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像条冰凉的蛇在游走。

    暗咬舌尖的牙齿在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张翰闭上眼睛，尽可能压住心跳，像正常人一样呼吸。

    不敢有任何动作，连运行天梭也不敢。

    上一次逃跑被掌风刮过便碎了一件青色披风，这么近的距离，逃跑就是找死。

    人在森林里遇到老虎，最好的方法就是装死。

    鼻子里嗅到一股野兽的骚腥味，一根冰冷的指尖触到脖颈，所有声音在耳畔戛然而止。

    身体一轻。

    战战兢兢中，脑海里突然出现光幕提示：

    ■ __

    【欢迎光临天王山！】

    【 副本名称：《哪吒闹海》，编号：002。】

    【难度等级：黑】

    【主线任务一：找到哪吒真正的父亲。】

    【主线任务二：挫败太乙真人的阴谋。】

    【规则：

    1、非遗迹物品不可带入，遗迹物品不可带出。

    2、未完成任务将滞留副本直至副本结束，在副本中死亡将被重置。

    3、天行者之间可以互相攻击。

    4、外界所有信息和通道将被隔绝。】

    【任务提示：

    1、托塔李天王李靖之妻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肉球，李靖挥剑砍哪吒，是因为他认为妻子出轨。

    2、龙宫三太子敖丙被哪吒打败并抽去龙筋，是哪吒和敖丙的诡计。

    3、东海龙王向李靖兴师问罪，哪吒自刎，都是预先串通好的。】

    【您将在10秒后进入副本……】

    ……

    张翰一头雾水。

    蒙哥马利为什么要把自己抓进副本？

    如果是为了抢夺九鼎，直接杀人不是更省事？

    难道……

    一阵缥缈的气息飘入鼻息，像初春清晨沾着露珠的白兰，张翰脑海里闪现出香味的成分：

    【芳樟醇衍生物：16%，叶绿素：8%，纤维素：11%，蜂蜡酯：12%，檀香醇：12%，癸内酯：9%，乳酸：13%，复杂萜烯混合物：8%，吲哚衍生物：1%。】

    南宫吟雪！！

    他猛地睁开眼睛。

    茂密的竹林，一间简陋的草庐，背景隐约可见一座青石洞府，一圈低矮的竹篱，篱内种着几株草药，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橙红的光晕勾勒出一个清隽的身形，他眨了眨眼，看见一袭淡青色长衫和清丽至极的容颜，如山水相逢处的氤氲，雪落青竹时的静寂。

    紧绷的弦忽地松弛，仿佛千斤重担从肩头滑落。

    胸腔里积压的乌云裂开缝隙，阳光透进心底。

    像溺水者终于触到岸边，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只剩绵软的庆幸。

    张翰心中汹涌澎湃，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你，你……没事吧……”

    南宫吟雪斜倚在木椅上，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竟敢去触鬼王的逆鳞。”

    张翰奇道：“你知道鬼王换人了？”

    “我去追渡鸦，看见你在前面，你停下，我们也跟着停下了，目睹了鬼王被杀。”南宫吟雪说得很淡然，似乎在说一件小事，“不知道新任鬼王是谁，保险起见，我们就进了副本。”

    张翰瞪大眼睛：“你们？追渡鸦？”

    南宫吟雪微微点头：“嗯，赤儿能追上渡鸦。”

    “赤儿？”

    张翰这才看见，她身后站着一只狼，个头比马还大，通体赤红，四足雪白，毛色鲜艳，焕发出卓尔不凡的气韵。

    果果儿？

    不对，果果儿在村里，牠不是果果儿，比果果儿更大，更威猛。

    他猛然想起果果儿曾经说过牠的父亲，法官的座骑赤犬，是狼中唯一的卫道士，“你是……赤犬？”

    狼嘴开合：“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以前的事，都是听主人说的。”

    “据说牠曾经飞升过，因为桀骜不驯，被刷回鬼域，然后牠又逃脱了，被天蝎的人发现，又抓回来交给鬼王，再次封印。”

    果然是赤犬，果果儿的父亲，难怪牠的眼神似曾相识，张翰唤出果果儿，对赤犬说道：“你看看牠是谁？”

    赤犬和果果儿同时愣住了，仿佛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果果儿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叫道：“爸爸！”

    “你是……呃……”赤犬垂下狼头，痛苦不已。

    “爸爸！我是果儿啊！”果果儿扑上前去，大狼脑袋蹭着赤犬，獠牙中伸出大舌头亲昵地舔了又舔，大尾巴摇个不停。

    “果儿……”赤犬浑身颤抖，狼眼流下热泪。

    就算牠记不得所有的往事，一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天狼，还需要说什么吗？

    看着赤犬痛苦的样子，张翰转头问南宫吟雪：“封印是怎么回事？”

    “鬼域中每个人都有，”南宫吟雪挽起衣袖，藕臂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暗红印记，“它镇压着刻在基因里的不屈的意识，这种不屈的意识连天界也无法化解，无论如何重生都不会被磨灭，凡是有这种意识的天行者都会被打回鬼域封印起来。”

    “封印之后便无法再出鬼域？”

    “是啊，只有猎魂使能在三域之内活动，即便是猎魂使，出了七星界也会死。”南宫吟雪说着，清丽的脸上现出疑惑，“你好像很关心我，你……你们到底是谁？”

    看似简单的问题，回答起来却无比复杂，直接告诉她“我是谁”“你是谁”，她未必相信。

    一个人重生之后不会记得之前的事，而此生的观念又与遇到什么样的人息息相关，她在鬼域待了这么久，谁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除非找到并触发那些刻在基因深处的东西，确认立场一致，过往才会有意义。

    张翰反问道：“你是不是遇到过祝融，或者，一个自称祝先生的光头？”

    南宫吟雪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名字，”张翰像在下决心，“他就是我杀的，我知道他以前是个坏人。”

    “哦……”南宫吟雪眼中泛起回忆，“我最初的记忆是从他开始的，他说我叫慕容汐，他是我丈夫，我不信，揍了他一顿。”

    祝融那个倒霉蛋，张翰差点笑出声来，重生之初就能如此聪慧实属罕见，足见南宫吟雪基因之强大，“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穿白衣服的老头，我打不过他，他把我抓了，交给猎魂使送到鬼域来进行封印，鬼王对我还算不错，我就做了他的猎魂使。”

    “猎魂使”多半就是鬼王的卫道士，“白衣服老头”应该就是清洁工，南宫吟雪是他杀的，他也知道一旦触发前世记忆搞不好南宫吟雪又会成为心腹大患，所以斩草除根。

    张翰顺着话茬道：“你有没有想过，把你送进鬼域的那个老头，就是杀你的人？”

    “想到了，你好像……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叫汪东辰，上帝之城的清洁工，天蝎的北极星。”

    “他……为什么要杀我？”

    张翰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你过去是谁吗？”

    “我很想知道，但没人告诉我。”南宫吟雪抬头望着翠竹，神情落寞。

    张翰取出大夏龙雀递给她：“你认得这把刀吗？”

    南宫吟雪迟疑地接过刀：“这是……”

    她的手触到刀柄时，大夏龙雀突然微微振动，发出龙吟般的声音，张翰眼眶湿润，“你看，它记得你。”

    “我……”南宫吟雪秀目一亮，随即暗淡，痛苦地低下头，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呃……我想不起来了，有些东西，只要出现一点点，就会头痛欲裂。”

    张翰掷地有声道：“你叫南宫吟雪，是上帝的侍卫，天后的坚定战士，你的前世，毕生为人类存亡而战。”

    “呃……”南宫吟雪双手抱头，下唇被咬出月牙状血痕，“不要……再说了……”

    想起五渊浴的痛苦，张翰感同身受，不忍心再说，等南宫吟雪缓过来，才问道：“怎么才能解除封印？”

    赤犬恢复人形，扶住南宫吟雪，对张翰瞪眼：“鬼王都解不了，你就别问了。”

    南宫吟雪直起腰，吁了口气：“恐怕也只有……天梯之主了。”

    听到这句话，张翰发现了一个新的角度：“你知道杀鬼王的人是谁吗？”

    “谁？”

    “蒙哥马利，也就是天蝎的紫薇垣。”

    南宫吟雪似乎不知道这个名字，迟疑道：“他杀鬼王……不会是为了杀我吧？”

    “我去客栈，就是因为听到他想杀你，不过，”张翰话锋一转，“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杀我，和我争夺天梯之主。”

    “你？”南宫吟雪倍感意外，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这是九鼎之一的青鼎，”“铛”的一声，一只大鼎出现在地上，“九鼎都在我身上，古往今来，还没有人做到这一点。”

    南宫吟雪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缓缓伸手抚摸鼎上的饕餮纹，“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

    “是不是天选之子我不知道，”张翰斟酌着该不该说，咬了咬牙，“但是，我的母亲就是天后，而你重生之前，就是我师父的师父。”

    “呃……”南宫吟雪又一次痛苦地捂太阳穴，这句话又触及了她被封印的记忆。

    她脸色苍白，身躯颤抖，这一次反应更加剧烈。

    “抱歉啊，”张翰握住她冰凉的手，运起“麻醉术”，“这两天你吃东西可能会没什么滋味。”

    效果立竿见影，南宫吟雪马上就不抖了，慢慢抬起头，长出口气：“好，我帮你，你想怎么做？”

    张翰正要说话，南宫吟雪突然举起右手，眉头一皱。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太乙道兄，申公豹来也！”

    唿。

    赤犬化作一道虚影，掠出门去，几秒钟便回来，将一个贼眉鼠眼的黑袍男子扔在地上。

    没听见心跳，这家伙是Npc，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太初境，竟然在赤犬手底下走不过一个回合。

    南宫吟雪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申公豹：“张翰，你杀吧，你比我们更需要。”

    张翰也不客气，眉头一皱，一滴泪形水珠射出。

    水珠划过之处，空气冻结，寒气凝成龙鳞状冰晶。

    击中申公豹的瞬间，冰晶如藤蔓般攀附，申公豹浑身一僵，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缝隙中。

    张翰周身泛起幽蓝光芒，吞噬的能量在体内脉动，脑海光幕闪过字幕：

    【能量回收：100%｜目标：已清除｜对象：Npc｜状态：稳定】

    【吞噬者：张翰·龙冰泪｜能量净值+0.03%】

    【能量转化率91%｜进化度+0.2%】

    南宫吟雪看着幽幽蓝光：“你现在的进化度是多少？”

    “46%。”

    “嗯……”南宫吟雪欲言又止。

    张翰收起青鼎：“怎么了？”

    南宫吟雪拿起大夏龙雀，纤指弹了弹刀锋：“你是不是感觉进度越来越慢？”

    张翰想了想：“是。”

    南宫吟雪将刀收起，意味深长道：“想快的话，就只能去魂隙杀鬼了，那里才是进化者的天堂。”

    张翰精神一振：“魂隙？在哪里？”

    “鬼域啊，”南宫吟雪悠悠道，“魂隙将鬼域劈成两半，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也就是人们传说的半人半鬼。”

    原来维纳斯说的半人半鬼是这个意思，“我正想问你，去不周山是不是必须经过鬼域？”

    “鬼域和天王山、神殿不一样，它是一道裂隙，横亘在不周山之前，是一道坎，是进入不周山的必经之路。”

    这也就意味着，蒙哥马利先行占据了关隘，“就没有其他办法？”

    “不周山是天界与幻界的结合部，魂隙本质上是不周山前的一道门，过了魂隙才能进不周山，鬼王说，上一次天梯之战，多数天行者都折在了鬼域。”

    “我听母亲说，只有她和幻界法官进去了。”

    南宫吟雪缓缓摇头：“不，只有法官一个人进去，杀了鬼王，毁灭了天梯。”

    张翰大为震惊：“你是说，法官曾经进化到100%？”

    “应该是吧，我听鬼王说，他本可成为天梯之主，与天蝎平分天下，但他放弃了一切，以一己之力毁了天梯。”

    南宫吟雪的叙述补全了母亲所说的天梯之战的最后一块拼图，张翰仿佛看见前世的自己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风采。

    那一战胜利了，也失败了。

    摧毁天梯，毫无疑问是胜利了，但掀桌子本身却是战略性失败。

    人类要的不是对抗天道，摧毁天道，而是与天道和谐共生。

    这就好比人和房屋，没有房屋，人无处栖身，房屋没人住也就失去了意义。

    人要做的不是拆房子，而是在不拆房子的前提下修补房子，重新调整房子的结构，让它更适合居住。

    “我怎么听说，一般人去不了鬼域？”

    “不是去不了，是上不了渡鸦，只有进化者才能上渡鸦。”南宫吟雪不紧不慢道，“当然，不靠渡鸦也能去，浮艇和天狼也能到，但至少要飞半个月，渡鸦却只要一小时零一秒。”

    张翰不解道：“为什么还有个一秒？”

    “一小时飞出天王山界域，一秒抵达鬼域。”

    原来如此，蒙哥马利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在渡鸦没飞出天王山之前动手，才杀死了鬼王。

    想到核爆的场景，张翰疑惑道：“渡鸦不是毁了吗？”

    “核弹杀的只是鬼王，渡鸦是无法毁灭的，它是鬼域的一部分，今天炸了，明天它还会出现。”

    好像蒙哥马利也说了句“等明天渡鸦一到”，张翰眉头一皱：“明天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