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臭小子——！”她的声音又尖又抖，“你怎么能睡这么久！你怎么能让我们等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少顿饭等你醒来吃！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来医院看你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哭了。
明旭被抱在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味噌汤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一边一个，抱着他们两个。
“对不起，妈妈。”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美冴抱了他很久很久。
直到旁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咿呀呀，咿呀！”
是小葵。
明旭转过头，看见一个卷发的小女孩，趴在自己床边，眼睛红红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一脸委屈又期待地看着他。
“小葵？”明旭脱口而出。
小葵眨了眨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咿呀！呜呜~”小葵大哭起来，大哥哥，终于醒过来了。
明旭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小葵，哥哥回来了。”
小葵“嘿嘿”笑了，把脸埋回他怀里。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明旭抬起头。
广志站在门口。
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眼睛。肩膀在抖，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爸爸……”明旭叫了一声。
广志放下手。
他的眼睛红透了，脸上全是泪，却咧着嘴在笑。
“臭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醒了就好。”
他走过来，走到床边，伸出手，在明旭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就像小时候那样。
明旭的眼眶又热了。
“爸爸，我……”
“什么都不用说。”广志说，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揉了揉小新的，再揉了揉小葵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手在发抖。
明旭看着他，忽然发现爸爸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丝。
时间是会留下痕迹的。
哪怕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
“对了。”广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口，“小白，进来吧。”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门口冲进来。
小白。
它跑得飞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头冲到床边，然后——跳起来，两只前爪扒在床沿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汪汪汪汪汪汪！”
它叫得停不下来，一边叫一边伸舌头舔明旭的手，舔完手舔胳膊，舔完胳膊还想舔脸。
“好了好了，小白，好了……”明旭笑着躲，却被舔了一脸口水。
小白不听，继续舔。
舔着舔着，明旭感觉到手背上滴下来几滴水。
他低头看。
小白在哭。
狗也会哭吗？
会的。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小白……”明旭轻声说。
小白“呜呜”了两声，把脑袋拱进他手心里，蹭啊蹭。
它也等了很久。
和所有人一样。
明旭摸着它的头，想起幻境里那个晚上，小白在月光下看着他，尾巴摇啊摇。
它认得他。
从一开始就认得。
“好了好了。”美冴终于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都别围着了，让明旭好好休息。小新，下来，别压着哥哥。小葵，去给哥哥倒杯水。广志，去把窗户开一点，透透气。沙希，辛苦你了，先坐一会儿。”
“是——”
大家散开，各忙各的。
明旭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切。
妈妈在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这都放多久了该换了”。爸爸在开窗户，一边开一边问“这个风会不会太大”。小葵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水洒了一点在地上。小白趴在床边，尾巴还在摇。
小新呢？
小新没走。
他挤在明旭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
明旭转头看他。
那孩子正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睡着了？”明旭轻声问。
“没有。”小新说，没睁眼。
“那在干嘛？”
“在听。”
“听什么？”
“听哥哥的心跳。”小新说，“小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睡的，你忘了吗？”
明旭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们的床并排放在一起。晚上关了灯，两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把手伸过床之间的缝隙，拉住对方的手。
有时候，小新会把耳朵贴在墙上，说能听见他的心跳。
“哥哥的心跳和我的不一样。”小新那时候说，“你的快一点点。”
“胡说，一样的。”
“不一样。你的快。因为你是哥哥，要保护我，所以要跳得快一点。”
“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
明旭笑了。
他伸出手，揽住小新的肩膀。
“现在听见了吗？”
小新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嗯。一样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身上。
金色的，暖暖的。
像那个五月的午后。
像所有等待终于结束的日子。
“对了。”小新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哥哥，你在幻境里的时候，我做了好多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我每天放学都来看你。跟说话。唱歌给你听。念动感超人的台词。还给你讲正男的新笑话。”
“……正男有新笑话？”
“没有，他讲的一直都是那几个，我骗你的。”
“……不愧是你。”
“还有！”小新更认真了，“我每天都有帮你擦脸！用毛巾！妈妈说病人要擦脸才会醒！”
明旭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邀功？”
“嘿嘿。”小新咧嘴笑，“哥哥醒了，要奖励我。”
“什么奖励？”
小新想了想，眼睛一亮。
“陪我玩一整天！去公园！滑滑梯！荡秋千！吃冰淇淋！还有——还有——给我讲你在那边的事。”
“噗——”
旁边传来一声笑。
明旭和小新一起转头。
沙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脸微微有点红，但表情很淡定。
“不用管我。”她说，“你们继续。”
小新看看沙希，又看看明旭，眼睛转了转。
“哦——”他拖长了声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明旭问。
“明白就是明白。”小新一脸高深莫测，“小旭，不给我两盒小饼干，我就揭穿你的秘密！”
沙希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小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小新啊，有没有可能，我们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呢？”
小新表情一僵，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来着。。。
“算了。”小新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干干净净，和所有八岁的孩子一样。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远处有小朋友的欢笑声，厨房里飘来味噌汤的香味。
这是家。
这是真实。
这是明旭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回来的地方。
他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的弟弟，看着床边的家人，看着窗外的阳光。
忽然想起幻境里那句话——
“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的秘密。”
原来秘密一直都在。
在他心里。
在随心铁杆兵里。
在每一个等待他的人的眼睛里。
“哥哥。”小新又开口了。
“嗯？”
“你真的不记得你在幻境里的事了吗？那个叫风间彻的弟弟？”
明旭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幻境中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想起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那句“奇怪的哥哥也是哥哥”。
“记得。”他说。
“那他——”
“他是真的。”明旭说，“虽然那个世界是幻境，但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我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
小新眨眨眼。
“那……他算不算我另一个弟弟？”
明旭想了想。
“算吧。”他说，“在这个世界，你是我弟弟。在那个世界，他是我弟弟。都是弟弟。”
小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就是大哥。”
“……什么？”
“你看，”小新掰着手指算，“在这个世界，我是你弟弟。在那个世界，风间彻是你弟弟。所以我是哥哥的弟弟，他是哥哥的弟弟。那我比他大，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我是大哥！”
明旭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美冴忍不住笑了。
“小新，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正理！”小新理直气壮，“而且，如果那个世界是哥哥的幻境，那风间彻不就是哥哥想象出来的弟弟？那不就是我的分身？那我不就是他？那我就是我自己！我是大哥！”
“……你在说什么？”小葵一脸茫然。
小新得意地抬起下巴。
“总之，我是大哥。以后那个世界的弟弟要是来了，要叫我大哥。”
明旭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新乱糟糟的头发。
“好。”他说，“你是大哥。”
小新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往明旭身上一靠。
“困了。”
“那就睡。”
“哥哥在吗？”
“在。”
“醒了还在吗？”
“在。”
“那就好。”
小新闭上眼睛，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明旭低头看着这个弟弟——这个等了五年的弟弟，这个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弟弟。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很静。
像所有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这是最好的日子。
大家，都在一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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