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站在那里,乖乖地让他擦,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那哥哥要写信。”风间彻说,“每天都写。”
“好。”
“要打电话。”
“好。”
“要回来看我。”
“好。”
“要……”风间彻想了想,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要带我捞金鱼。”
明旭也笑了。
“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牵起风间彻的手,朝捞金鱼的摊位走去。
烟花还在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
那一晚,明旭捞了三条金鱼。
两条红色的给风间彻,一条黑色的留给自己。风间峰子说家里没有鱼缸,得明天去买。风间彻抱着装金鱼的小袋子,一路上都在跟里面的鱼说话。
“叫你小红,叫你小橙,好不好?”
明旭走在他旁边,听着那些幼稚的对话,嘴角一直翘着。
月亮很圆,很亮,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也有这样的月亮,这样的路,这样的——弟弟。
只不过梦里的弟弟,是另一个。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明旭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七层的建筑,看着七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那是风间家,是他在这里住的地方。
风间彻已经跑进楼道了,正在按电梯按钮。
“哥哥,快一点!”
“来了。”
明旭收回目光,走进楼道。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明旭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五岁男孩的脸,黑头发,黑眼睛,穿着蓝色浴衣。
这张脸,和风间彻一模一样。
但是跟梦里的那个男孩却不太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梦里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明旭。
野原明旭。
电梯门开了。
“哥哥快来!”风间彻已经跑出去了,“妈妈,我们回来了!”
明旭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风间家的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风间峰子的声音传来:“回来了?捞到金鱼了吗?”
“捞到了!三条!”
“哇,这么厉害?”
“哥哥捞的!他捞了两条给我!”
明旭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对话。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金鱼袋子。
那条黑色的金鱼在袋子里游来游去,小小的尾巴摆来摆去。
“你也在等我吗?”他轻声问。
金鱼当然不会回答。
明旭笑了笑,朝风间家走去。
那天晚上,风间彻抱着金鱼袋子睡着了。
明旭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午夜的时候,月光忽然变亮了。
不是变亮一点,是变亮很多——亮到明旭不得不眯起眼睛。整个房间都被银白色的光芒充满,连墙壁都在发光。
明旭坐起来。
他看见窗外的月亮变得巨大,变得近在咫尺,变得像是要掉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明旭。”
不是从门外传来,不是从窗外传来,是从他的心里传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该回家了。”
明旭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月光照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淡淡的,金色的,像烟火。
“哥哥……”
旁边传来风间彻的声音。
明旭转过头。
他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彻。”明旭轻声说。
“哥哥要走吗?”风间彻问。
明旭沉默了一下。
“……嗯。”
风间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孩子笑起来,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干干净净,反而,不像记忆里的那个傲娇的风间了。
“那哥哥要记得写信。”他说。
“好。”
“要打电话。”
“好。”
“要回来看我。”
“好。”
“要……”风间彻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形,“要记得我。”
明旭的喉咙发紧。
“我会的。”他说,“我保证。”
风间彻点点头,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哥哥走吧。”他说,“我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
明旭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泪。
他弯下腰,在风间彻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当我弟弟。”他说。
风间彻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明旭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窗边走去。
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回来了?”
明旭不确定的看着四周,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好像还是那样?所知道的还是梦境中的那些呢?
自己的记忆,还是被封锁了吗?
那自己,还是野原明旭吗?还是风间明旭?
月光如潮水般退去。
明旭站在院子里,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几株绣球花,院墙上爬着牵牛花。角落里有一个狗屋,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在睡觉,尾巴偶尔摇一下。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放着几块石头。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因为他的记忆没有变。
他依然记得自己是穿越者,记得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记得自己看过《蜡笔小新》。他记得在双叶幼稚园的一个月,记得风间彻,记得那个叫小新的男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不记得这里。
不记得这个院子,不记得这棵树,不记得那只白狗。
“汪。”
小白忽然醒了,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狗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站起来,小跑着到他脚边,围着他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你认识我?”明旭蹲下来,轻声问。
小白“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明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软软的,温热的,真实得不像幻境。
可他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幻境?
他以为自己从幼稚园的午睡醒来了,结果那是幻境。他以为夏日祭典是真实的了,结果那也是幻境。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月光这么亮,小白的体温这么真实——
可也许,这还是幻境。
明旭站起来,环顾四周。
绣球花,牵牛花,狗屋,大树,石头。
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树下那几块石头上。
月光下,那些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其中一块扁扁的、圆圆的,表面似乎刻着什么。
他走过去。
蹲下来。
把那块石头拿起来。
月光照在石头上,照出上面刻着的图案——
一个圆,两个点,一个向上的弧线。
一个笑脸。
明旭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粗糙的,深深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手指在上面划。先划一个圆,再划两个点,最后划一个向上的弧线。
“给你。”那男孩说,“带着这个,就不会忘记回来了。”
明旭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歪歪扭扭的,用石头刻的,五岁孩子的笔迹——
“明旭 + 新之助 = 兄弟”
“永远在一起”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歪,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等哥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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