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呼啸而过。</br>小福的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沿着高低错落的屋脊，笔直地向着西边疾掠。</br>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脚下。</br>不是看那些完整的、覆盖着灰尘的瓦片，而是在寻找不和谐。</br>一点细微的凹陷。</br>几片被踩得略微偏离了原位、边缘翘起的青瓦。</br>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略新的擦痕，仿佛有什么坚硬而快速的东西，刚刚从这里蹭过。</br>这些都是痕迹。</br>是人在高速移动，尤其是在施展轻功时，很难完全抹去的、属于“行动”本身的印记。</br>哪怕留下这痕迹的人，已经尽力放轻了脚步。</br>小福追得很快。</br>像一头锁定气味的猎豹。</br>穿过两条还算宽阔的街道，越过一片低矮的平民区，前方出现了一片略显杂乱的房舍，布局紧密，巷道狭窄。</br>突然！</br>她的身影，在一处普通民宅的房顶上，猛地顿住！</br>惯性带来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br>她的目光，已如钉子般，钉在了脚下的几块瓦片上。</br>瓦片，碎了。</br>不是自然风化碎裂的那种斑驳，而是很“新”的碎裂。断面锐利，碎片散落在周围，颜色与旁边完好的瓦片相比，显得更加鲜亮，少了灰尘的覆盖。</br>找到了。</br>她缓缓俯下身，单膝跪在倾斜的屋顶上，仔细端详。</br>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碎瓦的边缘。</br>冰凉，粗糙。</br>但更重要的是这碎裂的痕迹，指向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劲。</br>她抬起头，眼眸微眯，扭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射线，沿着自己刚刚疾奔而来的路线，回望过去。</br>一瞬间。</br>她明白了。</br>自己刚才循着的恐怕并不是昨夜那无心教徒杀人之后、仓皇逃离的路线。</br>而是他来时的路！</br>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追杀某个人，一路追踪至此的路线！</br>因为，这里的打斗痕迹，太明显了。</br>不只是几块碎瓦。</br>随着她的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视，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br>瓦片的碎裂，并非集中在一点。而是呈放射状，向四周散开。</br>有些碎片，甚至飞溅到了几步开外。这意味着，造成碎裂的力量，并非简单的踩踏，而是某种更剧烈的冲击。</br>爆发的内力？</br>还是沉重的交击？</br>而且，在几处看似完好的瓦面上，她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脚印轮廓。</br>不是一双，是好几双！方向交错，甚至有几处重叠踩踏的迹象。</br>这里，发生过交手。</br>而且不止一个人。</br>小福完全蹲了下来，身体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瓦片上。她的眼睛，变成了最精密的测量工具，大脑，飞速运转着。</br>这片瓦，碎裂的纹路朝东。</br>那片，朝西。</br>还有几片细小的碎渣，溅到了北边的瓦沟里。</br>脚印……</br>这个略深，前脚掌着力，是发力前冲的姿态。</br>那个稍浅，后跟拖曳，是急停或侧滑的痕迹。</br>还有一处脚印旁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已经干涸的痕迹……</br>像血。</br>不多，但确实是血。</br>一幅画面，开始在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脑海中，逐渐拼凑、成型、清晰——</br>三个人。</br>在这片狭窄的、倾斜的屋顶上，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br>其中一方，明显处于劣势，甚至受了伤。</br>那滴血，就是证明。</br>然后呢？</br>小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片朝向不同方向裂开的瓦片。</br>受伤的那一个是猎物。</br>另外两个是猎人。</br>猎人在追，猎物在逃。</br>追杀……</br>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东方，那条深巷，六扇门。</br>一个大胆的推测，如同闪电，划破脑海：</br>如果……</br>昨晚，那受伤的“猎物”，被两个无心教徒追杀，一路逃窜，最终慌不择路，逃到了六扇门附近？</br>然后，追杀而至的无心教徒，在巷子里遇到了……也许是偶然路过、也许是有意等待的……秦富？</br>秦富认出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br>他临死前喊的是：“小芸，快跑！”</br>小芸……</br>秦富的妹妹，秦小芸。</br>被无心魔教拐走十八年的秦小芸。</br>难道……</br>昨夜那个受伤的、被追杀的人就是秦小芸？！</br>所以秦富才会在看到她的瞬间，不顾一切地示警？</br>所以无心教徒才会毫不犹豫地、近乎灭口般地杀了秦富，然后继续他们的追杀？</br>或者，已经得手？</br>而那个“小芸”……</br>小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br>那个“小芸”，如果就是秦小芸，她受了伤，被无心教追杀，最后逃到了哪里？</br>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br>这里是民宅区，距离六扇门已经不远。</br>昨夜那个神秘女人出现在自己房中……</br>时间！</br>地点！</br>受伤！</br>被追杀！</br>一个更加惊人，却又隐隐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思绪——</br>难道……</br>昨夜那个突然出现、用温暖怀抱安慰自己、又神秘消失的“小贼”……</br>那个身手不俗、能无声无息潜入六扇门捕快住所的女人……</br>就是秦小芸？！</br>“嗖——！”</br>小福没有丝毫犹豫。</br>身形再次弹起！</br>这一次，她不再是沿着西边追索，而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昨夜案发的巷子、以及更重要的六扇门方向，疾奔而去！</br>身影在连绵的屋脊上穿梭，快如离弦之箭！</br>如果她的推测是真的。</br>那么，昨夜那场短暂的屋顶交手之后，受伤的秦小芸，摆脱了追杀者。</br>她需要一个地方藏身，疗伤，躲避追捕。</br>六扇门附近，看似危险，却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br>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br>自己的住所恰好成了她疗伤、躲藏的地方。</br>小福眼底的光芒，锐利得如同刀锋出鞘的一线寒芒。</br>她好像……</br>真的触摸到了昨晚那场迷雾背后，一缕至关重要的线索！</br>而这一切的核心，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神秘而温暖的女人。</br>秦小芸。</br>“唰！”</br>小福的身形，比刚才更快，也更轻。</br>她不再是单纯地追逐“去路”，而是将自己完全代入到昨夜那个受伤逃亡者的视角，沿着那条被追杀者踩踏出的、仓惶却依旧灵动的轨迹，逆向回溯。</br>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那些明显的踩踏和碎裂。</br>秦小芸的轻功极佳。</br>好到了一种令人侧目的地步。</br>瓦片上的脚印，间距极大，落点却异常精准，总是选在屋脊最受力、最不易发出声响、也最方便二次发力的位置。</br>哪怕在急速的转折和变向上，脚印也几乎没有拖泥带水的滑蹭痕迹，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br>这不仅仅是轻功好。</br>这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完美的逃生步法。</br>而且，她注意到，在某些需要大幅度转向或者跨越较宽巷道的地方，追杀者的脚印会显得凌乱、迟疑，甚至会出现短暂的、在原地打转寻找的痕迹。</br>而秦小芸的足迹，却总是能巧妙地利用转角、烟囱、甚至是晾晒衣物的竹竿作为掩护，几乎毫不停滞地穿行而过，将身后的追兵，一点点甩开。</br>哪怕她受了伤。</br>那偶尔滴落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就是证明。</br>“恐怕这就是她最终能摆脱追杀，甚至还有余力潜入我房间的原因。”</br>小福心里默默想着，眉头却蹙得更紧。</br>轻功好，能暂时甩开追兵，这不难理解。</br>难的是如何彻底摆脱？</br>尤其是在六扇门附近这片区域，巷道纵横，但并不算特别复杂。两个经验丰富的无心教杀手，在失去明确目标后，必然会分头搜寻，或者占据高点瞭望。</br>秦小芸，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受伤的情况下，成功误导了他们，为自己赢得了那宝贵的、潜入藏身的时间？</br>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脚下的瓦片、旁边的院墙、巷道的拐角。</br>追索的路线，在一点点接近六扇门。</br>三条街。</br>两条街。</br>距离昨夜案发的巷子，也越来越近。</br>就在她飞掠过一片相对低矮的民房区，前方景象豁然一变时，她的身形，猛地在一处较高的院墙顶端，顿住了。</br>墙下，是一家染坊。</br>很大的染坊。</br>院子里立着密密麻麻的竹架，上面晾晒着刚刚染好、还未完全干透的各色布匹。</br>长的，短的，宽的，窄的。靛蓝，茜红，姜黄，月白……</br>像是一片片凝固的、绚烂的云霞，在微风中轻轻地、无声地起伏、飘荡。</br>布匹很多，很密。</br>高高悬挂，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流动的屏障。</br>风过处，布料摇曳，光影交错，视线瞬间变得支离破碎。</br>小福的眼睛，亮了。</br>是了。</br>就是这里！</br>秦小芸一定是借助了这片染坊！</br>她不是简单地穿过，而是巧妙地利用这些悬挂的、五颜六色的布匹作为掩护，在其中快速穿行、变向、甚至短暂地隐藏身形。</br>追杀者追到染坊外，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布料阻挡，失去了目标。</br>他们或许会冲进去搜寻，但染坊内部结构并不复杂，秦小芸却可以利用对地形的瞬间判断和布匹的遮挡，制造出向多个方向逃窜的假象，或者干脆利用某处视觉死角，屏息凝神，暂时“消失”。</br>等追杀者被误导，分头向错误的方向追出一段距离后，她再悄然脱身，折向真正的目的地——六扇门附近，自己那处相对僻静的小院。</br>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小福的目光，立刻如同被磁石吸引，投向自己居所的方向。</br>她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br>“嗖——！”</br>人已如离弦之箭，不再沿着屋脊，而是直接选择了最短的直线距离，从染坊上空掠过，朝着那小院疾驰而去。</br>刚出染坊范围，落入后面一条相对僻静、少有人行的暗巷时，她的目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上，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脚印。</br>很轻，很淡。</br>但方向明确——正是朝着她小院的方向！</br>果然！</br>小福眼底精光一闪，速度再提。</br>一路追去。</br>路上的痕迹，断断续续，却始终指向明确。秦小芸显然也意识到了可能会被追踪，途中在一些关键节点，比如墙根转角、杂物堆积处，做了几处精巧的掩饰，用尘土稍微覆盖，或者故意留下指向其他方向的、更浅的误导性痕迹。</br>这些掩饰很精妙，若是寻常捕快，甚至经验不足的银衫捕快，都可能被瞒过去。</br>但瞒不过小福的眼睛。</br>她对这种“痕迹处理”的方式，太熟悉了。</br>熟悉到……几乎不用思考，就能本能地判断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然后毫不犹豫地沿着正确的方向追下去。</br>这种熟悉感，越追，越强烈。</br>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悄然缠上心头。</br>当她最终追到自己居住的那处小院外时，那股萦绕不散的、诡异的熟悉感，已经浓烈到让她无法忽视。</br>一路上，秦小芸用来摆脱追踪、掩饰行迹、甚至布置疑阵的方法……</br>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br>不是江湖上常见的那种粗浅伎俩。</br>而是一种更系统、更精妙、带着某种独特风格和传承印记的手法。</br>这种熟悉……</br>源自她的师门。</br>源自慕容龙渊。</br>小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几乎拧成一个疙瘩。</br>这个秦小芸……</br>为什么会用她这一脉的独门手法？</br>是巧合？</br>还是她与慕容龙渊，有什么渊源？</br>她摇了摇头，用力地，像是要甩掉脑海中那些纷乱杂沓的念头。</br>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br>当务之急，是找到秦小芸。</br>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身形轻盈一跃，再次上了自家小院的房顶。</br>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一寸寸地扫描瓦面。</br>这一次，她要找的，不是秦小芸来时的痕迹，而是她离开时的痕迹。</br>不到十息。</br>小福的目光，锁定了屋脊另一侧，几处极其轻微、朝向院外的踩踏痕迹。</br>南方！</br>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再次掠起，如同一只敏锐的夜枭，循着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痕迹，追出了小院，投入南边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br>追踪，变得艰难起来。</br>秦小芸显然更加小心了。</br>痕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而且中途数次毫无征兆地转向，钻进一些七拐八绕的死胡同，又利用轻功从另一端翻出，试图彻底扰乱追踪者的方向感。</br>但这些迷惑不了小福。</br>很快，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巷子口。</br>柳叶巷。</br>汴梁西南，一条不算起眼、住户也不算密集的巷子。</br>巷口的地面上，有一点深褐色。</br>已经干涸，几乎融进青石板缝隙里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