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嵬但见赵见一时半会无恙,也缓缓沉心下来。
回忆起陈玄戈先前的言语,顿时咂摸出些问题。
只是过了半晌,崔嵬见年轻模样的陈玄戈依旧临水浣衣,李凝姬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本身性子淡漠的崔嵬关心则乱,按捺不住,出声问道:“老陈头,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洗濯我自己。”
“洗濯自己?这是你的天人体魄?你的体魄怎么了?”
“崔丫头,还是多关心一下你那小男人的谪仙体魄吧。”
李凝姬说道:“不须搭理他,他老东西正在给自己入殓呢,心头自然千般万般的不对味。”
陈玄戈就算侥幸成就天人,可本尊气数将尽,已是近死之人,即便过了天人之隔,也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新气象。
故而狠下心来,切断了阳神和本尊的联系,希冀着以阳神替死,还能为本尊余下点新气象。
却不料阳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注定死路一条,没办法,这才投奔老姘头,先叫本尊躲进这小洞天中,以此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这般还觉着不够妥当,便又壮士断腕,舍弃了天人之躯,又住进道家无漏子中。
崔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更关心谁了。
李凝姬看穿了她的心思,宽慰道:“且放心吧,两个人都不会有事的,正好让他的天人遗蜕物尽其用。”
“哼,说什么遗蜕?晦气!”
陈玄戈冷哼一声,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法袍抖落干净,水珠滑落,氤氲成灵气。
“纵然成不了真正的天人,却也实打实赚了一副天人之躯。”
“这副身子,想来那小子也受用不惯,便将它织作衣衫,让他贴身穿着便是。”
“他既走了无法回转的武夫一途,而今体魄根基全靠伏矢魄撑持,待肉身稳固之后,便是他不愿穿,伏矢魄也会自行依附。”
“以那小子动辄拼命的性子,哪天横死都不稀奇,到了那时,这副躯壳也好权作人间栈,让他暂得栖身。”
崔嵬闻言,顿知来龙去脉,却是张口无言。
陈玄戈走近赵见身旁,拿着衣袍对着他的身躯比比画画,本就是量体裁衣,自然无比契合,没有一丝一毫需要二次修改的。
“喏,给他换上吧。”陈玄戈一脸洒然,将手中衣服递给崔嵬,“足够压制住这小子体魄的崩坏了,不消半刻伏矢魄便会醒来。”
“至于之后如何调理,你问她吧,道家性命双修的法子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也暗合《落魄法》的初衷。”
崔嵬接过法袍,身为衣鞘主人的她,顿知这件法袍的秩序之高,一想到是陈玄戈的天人遗蜕,难免于心不忍,问道:“那你呢?”
“我无妨,总算还剩一缕气象残存,境况比预想中要好。舍弃了这具天人之躯,反倒不必再为气数牵绊。此身本就蕴有残余气象,即便被织为衣衫,也不算彻底寂灭,天人位格仍在。”
陈玄戈语气一顿:“倒是你……崔丫头。”
“这件法袍一旦给赵见穿上,你便不再是这小子的嫁衣裳了,往后他是他,你是你。当初你道基尽毁,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你与他的命数缝缚一处,你也正是借了他那璞玉之资,方能重修大道。”
“这会儿既是要救他,也是要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舍得吗?”
崔嵬闻言,毫无波动,只是淡淡一笑:“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啊。”
陈玄戈对此并不意外,他既然将这个问题放到最后才说,就是不怀疑这两个小辈的感情之笃。
陈玄戈按照先前的设想说道:“既然如此,道基还他,修为还留给身。”
崔嵬摇头:“都给他好了,我……”
话未说完,就被陈玄戈拍肩打断,“这小子修的是落魄法,注定成不了天人,我拼死挣来的这天人之位,还能留给谁?道基一拔,你这身修为便成了空中楼阁,自己想办法稳住,稳不住,谁也救不了你。那位洞天之主自有筑基手段,你重新筑基一回,大道依旧可期。山根终究只是起楼的地基,你既已筑起高楼,再换一副新地基,也算不上痴人说梦。”
听闻陈玄戈如是说,崔嵬也不是囿于儿女情长便不知轻重之人,当即点头应下。
陈玄戈又说道:“虽说修行落魄法是自断来生之路,可这小子铸体之时,本就无道基傍身,反倒阴差阳错、歪打正着。如今他体魄已成,你再将道基归还于他,说不定能让他自此武道、天道两路皆可涉足,一并蹚开。”
“我啊,只希望他能寿长些就好了。”
崔嵬说着,便轻手轻脚替赵见换起衣服来。
陈玄戈问道:“这就开始了?就不再多准备一时半刻?”
崔嵬摇摇头,还准备什么?宜早不宜迟,自然是赵见更重要!
李凝姬见状也是摇头:“果然情爱这东西啊,就是容易让人变傻。”
嘴上这般感慨,可偏偏这位长生久视的坤道心中却是这么觉着。
如此这般,才是女子最美的容姿。
然后李凝姬目不转睛,“看”了年轻道人模样的陈玄戈一眼。
自家洞天之中,不必多此一举,岂有她需用眼观察之处?
陈玄戈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还以眼色:“你是不是在瞅我?”
李凝姬转过头来,轻声道:“是啊。”
陈玄戈伸手摸了摸妖冶的面颊,皱眉:“你瞅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李凝姬别过头去,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
怎么看上这么个货色?
……
安定书院,亲受陈衍之点拨的何肆如同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离开从游居前,他应陈衍之邀请,也在厚颜在挂卷上落墨。
不过是拾人牙慧,上书《传习录》徐爱引言。
“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负先生之教云。”
陈衍之笑呵呵道:“字写得差点儿灵气,还是得多练练。”
何肆赧笑:“少小不临帖,老大笔难调,我这书法,要想学成规矩,怕是免不了白首攻之了。”
“不是叫你临帖,就当自成一派,无论你的书法如何狂怪险绝,也是一种风格,至少不该沦为馆阁体之流。”
何肆恭顺道:“学生谨记陈山长教诲。”
陈衍之挥挥手:“去吧,把皮囊穿上,晚些咱们一起吃冬至饭。”
何肆点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