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直白,但道理很清楚。
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
干好了,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干砸了,之前积累的一切全部归零。
张成飞没有犹豫:
他当天下午就开始梳理任务清单。
物资方面,原材料库存够用,但有几种辅料需要紧急调拨;设备方面,三号车间的两台老机器最近故障率偏高,得提前安排检修;人员方面,后勤处现有人手勉强够用,但排班需要重新调整,不能让几个关键岗位的人连轴转。
他花了一个晚上,把整个方案理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拿到处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了一遍。
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每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备选方案。
那几个老师傅听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都暗暗吃了一惊。
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
不是那种光会说漂亮话的年轻人,而是真的把每个细节都吃透了。有些地方甚至比他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人想得还周全。
可嘴上,谁也不愿意先服软。
辅料调拨的事,你联系好供应商了吗?一个姓吴的老师傅开口问,语气不冷不热。
联系了。张成飞翻出一张单子,三家供应商,报价和交期都在这上面。我建议用第二家,价格居中但交期最快,能赶上月底的节点。
吴师傅接过去看了看,没挑出毛病。
另一个姓马的师傅又问:三号车间那两台机器,你确定提前检修不会影响当前的生产进度?
不会。张成飞说,我跟车间那边对过了,这两台机器目前的任务量不大,可以错开时间检修,不耽误正常生产。具体时间安排在这里。
他又拿出一张排期表。
马师傅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整个会开完,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不是因为他们心服口服了,而是因为张成飞的方案确实找不到明显的漏洞。你想挑刺,得先有刺可挑。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成飞几乎天天泡在后勤处和车间之间。
物资到了他盯着验收,设备检修他跟着监督,排班有人请假他立刻协调替补。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手,不留任何可能出差错的空间。
那几个老师傅一开始还抱着看戏的心态,觉得这年轻人迟早要在某个地方栽跟头。
可一天天过去,跟头没栽,活儿反而越干越顺。
吴师傅是第一个态度松动的。
有天下午,辅料供应商那边出了点小状况,说有一批货可能要延迟两天。张成飞二话没说,直接打电话去谈,软硬兼施,愣是把交期压了回来。
吴师傅在旁边听完那通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冒出一句:你这嘴皮子,比老陈利索。
这话从吴师傅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因为他跟陈广福关系最好,之前陈广福出事的时候,他是最不痛快的那个。
张成飞笑了笑,没接茬。
他知道,这种认可不能急,得让它自己慢慢长出来。你越是刻意去争取,反而越让人觉得你在邀功。
半个月后,这批生产任务顺利完成。
不但没出任何纰漏,整体效率还比预期提高了一截。厂里开总结会的时候,后勤处被点名表扬,周科长特意提了张成飞的名字。
这次后勤保障工作,张成飞同志牵头协调,表现突出,值得肯定。
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
张成飞坐在后排,表情平静。
但他注意到,前排那几个老师傅,虽然没有鼓掌,却也没有再露出那种警惕和抵触的神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认。
就好像在说——行吧,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会后,马师傅破天荒主动找到张成飞,递了根烟。
成飞,之前的事……别往心里去。
张成飞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马师傅,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马师傅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张成飞知道,这根烟的意思,比任何道歉都管用。
当天晚上,他回到刚搬进去的宿舍,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但干净。窗台上他放了个搪瓷杯,里头泡着浓茶,茶叶是周科长送的。
他坐在床边,喝了口茶,脑子里把最近的事情过了一遍。
院里的麻烦,解决了。
厂里的暗箭,挡住了。
老师傅们的态度,正在转变。
组长的位置,应该也快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张成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易中海。
老头穿着件旧棉。
袄,缩着脖子,脸上的皱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成飞,打扰了。易中海搓了搓手,语气比平时客气得多。
张成飞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身子的意思。
一大爷,有事?
易中海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干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两句。
站这儿聊就行。
这话不算客气,但也没有多大火气。
易中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院里最近的事,你也知道。老阎被撤了三大爷,贾家那边也消停了。可院里不能没人管事,街道那边的意思是,得重新推一个出来。
张成飞眉头微动:所以呢?
所以……易中海看着他,街道那边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张成飞没说话。
易中海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重心在厂里,院里这些破事你也不爱掺和。可你想想,你虽然搬了宿舍,户口和关系还挂在院里。院里的事,你想完全撇开也不容易。
一大爷,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易中海沉默了两秒。
不全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似的。
成飞,我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腿脚也不利索了。以前院里的事我还能撑着管管,现在是真管不动了。老阎靠不住,老刘……你也知道他什么德性,就会摆架子,真出了事顶不上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张成飞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
是疲惫。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交个底。易中海说,院里以后的事,我不想再掺和了。但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要是愿意接,我帮你把街道那边的关系理顺。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张成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一辈子精明,一辈子算计,表面上是院里的主心骨,实际上每一步棋都带着自己的小九九。当年扶持傻柱、拉拢贾家,说到底都是为了给自己养老铺路。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易中海,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真的老了。
也许是看着阎埠贵和贾家一个个栽跟头,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也许两者都有。
一大爷,我问你一句话。张成飞开口了。
你说。
你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街道让你来的?
易中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我自己来的。街道那边确实提了你的名字,但没让我来当说客。是我自己觉得……该来跟你说一声。
张成飞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考虑考虑。
易中海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成飞,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什么话?
当初你刚搬进院里的时候,我看走眼了。
说完,他裹紧棉袄,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张成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易中海说他看走眼了。
这话里头有多少真心,多少客套,张成飞分不太清,也懒得去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院里管事大爷这个位置,不是什么好差事。
费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四合院这种地方,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管谁都是一身腥。
可话说回来,易中海有句话没说错。
他的户口和关系还在院里。
哪怕他现在住了宿舍,院里真出了什么事,该找他还是得找他。与其被动地被拽进去,不如主动握住话语权。
这个道理,跟厂里的道理是一样的。
你不占住位置,就会有别人来占。而别人占了,未必会对你友善。
第二天,张成飞照常去厂里上班。
一上午都在处理物资台账,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许大茂。
许大茂端着搪瓷盆,看见他就凑了过来:成飞,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院里要选新的三大爷,街道那边已经放话了,这两天就定。许大茂压低声音,有人说要选你,你知道不?
知道。
许大茂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