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br>空旷冷清的正殿内，光线有些昏暗。</br>宫女小菊将从尚膳监领回来的简陋食盒提到殿内唯一的那张旧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里面那两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寡淡菜汤和两小碗分量不多的米饭取了出来，摆在桌上。</br>看着这寒酸到极点的“午膳”，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br>她转身，走到殿后连接着的一间小柴房。</br>在柴房角落里，她动作极其小心地搬开几捆干柴，从下面取出一个不大，有些粗糙的陶土坛子。</br>她抱着坛子回到桌边，轻轻打开坛盖。</br>一股淡淡的、带着咸味的腌菜气息飘了出来。</br>坛子里，是她自己偷偷腌制好的蔬菜，主要是萝卜条和白菜帮子，颜色虽然不那么鲜亮，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菜。</br>这些菜，是她冒着风险，在景阳宫后面那一片几乎无人打理的荒地里，偷偷开垦了一小块地，趁着夜深人静时种下的。</br>如果不靠这点自己偷偷腌制的咸菜，光靠宫中每日送来的那点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汤寡水，她和殿下两个人，恐怕早就饿得皮包骨头了。</br>小菊从坛子里夹出一些腌菜，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然后走到依旧跪在三清像前蒲团上的老妇人身旁，轻声唤道：</br>“殿下……用膳了……”</br>说出这句话时，她鼻尖一酸，眼眶下意识地就红了起来。</br>这桌上的饭食……</br>简直是猪狗不如！</br>细数历朝历代，哪怕是最刻薄寡恩的皇帝，恐怕也没有哪一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姑奶奶！</br>老妇人依旧跪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进行某种默祷。</br>听到小菊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寒酸的饭菜，然后转向眼眶发红的小宫女，温和地说道：</br>“小菊，你都吃了吧。老身还不饿。”</br>“殿下！”</br>小菊闻言，眼泪差点掉下来，急声道，“您早膳就没怎么动筷子，午膳再不吃，您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br>陈安安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br>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地说道：</br>“老身自幼习武，练的是上乘《炼气法》，体内本源比常人深厚许多。”</br>“如今寿元将尽，气血虽衰，但依靠体内残存的真元支撑，即便辟谷不食，短时间内也无大碍。”</br>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小菊，轻轻叹了口气：</br>“倒是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老身在这冷宫之中，实在是受苦了。”</br>小菊用力摇头，眼眶更红了：</br>“殿下，您别这么说。”</br>“小菊自打被选入宫，学的就是如何伺候主子。能被分到您身边，是小菊的福气。伺候您，就是小菊的本分！”</br>她看着桌上那仅有的两份饭食，态度坚决：</br>“哪有主子饿着肚子，却让下人先吃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小菊万万不敢！”</br>陈安安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这丫头性子执拗，便也不再坚持。</br>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撑地，准备从蒲团上站起来。</br>小菊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br>陈安安借着她的搀扶站稳，看向小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与怜惜。</br>她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小菊扶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道：</br>“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br>小菊搀扶着陈安安，慢慢走到桌旁，伺候着她坐下，将一碗米饭和那碗清汤移到她面前，又将那碟自己腌的咸菜推近了些。</br>陈安安端起那个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里面的汤水。</br>汤水入口，寡淡无味，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类似刷锅水的奇怪味道，里面飘着的几片菜叶也已经煮得烂糊，毫无滋味。</br>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br>“小菊，你也坐下吧。”</br>她放下汤碗，对依旧侍立在旁的小菊说道。</br>“景阳宫里，如今就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坐下，一起吃。”</br>小菊犹豫了一下，看着陈安安温和却坚持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在桌子的另一侧小心地坐下。</br>她也端起自己那份小碗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自己腌的咸菜，就着米饭，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了起来。</br>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就在这空旷，冷清得如同坟墓一般的宫殿里，守着这顿寒酸到极点的午膳，默默无言地吃着。</br>空气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殿外偶尔吹过的，带着凉意的秋风。</br>就在陈安安静静吃着那几乎没有味道的米饭，小菊小口喝着清汤的时候。</br>“吱呀……”</br>景阳宫那扇厚重，漆色斑驳的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br>推门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宫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br>小菊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碗筷，对陈安安低声说道：</br>“殿下，您先吃着，小菊出去看看。”</br>平日里，除了固定时间送饭的尚膳监太监，这景阳宫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来访。</br>这次突然有人登门，是福是祸，实在难料。</br>她心中有些不安，站起身，准备朝宫门方向走去。</br>然而，还没等她走出几步。</br>一道身影，已经步伐沉稳地，直接走入了景阳宫的正门，站在了前院的青石板地上。</br>那是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气质出众。</br>他站在那里，目光快速扫过景阳宫这冷冷清清、近乎荒芜的院落，看着那剥落的墙皮，积尘的角落，以及殿内简陋得可怜的陈设……</br>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br>那里面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痛心，而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被强行压抑着的深沉怒意！</br>“你……你是何人？”</br>小菊被这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对方那身打扮和气质，明显不像是宫里的太监或者侍卫。</br>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拦在通往正殿的台阶前，虽然心中害怕，却还是强作镇定，警惕地盯着陈九歌，颤声问道：</br>“此乃大长公主殿下的居所！你……你竟敢擅闯景阳宫？”</br>陈九歌抬眸，看了一眼这个挡在自己面前，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的小宫女。</br>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br>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直接投向了敞开的殿门之内，投向了那张旧木桌旁，那个正在用膳，穿着打补丁粗布衣服的老妇人背影。</br>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径直就朝着殿内走去。</br>“你……你要做什么！站住！”</br>小菊见他不理不睬，反而要硬闯，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挪动脚步，再次拦在他的前面，张开双臂，试图阻止他。</br>“你再敢往前，我……我就喊人了！”</br>陈九歌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威胁。</br>他脚步不停，直接绕过挡在面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小宫女，几步便跨上了殿前的石阶，走到了敞开的殿门口。</br>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殿内。</br>落在了那张旧木桌旁。</br>落在了那个听到动静，正缓缓抬起头，朝他看来的老妇人脸上。</br>就在陈安安抬起头，目光与站在殿门口的陈九歌视线相接的刹那。</br>“咔嚓！”</br>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br>陈安安手中一直端着的那个粗糙陶碗，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碗中那点所剩无几的汤水，溅了一地。</br>而她本人，仿佛瞬间被雷击中，僵在了椅子上。</br>她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陈九歌的脸上。</br>那双原本平静、深邃、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眸，在看清陈九歌容貌的瞬间，如同干涸已久的古井被投入巨石，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br>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br>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br>她张了张嘴，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带着剧烈颤音的音节：</br>“九……九……”</br>她想喊出后面那个字，可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浑身发抖，喉咙哽咽，那一个“哥”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br>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滑落。</br>而站在殿门口的陈九歌，在看清桌旁老妇人面容的瞬间，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怔然。</br>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虽然青丝已成白雪，虽然身形佝偻、衣衫褴褛……</br>但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熟悉神采，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br>以及她喊出的那个“九”字。</br>陈九歌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br>他知道眼前这个饱经风霜、处境凄惨的老妇人，就是小福！</br>陈九歌绕过依旧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宫女小菊，快步走到陈安安面前。</br>他没有立刻相认，而是先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张旧木桌上。</br>桌上，那两碗几乎清澈见底的所谓“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片发黄蔫巴的菜叶。</br>旁边那两小碗米饭，米粒干瘪，颜色微微发黑，一看就是陈年旧米，甚至可能掺杂了砂石。</br>还有小菊刚刚端出来的那碟，一看就是自己偷偷腌制，用来下饭的咸菜。</br>这就是小福今日的午膳？</br>陈九歌的目光，从桌上这寒酸到令人心头发酸的饭食，缓缓移到了妹妹那枯瘦的手腕，打满补丁的衣服，以及布满岁月风霜却泪流不止的脸上。</br>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心痛、愤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br>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安安，情绪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嗓音变得嘶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br>“他……他们……”</br>“就给你吃这个？！”</br>说出这句话。</br>陈九歌只感觉鼻腔深处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眶。</br>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滚烫的液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迅速滑落。</br>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口腔里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br>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压下心头那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处角落的滔天怒火！</br>小福……</br>他最疼爱的妹妹，当年被整个院子捧在手心的“宠儿”。</br>父亲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br>她的晚年，竟然会是这般光景？！</br>住在这比冷宫还不如的破败宫殿里！</br>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br>吃着连狗食都不如的饭菜！</br>甚至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要靠宫女跪地乞求！</br>这哪里是颐养天年？！</br>这分明是变相的折磨！</br>“咯吱吱……咔嚓！”</br>陈九歌的双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发白，发出一连串清晰可闻的骨骼摩擦声和脆响。</br>坐在桌旁的陈安安，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br>她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br>她缓缓从那张旧木凳上站了起来。</br>陈安安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甚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有些微微的摇晃。</br>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陈九歌面前。</br>泪水依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可她眼中那汹涌的情绪，除了悲伤、委屈，此刻更多了一种近乎梦幻般的惊喜与小心翼翼。</br>陈安安微微颤抖着，抬起那只同样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伸手触摸陈九歌的脸庞。</br>指尖传来的，是温热，真实的触感。</br>不是梦。</br>陈九歌直接拉过小福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br>“小福，是我。”</br>“我回来了。”陈九歌语气坚定道。</br>陈安安眼中的泪水模糊了双眸。</br>她颤声道：“九哥……”</br>“真……真的是你吗？”</br>“太……太好了，你还活着……”</br>“当年我们找遍了整座江湖，都没找到你。”</br>“你……你这么多年，去哪了……”</br>陈九歌看着面前容貌苍老的小福，深吸一口气，用衣袖抹去眼泪，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此事说来话长。”</br>“走，九哥亲自给你做饭。”</br>说罢，陈九歌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寡水，压下眼中的愤怒，拉住小福的手，朝景阳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