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不同
李泰在旁边走着,见王叔久久不语,忍不住问:“王叔,您说大兄这事儿……处置得妥当吗?”
李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妥当不妥当,轮不到咱们说。”
“你阿兄他,心甘情愿。”
”王叔,但是阿兄这么做,也是跟您学的,我俩都是,当年那件事,我们虽然没有挨板子,但是却是印象深刻到能记一辈子。”
“嘛,言传身教嘛。”
“当然要印象深刻了。”
李复这个时候没好意思跟李泰说,当年自己的真实想法。
毕竟,如今看来,有用的很,又何必戳破孩子们心里的这点小美好呢?
还是让他们印象深刻最好。
“你阿兄能那样做,说明在他看来,齐王行为虽然过分,但是至少还有的救。”
“若是真的没了人性,从骨子上就坏掉了,没得救了,也就无须耗费这么多心思劝说他迷途知返了。”
“但是,这样的机会,给到齐王,就只有一次。”
“人的心再热,诚心实意的对待,而后被辜负,也会变凉的。”
李泰认同的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话,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来到崇政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两人迈步进去。
李承乾坐在软榻上,外袍披在身上,手里拿着奏疏,听见脚步声,见到是自家王叔和老四进来,神色微微一动。
“别动弹了,坐着吧。”李复招呼了一声。
“刚才来的时候,青雀都已经跟我说过了。”
“王叔今日怎么舍得入宫来了?”李承乾好奇问道。
“来看看你这个不省心的。”李复走到李承乾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医说养半个月就好。”李承乾连忙说道,又赶紧补充:“不碍事的。”
“一天换三回药,用的都是最好的。”
“自己下手,也没个轻重吗?”李复叹息一声:“我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你这孩子,实心眼。”
“何苦来哉。”
“总要掂量掂量,你的肩膀上,还扛着别的责任呢。”
“真要是把自己身子作践坏了,自己遭罪不说,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情,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李复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若是下次还遇到相似的事情,记得留个心眼,别下手这么实在。”
“该装装样子就装装样子,又不碍事,场面上过得去,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得了。”
李承乾听着自家王叔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那当年王叔您也不是装装样子啊。”
“唉,要不说我当年实在啊,都没跟行刑的内侍提前说好,让他下手轻一点,最好是雷声大雨点小,让我不受伤,还能唬得住你们仨。”
“结果就是实实在在的挨了一顿板子。”
“趴在家里半个月动弹不得。”
虽然李复这样说,但是李承乾和李泰心里都清楚,王叔不会那样做的。
李承乾认为,王叔今日这样说,也不过是心疼自己行家法的时候,对自己下手狠了点......
“当时看着跪在地上的五郎,我这心里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总归,希望他能够改邪归正。”
“至少最初,我想着人心换人心。”
“若是换不来.......那只能说,没有那个缘分了。”
“后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公事公办。”
“机会,不会一直都有。”李承乾认真说道。
“今天下午,蜀王到京。”李泰淡淡开口:“对于蜀王,你打算怎么办?”
“你这身子,可不能再来一遭了。”李泰的脸上带着关切:“蜀王跟齐王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或许,将弹劾他的那些奏章,先留在东宫,反正后天,阿耶就回来了。”李泰提议。
“蜀王李愔。”李承乾蹙眉思索.......
“是,的确是与齐王不同,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毕竟与阿恪一母同胞。”
李泰蹙眉:
“让三兄到这边来一趟吧。”
“杨妃娘娘那边,母亲应该已经提过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应声:“也好。”
说罢,唤来内侍,让他出宫一趟,去吴王府,请吴王到东宫崇政殿来。
因为李恪血脉身份特殊的缘故,虽然封了吴王,可是如今依旧留在长安,没有去封地。
眼下,朝臣们也不想让吴王去封地,因此,现在李恪在长安,暂且在大理寺。
先前大理寺卿戴胄,调到户部出任户部尚书,大理寺卿的位置空出来,没有少卿替补,而是李恪空降过去,负责大理寺的诸多事务。
京师诸多案件,长安县令管一部分,长安县令管不了的,涉及到达官勋贵的,基本上都是由大理寺接手。
如此一来,能够坐镇大理寺的,要么有老资历,如同戴胄,要么身份够贵重,这样才能压得住大唐诸多涉案人员,顺利侦办审判。
李恪在长安,总不能一直都待在吴王府无所事事,李承乾思来想去,李恪的身份,正好能用上。
身为皇子,为朝廷出力吧。
把大理寺压着的那些案子,好好梳理侦办,该怎么查办就怎么查办,按照大唐律法,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大兄,”李泰斟酌着开口,“三兄来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蜀王的事?”
李承乾沉默片刻。
“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平静,“李愔是他亲弟弟,他比谁都了解那孩子的性子。弹劾的奏章,我会给他看。”
“在大理寺办差这么久了,我想,他心里也应该要有个大概的。”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通传:“吴王殿下到——”
李承乾撑着身子,想坐直些。
李复连忙按住他。
“行了,歪着吧,阿恪也不是外人。”
殿门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人迈步进来。
李恪走进殿中,目光一扫,拱手行礼。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见过王叔。”
“别多礼了,坐下说。”李承乾招呼着。
李恪有几日未曾入宫了,见到李承乾外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眼神里闪过一抹诧异。
“大兄,你这是.......”
李承乾笑着摇了摇头。
“无碍。”
轻描淡写的带过。
“今日让阿恪过来,也是有件要紧事要商议。”
李恪神色一怔。
随即,李承乾吩咐自己身边的内侍,将桌案旁边堆着的奏章,送到李恪面前。
李恪接过,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李复和李泰两人到小桌案边坐下,静静的等着李恪看完这些。
李恪那张年轻的脸,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每一封奏章写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李恪看了很久。
终于,他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大兄,这些奏疏,臣弟看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恪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深深一揖。
“你这是作甚?”李承乾目光定定的看着李恪。
李恪躬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臣弟替那不争气的弟弟,向太子殿下请罪。”
“李愔那孩子,从小就混账。小时候在宫里,谁都管不住他。臣弟那时候读书,他跑出去玩;臣弟练字,他跑去骑马.......”
“后来他去了益州,臣弟还以为,就藩了,担子重了,他多少能收收心。没想到……”
“他竟如此放纵,变本加厉.......”
李承乾看着,淡然开口。
“阿恪,我叫你过来,不是让你替他赔罪的,他在封地犯下的罪过,也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揭过的,你可明白?”
“杨妃娘娘那边,母亲已经见过面,说过这件事了。”
“这两年你在大理寺当差,已经熟悉大唐的律法,这些弹劾的奏章有多么严重,你应当知道的。”
“李愔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犯错,咱们一起管,这是家事,他也该受家法,可是家法之外,还有国法。”
“他跟齐王不同,齐王尚且有良知,吃软不吃硬。”
“可是蜀王李愔。”
李承乾面色严肃:“虽然年岁比齐王小,可是他软硬不吃,铁石心肠,否则也不会在封地内犯下种种恶行。”
“王府诸多属官,皆不能感化他。”
李恪听着这番话,直起腰来,脸上的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太了解那个弟弟了。
在京的时候,几次三番的劝说,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他从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性子。
“你们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他是他,你是你。”
“这些,我清楚,明白。”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替他背锅,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既是自家兄弟,惩罚事小,纠正错误,责令其走到正途上,这才是要紧事。”
“否则,只是惩罚一时,待明年回到封地,依旧如此,那惩罚,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恪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愔那孩子,不是不知道对错,好歹也是十几岁的人了,不至于连最基础的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李复开口:“他只是不在乎。”
李承乾眉头微微一皱。
“他在益州那些事,殴打官员,游猎无度,纵马害民,他知道这是错的。”
“他身边的人也在时时刻刻的提醒他,这是错的。”
“就是因为提醒了,反对他了,所以那些官员才被他羞辱,被他殴打。”
“因为他觉得无所谓。”
李泰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怎么办?这样的人,没法管?他好像只活在自己的想法里,谁忤逆他,谁就是错。”
李复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没法管,而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乎。”
一个人不在乎对错,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在乎自己做的事会造成什么后果.......要么是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要么就是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李复说着,看向了李恪。
你们是一母同胞,都是在杨妃娘娘身边长大的.......
李复继续说下去。
“他在益州,要什么有什么。王府里的人不敢管他,地方官员不敢惹他,百姓更是不敢出声。他做什么都没人拦着,做什么都不会有后果——那他为什么要在乎?”
因此,李复觉得,李愔,是从小到大,没有失去过什么的可能性,最大。
“高明为了教导李佑,鞭笞了他,也鞭笞了自己,如今,李佑正在阴妃娘娘宫中养伤,想来,阴妃娘娘也会与他说许多。”
“不管是高明,还是阴妃娘娘对李佑的母子之情,未必不能感化李佑,使得他改邪归正。”
“但是李愔,难。”
“他要是看到太子因为他而鞭笞自己,只会觉得,无非就是做戏罢了。”
“李愔,他没有真心,所以感觉不到真心。”
李复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因为兄弟三人,都觉得自家王叔说的对。
仔细想想,李愔那种人,你越是在乎他,他越觉得你是做戏;你越是想感化他,他越觉得你是在算计他。
心不干净,看什么都是脏的。
“高明,对待李愔,莫要伤害自己了。”李复语重心长的说着。
而李恪,面色震惊,看着坐在上首的李承乾。
难怪,难怪在宫中一向规矩体面的大兄,今日在崇政殿理政,竟是只着了中衣,外衣就那样松垮的披在肩上.......
他受伤了。
还是因为昨日教育齐王李佑.......
他用了和当初王叔教导他们三人一样的办法........
弄明白这些,再想想自己的亲弟弟........
李恪心中一阵复杂。
王叔说的对。
这样掏出真心对待对方的办法,对于李愔,是不管用的。
李恪起身,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