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在1977》正文 第1065章 (先发后改,请稍等)
飞机轰的一声从天而降,落在跑道上,经过一段时间的滑行,最终稳稳停在停机位上。拖车第一时间拉着舷梯过来,等舷梯到位,又过了一两分钟,飞机舱门才被打开。乘务员打开舱门后,第一时间缩回到通道...钱穆?南怀瑾?陈凡指尖一顿,酒杯悬在半空,杯沿上一点酒液微微晃动,映着顶灯幽微的光。他不是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不,岂止是听过?早在穿来之前,便已在故纸堆里反复摩挲过他们的著述。钱宾四先生治史如铸鼎,字字千钧,以《国史大纲》振聋发聩;南怀瑾先生则出入儒释道三教,舌底莲花,于乱世中开讲《论语别裁》《禅海蠡测》,其声虽远隔重洋,却如清磬叩心,余音不绝。二人皆非寻常学者,而是真正在文化断层处立柱架梁之人。一个沉潜于史实之根脉,一个腾跃于心性之高台;一个守正,一个开新;一静一动,恰似阴阳双鱼,在1977年这晦明交界之年,竟同时向他递来请帖?周亚丽见他怔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魂儿飞哪去了?”陈凡这才回神,将酒杯稳稳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声音低而沉:“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岛上?”“你当自己真藏得严实?”周亚丽哼笑一声,随手拎起茶几上那本摊开的《联合报》,翻到社会版一角,用指甲点了点——上面一则豆腐块新闻赫然印着:“千帆通信公司代表团抵台,首席顾问陈凡先生于园山大饭店出席闭门座谈”,配图虽是背影剪影,但标题下括号里一行小字却格外醒目:“据闻该陈姓顾问为青莲真人亲荐,通晓玄理、精擅相术,曾助港府勘定九龙城寨风水局”。陈凡眯眼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原来如此。青莲真人率团出访的消息早登过报,而他作为“首席顾问”的身份,又在港媒与岛内风闻间反复勾连。钱穆、南怀瑾何等人物?哪怕不刻意打听,只消有人提起“青莲真人带了个懂风水、通命理、又会说南湖口音的年轻人”,再稍加推演,便足以勾勒出他的轮廓——尤其当此人还刚从嘉义乡下归来,行李箱里装着十几封夹着美元的家书,公文包里压着二十一位流落异乡者沉甸甸的笔迹。他们不是在找“陈凡”。是在等“那个能替卢家湾捎信的人”。周亚丽见他面色渐沉,忽而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没瞒着你——张天师今早亲自来过一趟,没进屋,就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只留了句话:‘他若肯见,我明日巳时,携《云笈七签》残卷登门。’”陈凡瞳孔微缩。《云笈七签》是北宋张君房辑录的道教类书之冠,共一百二十二卷,原书早已散佚,现存各本多有缺漏。而“残卷”二字,绝非虚言恫吓——张天师乃正一派当代掌教,手中若真存有宋刻孤本残页,必是镇观之宝,轻易不示人。他以此为引,不是为考较学问,而是亮出一道门缝:你若真通玄理、识古本、知源流,便该明白此卷所载,正是青城山旧谱中失传已久的“九曜归垣阵图”注疏——那阵图,当年正是卢四爷亲手补全,并手书三页附于《青莲秘录》末册。那册子,此刻正躺在他随身的铜匣底层,匣盖内侧,还嵌着一枚已氧化发黑的南湖镇铜钱,钱面“乾隆通宝”四字尚可辨,背面却阴刻着一个极细的小字:“玹”。——是卢七爷的“玹”。陈凡喉结微动,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灼热顺着食道滑下,烧得胸口一阵闷响。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老舅在书房灯下对他说的话:“小凡啊,你在内地是青莲真人,是卢四爷的关门弟子,在香港是千帆公司的顾问,可到了岛上,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捎信的’。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因最不起眼的人,才最容易被真正厉害的人盯上。”当时他只当是提醒他低调行事。现在才懂,那是老舅在替他试水——试一试这岛上的“文气”,是否还存着一丝未断的筋络;试一试那些蛰伏在书斋、道观、佛寺里的老辈人,是否还能认出,那一笔写在泛黄信纸上的南湖小楷,究竟是谁的手。“两张请帖。”陈凡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信封上,“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的?”“钱穆先生托的是台湾大学中文系一位退休教授,今早十点整送到前台,说是‘务请亲启,勿交他人’;南先生那边更早,昨夜八点半,一位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步行而来,没进大堂,只将信封交给门童,说‘请转交陈顾问,就说:《金刚经》第三品,他若记得后半句,便知为何邀他’。”陈凡垂眸。《金刚经》第三品是“大乘正宗分”。后半句——“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无为法者,非无所作为,而是不执形迹、不滞名相、不立门户、不争高下。贤圣之别,不在宗派之异、不在经卷之繁、不在神通之显,而在于心是否契入那无所得、无所住、无所碍的本来面目。南怀瑾不是在考他佛学功底。是在问他:你既通玄理、又谙世情,既穿行于政要之间、又俯身于田埂之上,既敢以假面赴约、又不忘以真信传音——那么,你究竟是执着于“青莲真人”之名?还是困囿于“卢四爷弟子”之实?抑或……你早将二者皆化作渡船,过了河,便弃舟登岸?陈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封边缘,牛皮纸粗粝微涩,像极了嘉义乡下晒场上未脱粒的稻壳。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亦非得意之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仿佛跋涉千里,终于听见故园溪水拍岸之声。“老舅,”他抬眼,“明天上午,我不出门。”周亚丽一愣:“不回嘉义?”“不回。”陈凡摇头,“信已带到,话已传完,卢家湾的脉搏,我已亲手按过。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园山饭店顶层视野极阔,可望见淡水河蜿蜒如带,远处观音山影绰绰,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山脊。“可这岛上的路,”他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我还没开始走。”周亚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而咧嘴一笑,抄起桌上酒瓶,往他空杯里续满:“行,听你的。不过——”她举起自己酒杯,眼神狡黠,“你得先告诉我,《金刚经》第三品后半句,你到底记不记得?”陈凡端杯与她轻碰,叮一声脆响。他仰头饮尽,抹了抹嘴角,笑道:“记得。可我记得的,不是经文。”周亚丽挑眉:“那是?”“是那句话写在哪儿。”陈凡将空杯倒扣在桌沿,指尖在杯底轻轻一叩,“——刻在卢四爷祠堂西墙第三块青砖上,朱砂未褪,底下还压着半片干枯的桂花叶。”屋内一时静了。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拂动窗帘,也拂动茶几上两张未曾拆封的请帖。牛皮纸封口处,一枚暗红火漆印隐约可见——钱穆那张印着“素书楼”篆章,南怀瑾那张,则是一弯极细的月牙,月下横斜一枝墨竹。周亚丽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忽而叹道:“你这人啊,连撒谎都撒得这么像真话。”陈凡不置可否,只将两张请帖并排摆正,抽出其中一张,拇指缓缓划过封口火漆。漆面微凉,裂痕细如发丝,仿佛只需再一用力,便能掀开三十年光阴的薄痂。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敲响。节奏三长两短,极有分寸。周亚丽皱眉起身:“又谁?”陈凡却抬手止住她,目光未离请帖:“等等。”门外人并未催促,只安静候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陈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是张天师。”周亚丽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快步拉开门。门外果然立着一人。并非想象中鹤发童颜、道袍宽袖的仙风道骨,而是一位约莫六十开外的老者,身形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旧钢笔,左手提一只磨得油亮的藤编小筐,筐口覆着一方蓝印花布。他见门开,并未言语,只朝陈凡略一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似已将他从眉心至脚踝看过三遍。陈凡起身,迎至门口,深深一揖:“晚辈陈凡,见过张真人。”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秋叶擦过石阶:“不必多礼。老道姓张,单名一个‘守’字,现任天师府典籍司执事,奉掌教之命,送物、传话。”他说着,将藤筐递上。周亚丽下前提接,却被陈凡伸手拦住。他亲自接过,掀开蓝布——筐内衬着厚厚一层软绸,绸上静静卧着一卷黄绫轴,轴头两枚紫檀小坠,雕着太极双鱼,鱼眼处镶嵌两粒极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幽光流转。陈凡双手捧起,未拆卷,只以指腹轻抚轴面,触感温润微凉,绫面经纬细密,针脚古拙,绝非新制。“这是?”他问。张守真人目光落在轴上,缓声道:“《云笈七签》卷三十七,‘洞神部·众术’篇,宋椠本残页三帧。原藏青城丈人观,明末兵燹,观毁经散,唯此三页为当时观主缝入道袍夹层,得以幸存。清初流入江西龙虎山,后由第六十三代天师亲题跋尾,藏于天师府藏经阁东阁第三橱第七格。”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陈凡:“掌教说,若你识得此卷,便知其中所载‘九曜归垣阵图’,与卢四爷当年补全之图,仅差一处——阵眼所纳,非北斗七星,而是南斗六星加福禄寿三星,合为九曜。此法不取杀伐之气,专调生生之机,故名‘归垣’。”陈凡呼吸微滞。卢四爷当年补图时,确曾皱眉沉吟半日,最终落笔,阵眼处绘的是北斗七星环抱一丸丹砂。他那时年少,只当是依古法而行。如今方知,四爷并非不知南斗之法,而是故意为之——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四爷一生颠沛,见惯生离死别,补此阵图,本意非为护宅安宅,而是借北斗肃杀之气,镇住卢家湾地脉中那股百年积郁的悲怆戾气,待戾气平复,生机自现。这哪里是风水阵?分明是一剂以天地为炉、山川为药的“安魂汤”。张守真人见他久久不语,忽而低声道:“卢四爷当年来山中求印,掌教曾问他,何以不用南斗?四爷答:‘人未安,何谈生?’”陈凡闭了闭眼。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正斜斜切过观音山顶,将整座园山饭店染成一片暖金。楼下街市灯火次第亮起,车声人语隐隐传来,喧嚣而真实。他重新睁开眼,将黄绫轴小心放回藤筐,对着张守真人再施一礼:“多谢张道长亲送。请转告掌教,陈凡明日巳时,必扫榻以待。”张守真人颔首,转身欲去,忽又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掌教另有一问——卢七爷近况如何?”陈凡怔住。这一问,轻飘飘,却重逾千钧。他沉默三息,方才答:“卢七爷……很好。他种的水稻,今年抽穗早,颗粒饱满,比往年多收了两成。”张守真人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终于迈步离去,背影融入走廊尽头的光影里,宛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房门合拢。周亚丽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岛上的水,比九龙城寨底下还深。”陈凡未应,只将藤筐抱至茶几,解开蓝布,小心翼翼展开黄绫轴。三帧残页静静铺陈——纸色微黄,墨迹如新,宋刻字体端凝峻拔,每页右下角皆有朱砂小印:“青城丈人观藏”。而第三页末尾,果真有一段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瘦遒劲,与卢四爷手书《青莲秘录》末册那几页几乎如出一辙:“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然生死非二途,乃一气之升降耳。卢某补此图,非不知南斗之善,实因人心未安,地气不宁,强用生生之法,反激戾气冲窍。故借北斗之肃,先涤陈疴;待气机圆融,自当易北斗为南斗,使生生不息,归于本垣。此卷所载,乃后法也。——丙辰年冬 卢玹识”丙辰年……是1976年。陈凡指尖抚过“卢玹”二字,指尖微颤。原来四爷补图,竟是在生命最后一年。而他写下这段话时,是否已知自己时日无多?是否已料到,此图终将由他人之手,完成那最后一步的“易北斗为南斗”?他慢慢合上黄绫轴,将它重新放入藤筐,盖好蓝布。抬头时,目光沉静如古井:“老舅,麻烦你,帮我订明天上午九点,去基隆港的船票。”周亚丽愕然:“去基隆?不等钱穆和南先生了?”“等。”陈凡点头,“但得先去个地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道朦胧的灰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去把卢七爷的船,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