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和曜玹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多给几眼，只是看向贺凛寒。
贺凛寒迅速带着人走近，态度十分恭敬地问候：“两位大人。”
曜玹点点头，开口：“先把我们身上这些人接下来，保护好。”
“是！”
贺凛寒是个眼明耳利的，早就发现了金元宝两只背上那些奇怪的人类。
他抬了抬手，他带来的那群人立刻行动，将两只背上的人类都接了下来。
之前他们在金元宝和曜玹背上时还看不出来，现在被接下来以后，这些人的模样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心酸。
惨。
太惨了。
一个个瘦骨嶙峋不说，绝大多数人还两眼无神，一眼就能看出在此之前遭受过长时间折磨的痕迹。
一千来个人，静静坐在荒原上。
他们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围着他们的巡逻队。
只是坐着，像一千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有人习惯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即使已经被放在开阔的地面上，依旧蜷成一团。
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额头抵着膝盖。
背脊高高弓起，每一节脊椎骨都清晰可数，像一串凸起的珠子。
这样的人起码占了半数。
很多人甚至已经忘了该怎么舒展身体，根本就站不起来。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甚至不止几十个。
而是上百个。
他们的腿部肌肉已经萎缩到无法支撑站立。
即使有小银花的技能治疗滋养，那些萎缩的肌肉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重新生长。
毕竟神圣治愈只能治愈内外伤，却不能拯救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成长不快乐。
他们就那样坐着，或躺着，像一具具还活着的骷髅。
曜玹和金元宝都知道，这些人的惨远不止如此，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会说话。
他们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太久没有发出过人类的声音，所以声带已经萎缩到无法正常振动。
夜风吹过。
他们的身体被治愈了，伤口愈合了，衰竭的器官重新开始工作。
但那些受苦受难的烙印——
深陷的眼窝。
佝偻的脊背。
蜷缩的姿态。
空洞的眼神。
不会说话的嘴巴。
抱着死尸不肯松开的手。
这些，技能都治不了。
时间也未必能。
他们就那样坐着。
像一千多座无声的墓碑。
“……是不是很好奇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曜玹自然也注意到了鬼婆等人的眼神，缩小成妖娆贵妇蛇，摇曳生姿地移动到鬼婆面前。
在鬼婆皱眉前，它继续说道：
“他们是被你们的鬼洵鬼主养在鬼魇之地内，作为……尸巫鼠的食物！”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就像是一颗爆炸的核弹，炸得在场所有大司隶国人脸色大变。
“什么？！”
“尸巫鼠？！是我知道的那个尸巫鼠吗？”
“这不可能！”
“洵鬼主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除了九年一次的巡回节期间，就算是鬼主也不可能进入鬼魇之地内！”
一群人试图为他们的鬼主辩解，但曜玹哪里会理会。
它看向神色肃穆的鬼婆同时，开始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讲述她们之前在鬼魇之地内发现的一切。
从明曦接受尸巫鼠调查任务开始，到发现端倪，再到进入鬼魇之地内，然后发现尸巫鼠山，被囚禁的一千多名幸存者，还有红眼五人，鬼洵的出现等等……
简明扼要的说明。
鬼婆和众人一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
“你是说，老五在鬼魇之地内培育尸巫鼠，还……还是降临组织的人？”鬼婆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虽然很细微，但对听感敏锐的超凡生物而言，很明显。
但她确实没控制住。
情况比她预料的还要严重许多，如果老五真的是降临组织的成员，并且还在鬼魇之地内培育尸巫鼠，那事情可就真的大了。
这件事一旦被确认，不止鬼洵这个人名声扫地，他们大司隶国也得摊上大事。
如果处理这件事的人不是明曦，换成联盟调查团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卡曼帝国的大帝姬，她都有办法将真相掩埋在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
但偏偏是明曦。
那个曾经与他们有过一段善缘的少女，如今依然是少女，但身份上已然不同以往的明曦。
她亲自参与调查的事，别说她鬼婆只是大司隶国的一个鬼主，就算她是联盟御兽中心的主席，恐怕都压不下去！
这就是如今明曦的份量。
联盟唯一的x级御兽师，契约的九只宠兽中四只神级五只尊级！
一人可敌一整个星球！
这样的存在谁敢触其锋芒？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鬼魇之地竟然被入侵了，还成了培育尸巫鼠这种恐怖超凡生物的养殖场。
根据天机九煌蟒透露出来的信息，那里面起码有数万只尸巫鼠。
如果它们被释放出来，难以想象他们大司隶国会死多少人！
单是想象那画面，她就不禁不寒而栗。
“证据就在这里摆着不是吗？”
曜玹像是没看出鬼婆此时的蛋疼菊紧。
它抬起蛇尾，用尾巴尖示意那些幸存者，“他们虽然是这样的，但要窥探他们的记忆有的是方法。”
它并没有提到鬼洵和红眼五人，不是故意忽略，而是不想提。
鬼婆沉默了。
贺凛寒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良久，鬼婆才开口：
“两位身份不凡，我相信两位不至于信口开河，但到底是你们一面之词，所以事情真相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她顿了顿，“还有，鬼洵毕竟是我大司隶国的鬼主，我希望两位能将他交由我们来审理。”
“另外。”她顿了顿，看向鬼魇楼的方向，“请问明曦阁主如今在何处？”
“我家御兽师还在鬼魇之地内部。”曜玹没有隐瞒，“她需要确认内部没有第二座甚至更多尸巫鼠山。”
鬼婆的眼神一冷。
“就算是明曦国柱，也无权擅自闯入我大司隶国禁地！她这是非法闯入！
明曦国柱，是不是太不把我大司隶国放在眼里了？”
曜玹沉眸，贺凛寒冷脸出声：
“阁下，容我提醒您一句，我们国柱是联盟特级调查员，在执行调查任务期间有权对她认为有异常的地区进行调查，无需事先得到任何国家、组织的许可！”
特级调查员可不是只有一个名头的吉祥物。
这也是明曦作为他国国柱，身份敏感，依然偷摸进入鬼魇之地的原因。
她确实不怕会引起国际纠纷。
哪怕就算没有特级调查员的身份，她也不会畏首畏尾做事。
鬼婆被噎住，倒不是她忘了明曦的这一重身份，而是实在也有点心烦意乱。
事情实在太大了。
气氛再次绷紧。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把人交给我们！”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雾中走出。
他的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五大鬼主之一，鬼厉。
他盯着金元宝和曜玹，一字一句：
“鬼洵是我大司隶国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应该由我们审理。
把人交出来，你们可以离开。
至于明国柱——”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等她出来，希望能给我们一个交代！”
金元宝看着他。
血色瞳孔中，倒映出这个阴鸷男人的身影。
然后，它轻轻抬了抬翅膀。
下一秒，昏迷的鬼洵六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
鬼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鬼洵呢？！你们是什么意思？”
“怎么？想抢功劳啊？
鬼洵是我们御兽师的战利品，自然得由我们带回去审查！”
曜玹冷漠出声，蛇瞳冷冰冰，表情却同似笑非笑的，“癞头疲脚想成仙！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
别看它在明曦和小伙伴面前无厘头又好脾气，但其实它脾气可一点不好。
对外人，它可以做到绝对的封心锁爱。
这也是窥探命运的必然结果。
闻言，鬼厉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周身的血腥气息暴涨，一只巨大的血色鬼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你找死！”
“够了！”
鬼婆的白骨法杖重重一顿，一股无形的波动荡开，将鬼厉身后的血色鬼影强行压制。
“老四，冷静一点！”
她以前就说过老四这冲动的性格早晚会惹事。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不会以为他和他那只血阳孽祸能赢过面前这两只神级宠兽吧？
鬼厉咬着牙，死死盯着金元宝和曜玹。
但两只压根没看他，更没有把他身后那只血阳孽祸放在眼里。
金元宝展开翅膀飞在半空中，垂眸注视着下方，属于神级宠兽的威压针对性的笼罩下去。
“砰！”
鬼厉根本防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那只血阳孽祸凄厉的叫了一声，也跟着显出身影来。
果然是废物！
曜玹无情冷漠的声音继续吐槽：“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实力不咋滴，脾气倒是大的很！
“雷。”
金元宝低叫一声，表示它这话和前面那话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前面说他长得丑，现在又说他生了好皮囊。
这不闹吗？
曜玹：“这不重要。”
金元宝：……
夜风吹过荒原。
鬼婆无奈地站在最前方，脸色复杂。
鬼厉被压制地跪在地上，眼神更加阴沉，他倒是挣扎了，奈何却连动一下都困难。
神级宠兽针对性的威压，即便是sss级御兽师也扛不住。
魃沧和其他大司隶国人，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去看独自跪地的厉鬼主！
“惨！太惨了！”
“痛！太痛了！”
堂堂鬼主，这脸丢到外太空去了！
何必呢！
贺凛寒则始终坚定地站在曜玹身后，他是来处理后续工作的，目前情况也不需要他出面。
两位大人处理得很好。
态度足够强硬，姿态足够霸气，既不会堕了他们家国柱的名声，也不至于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至于鬼厉丢脸？不是他自讨的吗？
虽然对大司隶国这些人而言，情况可能是难堪了一点。
但没关系，难堪的又不是他们。
“……鬼洵可以交由你们处理，不过我们的人必须参与审讯工作，并且需要共享有关尸巫鼠案件的所有调查资料！”
鬼婆没有鬼厉的天真和冲动，知道这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涉及尸巫鼠，还有降临组织。
这事根本就轻不了。
况且，别说他们够不够格对上明曦了，单单是这两只神级宠兽就能把他们一整个国家给灭了。
他们拿头去刚吗？
鬼洵是鬼主又如何？他是鬼主他祖宗都没可能弄回来！
真是烦死了！
“可以！不过细节需要协商，鬼婆大人，兹事体大，我们……”
这次出声的不是曜玹，而是贺凛寒。
金元宝和曜玹大人毕竟是超凡生物，比起奸诈的人类，它们单纯得像小婴儿。
不懂这种涉及国际关系事务中的弯弯绕绕，更不清楚平衡之道。
所以他直接代为答应，也算给大司隶国一个面子。
在查清楚尸巫鼠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确定他们国内没有其他人参与之前，大司隶国依然是他们龙华国的盟友。
两国之间的关系目前还是有必要维护好的。
这也是明曦让两只联系贺凛寒的原因。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两只的主要任务是威慑！
……
同一时间，鬼魇之地内，金元宝和曜玹离开后，明曦带着小银花七只直接破坏了这片真实幻境。
真实幻境难破归难破。
前提是进来的人不是明曦。
幻境消散，空间重置。
一起被毁去的自然还有那颗巨大肉瘤。
无论它是什么，它都不应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归去，无尘。
空间碎片缓慢旋转，偶尔有两片碰撞，迸发出无声的能量涟漪。
有些眼熟的场景缓缓呈现。
没有任何遮蔽的巨大石台。
石台表面奇异的纹路。
无尽的黑暗深空，和周围璀璨的星光。
石台边缘上悬着的半人高沙漏。
只不过沙漏里没有一点金色的流沙，让这片重置完成的空间更加冰冷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