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冰原那边，多少还能找到一些原矿。

    但到了这里，就只能从城市废墟中找一找还有没有能用的，特别是一些零部件，分解后应该还能获得一些材料。

    还好他现在已经有了两套记忆，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都是些什么材料，他十分清楚。

    唯一的问题就是——远远不够。

    凌复低头看了一眼光幕上刚刚整理出来的物资清单，经过他的测算，目前攒起来的材料恐怕没有办法完成第三艘仙舟。

    据他所知，现在已经在用胎神遗蜕中的仙舟残骸改建为第二艘仙舟，完成率据说也已经达到25.38%了。

    可是按照计算，恐怕还需要近百艘仙舟才能带着所有人离开——就算用上他那了不起的侄女的“虚实转化”又“阈限空间”技术。

    这需要多少材料，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而脚下这颗星球，早已像一具被啃得只剩外壳的尸体，哪里还能挖得出更多？

    凌复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嘴边散开。

    可就在不远处——

    另一股白气，竟也凭空升了起来。

    像是黑暗中，有人正站在那里，安静地呼吸着。

    凌复目光微微一凝。

    白气很快散掉了。

    下一瞬，又有一团白气冒出。

    这一次，距离近了些。

    再下一次，那团白气几乎已经贴到了他前方，带着一点隐约的温热，轻轻扑到了他脸上。

    凌复目光骤然冰冷。

    抬手掐诀，指尖亮起光。

    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白气中氤氲着的另一张脸——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你好。”

    “你好。”

    手里的光消失了。

    彼此举起手，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终于隔着长街，两个凌复彼此对望。

    “你，才刚刚来到这里？”

    “我是。”对面的凌复回答。

    “那我可以告诉你，槐花大街消防站、安东尼奥塑料工厂，还有鸿福大厦那边，都还有些物资。”凌复顿了顿，“我可以把坐标和结构图传给你。”

    “多谢了。”

    “你要离开了？”

    “对。”

    “你打算走哪条路？”

    “从旧车站那边过去。”凌复低声道，“看看能不能沿轨道回去。”

    “轨道……那你要小心幽灵列车。”

    “当然。”凌复补充，“如果那条路可行，我会留言给你。”

    对面的凌复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留给别的凌复吧。我打算从南门市穿过去。”

    “也行，就是诡异多了些。”

    “嗯，但或许更多材料。”

    “希望你能早日回家。”

    “嗯，也同样祝你早日回家。”

    又是一阵风吹过。

    长街上黑雾翻卷，昏暗的广告灯牌微微闪了一下。

    再抬眼，街上又只剩他一人。

    寒夜吞噬后的世界，时空已经成为扭曲的概念，曾经、现在和未来交织在一起。

    如果是韧性不足的人，恐怕早已陷入癫狂，最后在无数条错乱时间线的互相撕咬中，把所有自己一起毁掉。

    还好凌复韧性不低，境界也不低。

    他甚至已经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的世界。

    现在的他已经越来越接近海德堡市。

    也越来越接近……那曾经的家。

    终于要回家了吗？

    或许另一个他，已经抵达了。

    又或许，还有别的他，并不在这里，而是安然呆在……长安的家里。

    和他的妻子，还有女儿一起。

    想到这里，凌复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几乎压不住的酸涩。

    不知道珂儿……还好吗？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街道另一头，仿佛有一个女孩的身影一掠而过。

    裙摆在黑暗里微微发亮，拖出一串细碎如星的流光。

    凌复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他亲手做的星光流仙裙，他绝不会错认。

    凌复没有想太多，身形一动，已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

    已经是深夜。

    没有恒星照耀的斑斓大气彻底沉了下来。

    白日里那些流光溢彩、近乎梦幻的色泽，到了这时候只剩下一种黏稠的暗红。远远望去，反倒像是一团团悬浮着的、彼此纠缠的血肉组织，层层叠叠，缓缓鼓动。

    看得雷吉更觉反胃。

    她刚从“新世界”浮岛离开。

    反胃恶心的感觉从未停止过。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一点点顺着血管和筋肉往里钻。

    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想把那东西挖出来，却连它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都感觉不到。

    【有这么恶心吗？】

    【想想你们集团做的事情，其实也是这样吧？】

    声音从她体内响起。

    是另一个声带在体内发出的声音。

    震荡着让她喉头再次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嘶哑得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学习人类说话。

    这到底是什么！

    都怪那个女人……

    都是那个女人搞的鬼！

    雷吉眼里含着生理性的泪水，咬紧牙关，颤抖着脚踩飞行器往伊泽塔财团飞去。

    等她回去了——

    相信“孕育之灵”一定能够帮她解决的。

    一定可以。

    满脑子都被恶心、愤怒与惊惧搅成一团的雷吉，并没有注意到一辆银色水滴正与她无声错身而过，随后迅速没入“新世界”浮岛的防护系统。

    ……

    棕榈园中，套房一下热闹起来。

    “新世界”家族众人再次聚在一起。

    这时候，奥泽被投射出来。

    他面色枯槁，背上正扛着几个古老的服务器，胸前还挂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看那款式正是在贝尔博士·一世桌上摆着的。

    “行了，我帮你们搬回来了！”

    他几乎喘不过气。

    虽然他也没有办法喘气。

    当时“新世界”家族众人一看到平房里那几台老服务器和笔记本电脑，立刻就明白，这就是她们要找的东西。

    显然因为年代已久了，贝尔实验室已经不会使用这种老土古早的东西，所以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刻意保护。

    毕竟谁能想得到——现在居然还有人懂得怎么使用，竟然会有来自“远古世界”的土包子来到这里。

    于是在讲解员带领众人前往下一个场馆后，照明系统自动关闭，纪念馆陷入黑暗之中。

    但没过多久。

    黑暗中亮起光。

    那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

    照亮了一个巴掌大的人偶。

    穿着红色裙子，红色小皮鞋，扎着两个小辫，正跳房子一般在键盘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