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崖顶,陆一鸣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孤傲的旗。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直指西方——那里是姬家祖地“星罗阁”的方向。
虽相隔数百里,但他那双已初成“桥律”的金眸,仿佛能看见星罗阁密室内那六盏摇曳的烛火,听见那六颗被贪婪驱使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苏挽晴缓步走上崖顶,手中托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她看着陆一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轻叹一声,将茶盏递到他手边。
“社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色,“探子来报,姬家动手了。云帆港被封,寒髓矿被占,百药街被抄……李、周、郑三家也已正式表态,愿尊姬家为盟主,共订‘东海新约’。
如今六大世家铁板一块,东海又要乱了,而且是大乱。”
陆一鸣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那抹温热,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听到的不是战书,而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
“意料之中。”他轻抿一口茶,茶香入喉,化作一丝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散修联盟触动了世家的核心利益,当南宫、赵、王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团结’才能生存时,他们的立场自然会变。这是人性,也是天道。”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只是苦了姬无尘。他虽有心想要维系那份情谊,想要在这浑浊的世道中留一线清明,但在家族庞大的利益机器面前,他个人的意志,终究是无力回天。”
苏挽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骁那边已经群情激愤,将士们磨刀霍霍,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要硬碰硬吗?”
“可姬家毕竟底蕴深厚,此次联合了五家之力,光是明面上的律令境强者就有十余位,更听说姬家那位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已至‘半步执令境’。若正面开战,我们胜算渺茫啊。”
“硬碰硬?”陆一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那是匹夫之勇,是下策中的下策。他们六家联手,正如铜墙铁壁,此时去撞,只会头破血流。”
他放下茶盏,瓷杯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他缓缓转身,眸中金光流转,仿佛两座无形的金桥已在识海中搭建完毕,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敌与我。
“他们想要什么?”陆一鸣忽然问道。
苏挽晴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他们想要秩序,想要重新掌控东海的资源分配;想要利益,想要收回被散修夺走的利润;还想要面子,想要证明世家才是东海真正的主人。”
“不错。”陆一鸣点头,眼中精光暴涨,“既然他们想要秩序、利益和面子,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选择’。”
他猛地一挥衣袖,青衫随风舞动,气势陡然攀升:
“传令下去:第一,通知林骁,即刻暂停一切对抗行动。撤回云帆港的抗议人群,停止寒髓矿的边界对峙,让百药街的丹师们暂时休业,切勿发生任何肢体冲突。”
苏挽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暂停?这时候退缩,岂不是长了他们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兄弟们会想不通的!”
“想不通也要执行。”陆一鸣语气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示弱,而是‘留白’。让他们的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们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当他们的拳头挥出却落空时,内心的疑虑和焦躁就会滋生。这才是破局的开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放出消息,昭告东海。就说散修联盟深知‘和气生财’之道,愿与姬家及各大世家‘重新谈判’,共商东海未来大计。我们愿意在‘合理’的范围内,探讨资源分配的新方案。”
苏挽晴彻底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一鸣:“谈判?社首,您没开玩笑吧?他们如今气势汹汹,六家结盟,正愁找不到借口全面吞并我们。我们主动求和,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怕了,会趁机提出更苛刻的条件,甚至直接撕毁协议动手!他们怎会愿意真心实意地谈?”
陆一鸣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因为他们贪。”
这一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苏挽晴心中的迷雾。
“贪念一起,必有破绽。”陆一鸣缓缓分析道,“姬长空之所以能拉拢五家,靠的不是威望,而是‘利’。他许诺给赵、王恢复元气,许诺给李、周、郑更多的分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快速、低成本地拿下散修联盟。若我们死战到底,即便他们赢了,也是惨胜,资源被打烂,时间被拖延,利益大打折扣。那时候,六家内部的矛盾就会爆发——谁出力多了?谁分得少了?”
他转过身,直视苏挽晴的双眼:“而我们主动提出谈判,就是给了他们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诱惑。他们会以为我们真的怕了,真的愿意割地赔款。”
“为了尽快拿到利益,为了在家族内部展示成果,姬长空一定会答应谈判。而只要他们坐到了谈判桌上,那就是我们的主场。”
苏挽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您是说,利用他们的贪婪,分化他们的联盟?”
“正是。”陆一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而且,这次谈判,还有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谁?”
“姬无尘。”陆一鸣轻声说道,“姬长空虽狠,但姬无尘心中尚有良知,尚存旧情。他在家族中虽无实权,却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能看清局势、唯一可能对‘全面战争’产生犹豫的人。我们将姿态放低,主动求和,就是在给姬无尘递梯子。让他有机会在家族内部发声,让他有机会去质疑姬长空的激进策略。”
“一旦姬无尘开口反对,或者在谈判中表现出动摇,其他几家就会怀疑:姬家是不是想独吞好处?是不是想借机削弱我们?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六家联盟看似坚固的铁板,瞬间就会布满裂痕。”
陆一鸣深吸一口气,海风吹拂着他的发丝,显得格外洒脱:
“挽晴,记住。真正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之间,而在人心算计之中。他们想把我们逼入绝境,那我们就把这绝境,变成他们的坟墓。”
他最后吩咐道:“去吧,立刻去办。告诉林骁,忍一时之气,换万世之机。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苏挽晴郑重地点头,转身疾步离去。
断浪崖上,只剩下陆一鸣一人。
他再次望向西方,目光深邃如渊。
“姬长空,姬无尘……”他喃喃自语,“这盘棋,我看你们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