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影。
张翰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就感到灵魂一阵剧烈的悸动与晕眩。
他看到威亚斯抬起了戴着银手套的右手,五指以一种充满矛盾美感的轨迹缓缓收拢,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某个不存在的“线团”。
下一刻,九天玄女身周那片璀璨的星辉领域,光流运动忽然出现极其细微的违反其自身规律的重叠与卡顿,就像一幅完美运转的星图,被强行嵌入了几个错误的帧。
“循劫指。” 威亚斯冰冷的声音如同注释。
九天玄女波澜不惊,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对着那片出现卡顿的星辉轻轻一点。
“定。”
那一片区域的所有“运动”,包括光、能量、乃至“卡顿”这个概念本身,瞬间被绝对锚定,静滞。
随即,那片星辉如同被擦除的污迹,平滑地消失,露出后面完好无损、流畅运转的更大片星辉。
仿佛刚才的干扰从未发生。
威亚斯毫不停顿,左手隔空对着九天玄女脚下的大地一划。
“焚契手。”
九天玄女脚下,那与溯光塔浑然一体理应坚固无比的暗银色地面,“承载”、“稳固”、“与塔身连接”的“概念”,突然变得模糊,动摇。
地面仿佛化作了流沙,又像是要背叛它“作为地面”的职责,产生排斥与塌陷。
这攻击直接作用于存在的基础“契约”。
九天玄女终于动了。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如同舞蹈起手般,向上迈了一小步。
足尖离地的瞬间,那“流沙”般的地面便重新凝固、坚实,甚至散发出比之前更纯粹更不容侵犯的“大地”意蕴。
她仿佛用这一步,重新书写了脚下的“定义”。
而她抬起的右手,对着威亚斯,虚虚一握。
“星坠。”
威亚斯头顶并无星辰,却有一点纯粹到极致的苍白光芒凭空诞生,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之重的流光,无视空间,直坠其顶心。
这一击,与抹平北村时浩大恢弘的流星雨截然不同,是极致的凝聚与穿透。
威亚斯三只灰蓝眼中数据流爆炸般刷过,他不敢硬接,身形瞬间变得虚幻重叠,仿佛同时存在于三个略有差异的位置。
那苍白流光穿透了其中一个“他”,却如同穿过幻影,而另外两个“他”已出现在侧方,双手合拢,一个不断自我侵蚀,仿佛由无数矛盾公式构成的灰暗光球在掌心浮现,散发着污染万法、瓦解逻辑的可怕气息。
“道谬触。”
他将这光球,推向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秀眉第一次蹙起。
她没有用星辉去抵挡,而是伸出纤指,在身前虚空中,极快地划了一个古老而玄奥的符号。
那符号由纯粹的星光构成,出现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错误”、“矛盾”、“悖论”的法则,都被强行排斥、抚平。
灰暗光球撞在星光符号上。
无声。
张翰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中响起无数无法理解的混乱噪音,体内的能量循环瞬间乱成一团,差点直接崩溃。
他闷哼一声,七窍再次渗出细细的血丝,只能拼命守住灵台一点清明,用“天人合一”的状态死死锚定自身存在,抵抗那无形无质、却直击思维与存在根本的法则污染余波。
星光符号与灰暗光球同时缓缓消融,湮灭。
九天玄女后退半步,玄色裙裾上沾染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迅速被更璀璨的星辉净化。
啪。
冷硬面甲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张翰脚边。
威亚斯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周身的银色力场明显黯淡紊乱。
高下已分,天蝎手下第一战力面对实力打折的天梯之主护法,依然不够看。
“九天玄女……果然……名不虚传……”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亚斯还试图维持中煞逼格,却上气不接下气。
继续缠斗无异于自取其辱,威亚斯目光扫过满地灰甲战士的残骸,又掠过摇摇欲坠却眼神凶狠如狼的张翰。
九天玄女衣袂飘飘,眉宇间无一丝戾气,只有星瀚般的从容,“怎么?还不服?”
威亚斯倏然后退拉开距离,目光似乎穿透了塔身,瞥了一眼高耸的塔顶方向,挤出一丝笑,“呵呵,女魃就快来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银色数据流,不再与周围的法则纠缠,而是以一种近乎“删除自身存在记录”的方式,骤然模糊虚化,化作一缕缕银色数据流,没入脚下地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留下原地一丝淡淡的属于“错误”与“修正”的冰冷余韵。
张翰捡起脚边的面甲,脑海里出现光幕提示:
■ __
【名称:哈德斯的面具】
【类别:规则类】
【境界:进化者】
【专属:中煞】
【功能:瓦解】
【技能:道谬触】
【状态:可装备】
【融合度:99%】
【备注: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哈迪斯(?iδη?)的面具,幻化分身,以地狱阴森之里污染神魂以致瓦解。可融合。】
■ __
张翰打量着面具,迷惑不解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趁势杀了他?”
玄女眉毛微蹙,但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中煞本就杀不死,我现在和他在伯仲之间,胜一场已是侥幸。”
张翰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有不甘:“那也可以抓他啊!”
“若是抓了他,像吉格斯那样削弱或重伤,女魃谁来制衡?”九天玄女眼中冰澜微敛,似乎也在揣测着什么,“我总感觉,刚才他并非败退,而是基于某种算计的主动脱离。”
张翰怔了一下:“算计?什么算计?”
九天玄女正要说话,一声粗粝的吼叫响起。
“开火!覆盖射击!阻止他们登塔!”
外围一直按兵不动的指挥官,发出了尖锐的指令。
“嗤嗤嗤嗤——!”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把怪异步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灰色细线”。
这些射线没有一个射向九天玄女,他们显然知道那无用。
集火覆盖的区域除了张翰所在位置,还封锁了通往塔基拱门的所有路径。
几名士兵猛地将几个沉重的装置砸在地上,装置瞬间展开,形成扭曲力场与能量荆棘构成的临时屏障。
虽然不可能挡住九天玄女,却足以短暂迟滞她的行动,并彻底封死张翰靠近塔门的可能。
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是杀伤,而是拖延,阻挠,制造麻烦,为某种可能正在进行的某种行动争取最后的时间。
九天玄女眉头微蹙,长袖一挥,星光如瀑,将射向张翰的大部分“灰线”扫灭。
但那些临时屏障和持续不断的骚扰射击,确实让她无法瞬间带着张翰突破封锁直抵塔门。
张翰挥刀格开几道漏网的射线,左臂再添一道焦痕。
他突然心中雪亮,天吴的人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威亚斯这个威胁消失,他们才出手,执行他们真正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人登上塔顶,直到女魃降临!
“冲过去!” 张翰对九天玄女喊道,声音嘶哑。
九天玄女不再留手,星眸中寒光大盛,更磅礴的星辉自她体内涌出,强行扫清这些蝼蚁。
似乎还是晚了半步。
“轰——!!!”
塔顶传来毁灭性的爆炸巨响,在塔身嗡鸣中回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塔身内部的巨大爆炸声,自头顶极高处传来,整个螺旋银塔都为之剧烈一震。
紧接着,无数燃烧的暗蓝色羽毛碎片和焦黑的巨大的禽鸟骨骼残骸,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气,如同黑色的雪,从塔顶方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张翰拄着刀,望着灰烬如雪飘落,望着迅速退入阴影的天吴士兵,喘息不已。
九天玄女散去周身星辉,抬头望向塔顶那飘落的灰烬之雪,绝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冰封的星云缓缓旋转,倒映着纷扬的死亡余烬。
“塔顶!” 张翰嘶吼一声,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气,冲向那扇被战斗余波震得光纹凌乱的塔基拱门。
九天玄女已先一步,素手按在门上,星辉与残留的禁制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轰隆!”
门被强行破开。
门后不是原来的塔内景象,而是一条光怪陆离的时间感知完全错乱的垂直甬道。
张翰咬牙冲入,瞬间被混乱的时空乱流包裹,仿佛在无数个“瞬间”与“永恒”的切片中被反复抛掷。
全赖前方九天玄女那一点稳定的星辉指引,才不至迷失。
“噗!”
两人几乎同时从甬道另一端跌出,落在螺旋银塔的顶端平台。
狂风在这里尖啸,却带着凝滞的迟缓感。
平台边缘,几个身着暗蓝色甲胄的士兵正倚着塔缘缓缓滑倒,他们身上的甲胄已残缺不全,显然刚刚完成某种自毁性攻击。
他们手中还紧握着扭曲的能量发射器残骸。
其中一个面甲破碎的士兵露出半张机械与血肉混合的脸,仅存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完成最终命令后扭曲的平静与狂热。
他们不是威亚斯的人,是天吴的兵,溯光塔的守军。
平台中央,空无一物。
不,不是完全空旷。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毁灭气息,地上残留着大片正在“燃烧”的暗蓝色能量灰烬,散碎的铁灰色巨大翎羽散发着焦臭与奇异腥甜。
渡鸦的残骸,渡鸦……被毁了。
他们摧毁了渡鸦,准确地说是摧毁了今天的渡鸦,渡鸦不会死,明晚八点还会出现,九点还会准时起飞。
但今天谁也走不了。
张翰瞬间明白了。
威亚斯的败退其实是战略性撤离,张翰和九天玄女被塔下的战斗拖住了。
而真正掌控巨塔并对塔顶拥有直接指挥权的,是那个重伤退回塔内的天吴,他才是溯光塔守将。
“嗬…嗬……” 一阵沙哑、艰难,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平台连接塔内的阴影入口处传来。
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浑身笼罩在暗淡水光与焦黑伤痕中,扶着内壁,缓缓挪了出来。
天吴脸色惨淡,嘴角不断溢出发光的淡蓝色血沫,胸口一个恐怖的透明窟窿,边缘闪烁着星辉侵蚀的痕迹。
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张翰和九天玄女,里面充满了怨毒与疯狂,还有一种计谋得逞的近乎悲壮的快意。
“你们……来…晚了…” 天吴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更多蓝色光点的溢出,“渡鸦……没了……我亲手……安排的……‘送行’……”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威亚斯……想带着‘钥匙’跑……女魃大人……需要‘钥匙’变强……你们……也想抢‘钥匙’……”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地上渡鸦残骸,“现在……谁都……别想用‘钥匙’……谁都……别想跑!”
他猛地挺直了些身体,尽管这让他伤口的蓝光喷涌得更急。
“女魃大人……乘另一只渡鸦……将至!” 他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十点!她将降临此地!没有渡鸦……你们……全都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为她准备的……祭坛上!哈哈哈……咳咳………
狂笑牵动伤势,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蓝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他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
“至于…嫦娥那小丫头……” 他看向张翰,充满恶意地、一字一顿地说,“威亚斯……带走了她……没错,但……没有渡鸦……他也……跑不了……”
“女魃大人……一旦降临……”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憧憬的扭曲神色,“就算暂时……没有‘活料’……这溯光城的‘时髓’,这满城的……时光废墟……也足够她……消化一阵……变得更……可怕……”
“你们……输了。” 天吴的身体开始缓缓软倒,但他仍强撑着,用最后的气力嘶声道,“我守住了塔……我……为大人……扫清了……障碍……你们……就等着……在十点的钟声里……迎接……真正的……毁灭吧……”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团混杂着水光与焦痕的污浊气息,逐渐消散,只剩那身破损的甲胄空落落地堆在地上。
塔顶平台,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渡鸦的灰烬。
张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又被算计了。
被威亚斯的冷酷撤离算计,被天吴士兵的精准拖延算计,被那个疯狂守将的最后癫狂算计。
天吴用自己和手下士兵的命,毁了渡鸦,完成了最极端也最有效的“清场”。
威亚斯带走了嫦娥,阻止了女魃立即变强的捷径,但也断绝了在女魃到来之前离开溯光城的唯一希望。
而女魃正在路上,她或许会因失去“最佳活料”而愤怒,但正如天吴所说,整个溯光城这座“时间坟场”,对她而言,同样是巨大的补品。
她降临的目标从未改变,掌控溯光城,汲取力量,消灭一切阻碍。
三方都被困在了这个必死的局里,就像古罗马的角斗场,闷在里面,谁也别想跑。
这座时光的坟场,阴影笼罩,只剩下绝望的倒计时。
十点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