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过去五年。
这天,镇上热闹非凡。
胡老爷的甜点店今日开张,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
店铺是新装修的,门面阔气,朱漆门上挂着红绸,只等吉时一到,便揭匾开张。
只是那题字之人,尚未到来,大家左顾右盼,等着那人。
不一会,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身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踏步而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家的公子?
生得好生俊俏。
胡老爷站在店门口,远远看见青年,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双手抱拳,道:
“叶先生,您可算来了!
咱们门匾上的字可全靠你了,还有这副对联。
您可得给我好好写几个字撑撑场面。”
那青年正是叶修。
不知不觉间,叶修已经在刘家当了五年的私塾先生。
这五年时间,他一边教刘家庄的孩子们写字,一边用每月二两八钱的例银,慢慢买药调理身上的毒疮。
如今他清清爽爽,剑眉星目,带着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同时,他也干一些私活。
他的一手好字和医术在周围传开了。
周围十里八乡的老爷们有时会请他写东西,给一笔不菲的润笔费。
叶修微微颔首,伸出五根手指。
胡老爷会意,哈哈一笑,道:
“五两银子,没问题!
叶先生的字,值这个价!”
叶修走到书案前,打开包裹,拿出了笔墨纸砚,准备题字。
周围的百姓听说有人当众题字,都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张望。
叶修手腕一沉,笔走龙蛇,胡记甜点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众人看见这幅字,顿时爆出一阵惊叹。
“好字!好字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字!”
“这是什么字体?好像自成一派啊!”
人群中有个老秀才,捋着胡须看了半天,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赞道: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此字已有大家风范。
写这字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叶修充耳不闻,又提起笔,写下一副对联。
上联:甜从匠心出。
下联:香自岁月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啊?生得这么俊,字还写得这么好!”
“你连他都不认识?这是刘家庄的叶先生。”
“刘家庄的叶先生?就是那个又聋又哑的教书先生?”
“可不就是他嘛。听说他还会看病呢,这刘家庄上无人不知啊。”
一个妇人叹道:
“生得可真俊啊,可惜又聋又哑。”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
“可惜什么?人家厉害着呢!能看病,能写字,还能赚钱哩!你看胡老爷这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顶得上咱们庄稼人干一年了。”
“可不是嘛。对了,我听说他还没娶媳妇呢。要是咱们有这个福气就好了。”
“你家的闺女才十二,急什么?”
“十二怎么了?先定下来嘛,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地笑成一团。
胡老爷凑上前,看着那幅字和对联,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连声赞道:
“太好了!叶先生,您这一手字真是好看。”
他一挥手,身后的管事连忙递上一个钱袋。
胡老爷又将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笑道:
“叶先生,这是本店的桂花糖,刚出炉的,您带回去尝尝。”
叶修接过银子和桂花糖,微微颔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
……
回到刘家庄时,已是午后。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正是牛娃。
他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比以前壮实了,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褐,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和庄稼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刘管家看他机灵,便让他在庄上放牛,一个月管吃管住,还能攒下几文钱。
牛娃抬头看见叶修,眼睛一亮,扔下树枝就跑过来。
“叶大哥,你回来了!”
叶修笑了笑,从袖中摸出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牛娃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金黄色的桂花糖,散发着甜甜的桂花香。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抬头问道:
“叶大哥,这好香啊,给我的吗?”
叶修微微颔首。
牛娃闻言,迫不及待地尝了块,道:
“真好吃,真的甜!
等会儿我给大同哥、狗剩哥留一点。
他们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呢。”
叶修笑了笑,微微颔首。
牛娃将桂花糖包好,塞进怀里,又道:
“对了,叶大哥,五爷最近老是说心口疼。
今天早上我给他送水的时候,他疼得脸都白了。
我怕他……怕他不行了。
你去看看他吧。”
言罢,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泛起了泪光。
叶修心中一沉。
五爷如今在刘家庄养马。
刘老爷知道五爷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便让他在马棚里帮忙,管吃管住,还给一些零用钱。
马棚在庄子的西边,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破庙强了百倍。
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叶修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
可是五爷老了,再加上以前吃了太多苦,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基本上是药石无灵。
这不是人力所能为的。
在这乱世中,一个孤老头子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天开恩。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叶修也只能叹了口气。
牛娃擦了擦眼泪,哭道:
“这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他老人家就……”
他也清楚,五爷那个病不是叶大哥能治好的,是身体不行了。
人老了,就会这样。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马棚的方向走去。
马棚在庄子西边,三间普通的土坯房。
院子内堆着几垛干草,两匹老马拴在木桩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叶修推开门,走进屋内。
只见五爷蜷缩在墙角的那张破木床上,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叶修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五爷的额头,无奈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这是他研制专治心脉之疾的药丸,或许有效。
五爷微微睁开眼,看到叶修递过来的药丸,他却摆摆手道:
“小叶,不用了。
我自个的身体自个知道……
现在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了。
吃了,多活一日,也是活受罪。”
叶修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苦笑。
忽然,五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润的光泽,笑道:
“咱就想吃点酱牛肉……喝点酒。
小叶,你给咱弄点,行不?”
叶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进牛娃的手里。
牛娃接过银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使劲点了点头,哽咽道:
“我现在就去!
五爷,您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出了门。
五爷看着牛娃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道:
“小叶啊,这几年,多谢你了。
咱这群叫花子命苦啊……
要不是你,哪能过上这遮风挡雨的日子?
住马棚,吃热饭,还有工钱……
咱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小叶,你可不是凡人啊。
咱这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岁,见过的人和事不算少。
咱能感觉到……你将来……必定成就非人之事。”
叶修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五爷咧嘴笑了笑,道:
“咱也不知道你是啥来历,但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
你一定会有大福报的。”
叶修笑了笑,微微颔首。
五爷又道:
“小叶,去给咱弄口汤吧。
吃点酱牛肉,喝口热汤,再来点酒。
那滋味,咱这辈子……还没尝过几回呢。”
叶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马棚旁边有个用土坯垒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
他点燃柴火,烧开了水,又抓起一把米丢在锅里。
两炷香后,粥方才煮开,飘着一股米香。
这时,大同带着大同娘走进来,大同娘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乞丐,都是当年破庙里的老人,如今都在刘家庄或周边找了活计。
大同娘见叶修煮粥,连忙上前,撕下菜叶子、生姜丢在里面。
大同望着叶修,叹了声,道:
“叶先生,刚才在路上听牛娃说,五爷不行了。”
叶修微微颔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进去看看。
大同又叹了声,见叶修端起汤碗要进去,说道:
“叶先生,我来吧。”
叶修点点头,将那碗汤给了大同。
不一会,众人哭哭啼啼地出来了。
叶修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忽然,门外传来了牛娃的声音。
“买到了!买到了!五爷!酱牛肉!还有酒!”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屋里跑。
大同一把拦住他,抱着他的肩膀,说道:
“五爷吃不了,刚喝了口热汤就走了。”
牛娃当场愣住了。
啪!
那个油纸包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油纸散开了,里面那几片酱红色的牛肉滚落出来,沾上了地上的灰。
酒坛子也摔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扑通!
牛娃跪在地上,大声哭泣,道:
“五爷,五爷,你咋不能再等等我呢。
这酱牛肉和酒,你都没吃上没喝上哩。”
可是,屋内再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