那么闲，特意找到郑仟准备商量明个儿婚礼准备啥菜。不成想就得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消息，郑仟将撞破郑佰和十三姐好事的婆子、丫头都灭口了“三哥咋这般莽撞？”
“不是十七弟你让俺这么做的？”郑仟一愣。
“俺？”郑直懂了，对方会错了意“俺是……对，是俺。”事已至此，多讲无用“人咋处理？”
“俺已经安排了人一会运出城找地方埋了。”郑仟哪里看不出是出了岔子，郁闷的讲出筹划。
“完了？”郑直还等着下文，可是郑仟不讲了“那些人不也是有好几个本地人，三哥不给个交待，岂不是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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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仟语塞。
“这样。”郑直不得不查漏补缺“三哥立刻让人放出消息，太太要去南京为十三姐筹备亲事，从你这里调些人手，后个儿天一亮就走。同时对外边讲，佰哥夫妇也会同行。”
原本他打算明个儿晚上就走，可是出了这事，必须大张旗鼓才好。
“十六嫂还在浙江呢。”郑仟没有绕过弯，赶忙提醒。虽然佰哥和那个观海卫指挥的女儿算是私相授受，可如今只能事急从权。
“哪有。”郑直却道“仟哥咋糊涂了，刚刚不就是佰哥夫妇在十三姐院里等着吗？”
郑仟品了品，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郑直又与郑仟商量了几条补救措施后，这才折返回三太太的院子，将筹划和盘托出。当然对方吃斋念佛，最是心善。一些旁枝末节，就不必相告了。
“原本俺是不打算见人的。可如今听仟哥讲晓得这事的人太多，俺们就不能这么走了。”郑直小心翼翼道“否则人家咋看咱家！”
“也只好如此了。”三太太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郑直又和对方商量了一些细节后，就走了。很多事还等着他安排，比如既然要后日才动身，如此船上的大大小小就必须换个地方安置，否则旁人咋看？比如他此刻再藏头露尾，旁人咋看？好在淮安这里是福字号总号，院子不一定多好，却绝对够用。只是如此一来，怕这两日他都不得安生。
待打发走郑直后，三太太就找来唐小姨妈“你立刻让玉璞派可靠的人去趟宁波，打听一下那个观海卫赵指挥的详情。”
“哦。”唐小姨妈应了一声就要走。
“回来。”三太太无语“晓得为何让你派人打听吗？”
“一切全凭姐姐做主。”唐小姨妈理所当然道“妹妹应着就好。”
“你个脑子不全的。”三太太哭笑不得，将对方拉到身前低声笑道“你的身份有着落了。”
唐小姨妈一愣，想了想不确定的问“莫不是这观海卫的赵指挥？那十六爷……”
“莫提那个孽障。”三太太把眼一瞪“无媒苟合，若不是为了你们，早把他赶走了。”
“那王家怎么办？”唐小姨妈自然心动，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由生出恻隐之心“姐姐和十二奶奶难道会亏待了我们姐妹？还是给十三姑娘一个体面吧。”
三太太不由对唐小姨妈好感大增，却依旧冷着脸“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可是事情你得办了。”
唐小姨妈脑子不全，轻易就被三太太绕了进去。立刻喜笑颜开，应承下来“自然，自然。”生怕姐姐反悔，转身就跑。
望着对方轻快的背影，三太太不由叹口气。她哪里是狠心的，时才的话自然真假各半。不过郑佰这这孽障着实不能回来了，无论日后如何，为了他，为了她们。
雄虎倘若真的恼了，雌虎终究是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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