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冬。
燕京城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新城雉堞,掩去了战争遗留的疮痍,将这座北国雄城装点得银装素裹。然而,城内留守府及其下属各司衙署,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与户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乔浩然以铁腕和务实手段搭建起的文治框架,正经历着第一轮寒冬的考验,也迎接着四方而来的、心思各异的“贤才”。
招贤馆的“实务考核”如同一块试金石,迅速在北方士林中掀起波澜,其影响甚至悄然南渡,引起了临安方面的警惕。这一日,留守府侧厅,总军师乔道清与军师朱武、吴用,正听取蒋敬、萧让关于近期投效文人情况的禀报。
“自十月开馆至今,登记在册的北地及南来士子,共计三百七十六人。”蒋敬翻着厚厚的名册,眉头微锁,“经实务考核,初步评定‘中上’者,四十七人;‘中等’者,九十二人;‘中下’及不堪用者,二百三十七人。目前已授实职者,连李光、赵鼎、张守三位在内,共二十一人,皆安置在度支、刑名、文书、市舶等要害部门担任副贰、主事或县丞、典史等职。”
吴用捻须道:“近四成堪用,已远超预期。可见天下苦赵宋科举久矣,多少实干之才埋没草莽。”
朱武却道:“然投机者亦众。近日闻风而来者,多有携重金、名帖,欲走门路,求免考核,直授官职者。均被依律挡回,其中数人言语不满,甚至暗中散布流言,言我梁山‘轻文重武’、‘不以斯文为念’。”
“腐儒之见,何足道哉。”乔道清淡淡道,“护国王有令,燕云新政,首重实效。不能为百姓谋利、为军政纾困者,纵是状元及第,亦与朽木无异。对此辈,不必客气,乱我军心政令者,按律惩处即可。”
正商议间,亲卫来报,消息营副营校戴宗有紧急军情并北地文人动向禀报。
戴宗风尘仆仆入内,来不及拂去身上积雪,便急声道:“军师,北线林冲将军传讯,金国上京似有异动,完颜宗弼(兀术)大量征集粮草,调动部落兵马,恐有乘冬季河道冰封,南下报复之可能。林将军请示,是否先发制人,进行牵制作战?”
乔道清目光一凝:“完颜宗弼新败之余,尚敢主动出击?恐是虚张声势,或欲巩固内部。回复林冲,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摸清敌军虚实。若敌小股来袭,则歼之于国门之外;若敌大军出动,则依托堡垒节节抵抗,不得浪战。一切待护国王定夺。”
“是!”戴宗记下,继续道,“另,北地文士圈中,对招贤馆考核一事,议论纷纷。蓟州大儒刘翰,近日联络燕云旧地十余位有名望的耆老、退隐官员,欲联名上书护国王,请求‘尊崇儒术’,‘开科取士,以安士心’。”
“刘翰?”吴用皱眉,“此人乃辽国旧臣,金占时期闭门不出,以气节自许,在北方士林中声望颇高。他若带头,恐响应者众。”
朱武冷笑:“什么气节,不过是待价而沽。见我梁山势大,便想以‘尊儒’为筹码,换取话语权。护国王最恶此等挟名自重之辈。”
乔道清沉吟片刻:“此事需谨慎处理。刘翰等人,代表北地传统士绅势力,一味强硬打压,恐失人心。但若让步,新政根基动摇。且看他们上书内容再说。戴宗,严密监视刘翰等人动向,但有串联聚会,及时来报。”
“明白!”
戴宗退下后,乔道清对朱武、吴用道:“文人投效,如双刃剑。用得好,可助我安定地方,梳理民政;用得不好,则党争立起,内耗不止。护国王设立实务考核,正是为了筛选真才,杜绝清谈。然,如何安抚、引导乃至震慑这些旧式文人,亦是当务之急。”
此时,乔浩然正在新设的“讲武堂”偏殿,亲自召见此次考核中脱颖而出的几位“尖子”,进行最后的面试。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李光、赵鼎、张守三人坐在下首,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激动。他们已履职月余,初步展现了过人的才干,但面对这位威震北地的“护国王”,仍不免紧张。
乔浩然并未着甲,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三位先生到任以来,政绩卓着,辛苦了。”
“不敢,分内之事。”三人齐声道。
“今日请三位来,是想听听, 各位对日常公务,对眼下局势,有何见解?”乔浩然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光率先开口,他负责刑名,感触最深:“回护国王,北地历经辽、金、我三方治乱,律法混杂,民不知畏。如今推行新律,首重‘明’、‘简’、‘信’。明则条文清晰,简则易于知晓,信则令出必行。然,基层胥吏,多为旧时留用,积弊甚深,阳奉阴违者众。下官以为,当速设‘法政学堂’,招募良家子,培训律法、算数,合格者充任基层,方可渐除积弊。”
乔浩然点头:“准。此事由你与萧让主簿会同办理。所需钱粮,报蒋敬支取。”
赵鼎接着禀报财赋:“燕云之地,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目前府库收入,多赖缴获及与高丽、辽东贸易。若要长久,需恢复农桑,鼓励工商。下官建议,明年开春,大规模授田于流民、退伍士卒,官府提供种子、耕牛,三年内税赋减半。同时,降低商税,鼓励南北货殖。唯有民富,方能国强。”
“可。具体章程,你与蒋敬细化后报我。”乔浩然看向张守,“张提举,市舶司进展如何?”
张守忙道:“托护国王洪福,与高丽、倭国商路已初步打通。目前以皮毛、药材、北珠换取南方的粮食、布匹、铁器。下一步,下官想尝试恢复与南洋的香料、珠宝贸易,利润极大。只是……需大型海船及熟谙海路的舟师,目前水军战船恐不适用。”
“海船之事,我已有安排。已命孟康的造船营,借鉴高丽、宋船样式,试制新船。舟师人选,你可从水军李俊部中挑选熟谙海事者。记住,商船可悬挂‘镇华’旗,但需配备必要武装,以防海盗。”
“下官明白!”
乔浩然满意地点点头:“三位皆务实之才,望日后再接再厉。我处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有一言,需牢记于心。”
他神色一肃:“入我幕府,需恪守‘忠、勤、能、廉’四字。忠,非忠于一姓一家,而是忠于华夏衣冠,忠于北地百姓。勤,则宵旰图治,不辞劳苦。能,则精益求精,通晓实务。廉,则清白自守,一介不取。若有违逆,勿谓言之不预。”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护国王教诲!”
送走李光等人,乔浩然又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主要是批复林冲关于金军异动的应对策略,同意其加强警戒、伺机进行小规模战术反击的建议,但严令禁止大规模主动出击。同时,指示厉天闰的水军加强渤海冰情监控,防止金军利用海冰偷袭。
傍晚时分,乔浩然才得空翻阅萧让整理好的、关于刘翰等士绅联名上书的摘要。看着文中充斥的“王道”、“仁政”、“尊贤”等空洞辞藻,以及隐含的对现行选拔方式的不满,乔浩然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乔道清、朱武、吴用到了吗?”他问亲卫广惠。
“已在殿外等候。”
“请。”
三位军师入内,行礼毕。乔浩然将那份上书摘要推过去:“都看看吧。蓟州刘翰等人的‘劝进表’。”
乔道清快速浏览一遍,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满纸空言,无非是想恢复旧制,保住他们士绅阶层的特权。”
朱武沉吟道:“哥哥,刘翰在北地士林中年高德劭,若强硬驳回,恐寒了部分观望士人之心。是否可稍作安抚,比如,允其开设书院,讲授经义,但在选官用人上,绝不退让?”
吴用却道:“安抚固然需要,但亦需震慑。此风不可长,否则日后阿猫阿狗皆可联名上书,干预政令,岂不乱了套?”
乔浩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已有决断:“回复刘翰:其一,本王重实学,亦尊儒术,然尊其‘仁政爱民、经世致用’之精髓,非是空谈性理、皓首穷经之腐儒。其二,开科取士,已在规划,然所考非诗赋辞章,乃是经国济民之实学。其三,若刘公等真有心为国效力,招贤馆大门敞开,可通过实务考核,量才录用。其四,若再有无事生非、串联挟制之举,即以扰乱治安论处。”
他顿了顿,对萧让道:“萧主簿,依此意,草拟一份文告,不必单独回复刘翰,就以‘护国王教令’形式,颁行各州县,申明我选才用人之宗旨。同时,将李光、赵鼎、张守等人近日政绩,择要刊印,散发士林,让众人看看,何谓‘实学’,何谓‘干才’!”
“是!”萧让领命。
乔道清抚掌:“如此甚好!既表明了态度,又树立了榜样,更震慑了宵小。”
乔浩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沉声道:“文人之事,关键在于引导。我们要让天下人明白,在我乔浩然这里,要想做官,要想受人尊重,靠的不是家世,不是清谈,而是实打实的政绩,是为百姓谋福利的本事!传令下去,明年开春,在各州县普遍推行‘吏员考成法’,每年考评,优者升迁,劣者黜退。我要让这北地官场,焕然一新!”
“是!”
风雪声中,乔浩然的命令迅速传遍燕京,并向着更远的州县扩散。一场静悄悄的变革,在北方大地深处涌动。传统的士绅阶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而那些身处下层、怀才不遇的实干之才,则看到了一条崭新的晋身之阶。
几日后,刘翰等人收到了那份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护国王教令”,以及附赠的李光等人政绩简报。刘翰在书房中独坐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烧掉了那份精心草拟的联名书稿,对门生道:“罢了,此人……非赵宋可比。通知下去,我等……闭门读书,静观其变吧。”
而招贤馆前,排队等候考核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只是人群中,多了些真正带着账册、农书、水利图前来应考的面孔。
乔浩然站在留守府最高的望楼上,远眺雪中的燕京城。城墙坚固,军营肃杀,市井渐复繁华,新的文官体系正在挫折与磨合中逐步建立。武备已张,文治初兴。内部,投机者被筛选,实干者得到重用;外部,金国在寒冬中舔舐伤口,南宋在江南醉生梦死。
“这个冬天,会很漫长。”乔浩然对身旁的乔道清和朱武低语,“但冬天过后,就是春天。等冰雪消融,就是我们彻底解决北虏的时候了。”
“哥哥算无遗策,必能克竟全功。”朱武恭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