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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正文 第1063章 好好珍惜
    太平山顶,薄扶林道千帆1号别墅。车子沿着私人公路斜斜向上,驶入庄园大门。姜丽丽透过车窗,看了看宽敞的草坪,再看看偌大的别墅,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有些吃惊,“你们住在这里吗?”倒不...陈凡话音未落,堂屋里霎时静了一瞬。不是那句“砖瓦房”“电灯自来水”“每月拨付粮食钱物”,像几颗沉甸甸的铜钱,叮当落进青石板缝里,砸得满屋人呼吸都顿了半拍。老七卢瑾手还攥着那枚拼合完整的站洋,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发紧:“电……灯?真通了?不是点煤油?”老八陈凡瑜直接起身,快步走到卢良跟前,俯身盯着他眼睛:“陈先生,您再说一遍——孤峰县南湖公社,卢家湾五队,现在真有通电?不是只通到公社?不是只供大队部?”卢良没立刻答,只从随身斜挎的棕色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印着红字:《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汇编(1976年度)》,翻到中间一页,纸页微黄,但字迹清晰——【江南省云湖地区孤峰县南湖公社卢家湾生产大队第五生产队】【1975年建成队办小型水电站一座(装机容量12千瓦),覆盖全队37户、168人,实现户户亮灯;1976年自筹资金架设低压输电线路2.8公里,接入县网主干,双电源保障;同年完成自来水改造工程,建蓄水池两座、铺设铸铁管道4.3公里,实现全天候供水……】他将册子轻轻推到四仙桌中央。陈凡玹颤巍巍伸出手,没碰册子,只用指尖抚过“卢家湾五队”那六个铅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屋角炭盆里木炭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映得他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这时,一直站在门边、方才跑出去报信的那个二十来岁青年忽然插话,声音不大,却清亮:“爷爷,去年冬至,我们队里放电影,放的是《青松岭》,发电机一响,全村都亮堂堂的。我阿公——就是卢七爷,坐在门口竹椅上,边看边剥花生,还说‘这光比当年在嘉义军营的汽灯还稳’。”满屋人齐刷刷扭头看他。青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阿公说的,我记性好。”陈凡玹猛地抬头,盯住那青年:“你……你叫什么名字?你阿公他……腿脚如何?”“我叫卢志远。”青年挺直腰杆,“阿公左腿是瘸的,可拄根拐杖能走三里地不歇气。上个月队里评‘劳动模范’,他还拿了奖状——因为他编的竹筐,比供销社卖的还轻巧结实,队里统一采购,每只多给两分钱工钱。”“噗嗤”一声,旁边一位穿蓝布褂的老太太笑出声,用闽南语接话:“哪止两分!志远他阿公编的‘双层密纹筛’,晒谷子不漏粒,碾米厂一口气订了五十个!队会计算过账,单这一项,去年就给阿公多分了三十六块八毛二!”屋子里哄然笑开,眼泪还没干,笑声又涌上来,像春汛冲垮旧堰,浑浊又鲜活。陈凡玹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底那层蒙了三十年的灰翳仿佛被风刮净了,透出底下未熄的星火。他拄拐起身,动作虽慢,脊背却挺得笔直,朝卢良深深一揖:“陈先生,您不是来送信的——您是送光来的。”卢良连忙起身扶住他胳膊:“老先生言重了,我只是个捎话的。”“不!”陈凡玹摆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违的军人腔调,“您是渡船人!横跨海峡三十载,把活生生的人、热腾腾的日子、明明白白的指望,一肩挑了过来!”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堂子孙:“你们听见没有?卢家湾没电灯!有自来水!有电影看!有竹编挣工分!幺弟他……他活得硬朗,活得有脸面,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卢家人!”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满屋人静默片刻,忽听“哐当”一声脆响——老七卢瑾竟把手中那枚拼好的站洋往四仙桌上一拍,银元跳起半寸,又稳稳落回原处。他盯着那枚银元,一字一句道:“爹,这钱,不能只当信物看了。”陈凡玹一怔:“七仔?”“站洋值钱,可幺弟要的从来不是钱。”卢瑾手指重重叩在银元上,“他当年留一半给我,是要我记住——卢家兄弟,骨头断了,筋还连着!现在筋没断,骨头更该硬起来!”他霍然抬头,看向陈凡:“陈先生,您说卢家湾通了电,那……他们缺不缺变压器?缺不缺铝线?缺不缺……懂水电的老师傅?”卢良心头一震,立刻明白过来——这哪是问技术?这是要人、要设备、要实打实的援手!果然,老八陈凡瑜紧接着上前一步:“还有水泥!他们盖砖瓦房,用的什么水泥?本地产的?强度够不够?我们嘉义这边,新成立的‘华兴水泥’刚通过ISo检测,标号425,比岛北老厂的还稳!”“还有农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从后排挤出来,胸口别着枚“嘉义农校教师”徽章,“我是教农机维修的!队里要是有手扶拖拉机、脱粒机,我带学生寒假过去,免费检修,顺便教他们自己保养!”“种子!”穿蓝布褂的老太太也往前凑,“我们嘉南平原的稻种,‘台农一号’抗倒伏、耐盐碱,亩产比江南老品种高出两成!我娘家还有三十斤存粮,明天就让志远他爸开车送去!”七嘴八舌,越说越快,越说越热,仿佛三十年淤塞的河道骤然开闸,奔涌的不是悲怆,而是滚烫的、不容置疑的行动力。陈凡玹静静听着,嘴角慢慢扬起,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初生。待众人稍歇,他转向卢良,声音沉静却极有力:“陈先生,您替幺弟传话,我们卢家,也得有个回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正中那幅“和合七仙图”,图中两位仙人执手而笑,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拂过海峡两岸。“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们卢家湾在岛上的族人,即日起成立‘嘉义卢氏互助会’,不为别的,专为接济孤峰县卢家湾五队。每月固定汇款一百元新台币,由陈先生代收代转,注明‘家用补贴’;第二,我名下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小仓库,产权清晰,已公证委托律师,三个月内过户给‘卢家湾五队集体所有’,用途不限,修桥铺路、建学校、买化肥,由他们自己定;第三……”他停住,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吸尽这屋子三十年积攒的叹息与期盼,再徐徐吐出:“第三,请陈先生带一句话回去——告诉幺弟,哥哥们老了,可骨头没软,心没凉。他守住了卢家的根,我们,就替他守住这根往上长的藤蔓。下个月,我们选三个年轻人,跟着陈先生一起过海,不为探亲,不为观光——就为蹲在卢家湾的田埂上,学怎么种稻子,怎么修水渠,怎么……把日子,一天天,扎扎实实,种进土里。”满屋寂静。只有炭火在盆里低语,哔啵作响。卢良看着眼前这群须发皆白却眼神灼灼的老人,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跃动的、近乎莽撞的热忱,忽然想起临行前,周亚丽在车里晃着脑袋说的那句玩笑:“老弟,你去嘉义,不会真就为了找亲戚吧?”他当时笑着摇头。可此刻,他明白了——原来穿越时空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半枚银元,是三十年守望,是嘉南平原的稻浪,是孤峰县的烟雨,是同一血脉在两岸土壤里各自扎根、又悄然缠绕的须根。他缓缓起身,从帆布包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封口处一枚暗红色蜡封完好无损,上面压着一方小小印章——篆体“卢”字。“这是卢七爷托我带来的。”卢良将信封双手递给陈凡玹,“他说,若见到了人,亲手交,不许拆;若没见到,烧了它,灰烬撒进淡水河。”陈凡玹双手捧过,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蜡封,竟微微发颤。他没急着拆,只将信封贴在胸口,闭目数息,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更有磐石般的笃定。“好。”他哑声道,“等我们的人过了海,再一起拆。”这时,一直沉默的卢志远忽然小声开口:“陈先生……您刚才说,卢家湾现在养鸡鸭、搞纺织?”卢良点头:“对,队里办了副业组,养了三百只蛋鸡,还用旧织布机改了六台土纺车,纺棉纱卖给县棉纺厂。”卢志远眼睛一亮,飞快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子,刷刷记下,又抬头问:“那……他们知道‘聚酯纤维’吗?就是涤纶?我们嘉义化工厂最近试产成功一种新料,成本比棉花低三成,强度高两倍,做工作服特别耐磨!要不要……寄几卷样品过去试试?”“要!”卢良斩钉截铁,“寄!连同配方说明一起寄!”“配方?”卢志远愣住,“这可是厂里机密……”“那就写‘技术指导手册’。”卢良微笑,“告诉你们厂长,就说——这是卢家湾五队,向嘉义化工厂下的第一张订单。”满屋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撞得人眼眶发热。窗外,夕阳正沉入嘉南平原尽头,将整片稻田染成一片熔金。归鸟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暖色余晖,飞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卢良走到堂屋门口,仰头望去。暮色渐浓,可天边那抹亮色,分明比来时更盛。他忽然想起叶语风昨天在车里提过一句:“嘉义这边,最近在筹备一个‘农村技术推广中心’,专门培训农民学新农机、新化肥、新种子……”他低头,看了看腕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距离司机答应等他的时间,还剩三十三分钟。他转身,对着满屋卢家人,朗声笑道:“诸位长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众人纷纷望来。“能否容我借贵宅电话一用?我想……打个长途。”陈凡玹立刻挥手:“志远!快去把电话搬来客厅!”卢志远应声跑向里屋,不多时,捧出一部黑色摇柄电话机,底座上印着“台湾电信”字样。他麻利地接好线,将话筒递到卢良手里。卢良接过,指尖按下拨号盘,缓慢而坚定。“喂?请问是叶语风先生吗?”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清越,穿透满屋余音,“对,是我。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农村技术推广中心’的负责人……嗯,就说,嘉义卢家湾,想预定今年全部的技术培训名额——对,全部。另外,再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闲置的、能运到大陆的旧农机?手扶拖拉机、脱粒机、粉碎机……最好,带中文说明书的。”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金灿灿的稻田,嘴角笑意渐深:“哦,还有……告诉他们,第一批学员,下个月就到。带队的,是三位——刚从嘉义农校、化工厂、电力公司退休的老师傅。”电话那头传来叶语风爽朗的笑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份了然与默契。卢良挂断电话,将话筒轻轻放回底座。咔哒一声轻响。屋外,最后一缕夕照正巧穿过门楣,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金线,不偏不倚,横亘于卢良脚边,仿佛一条微缩的、正在发光的海峡。他抬脚,不疾不徐,踏了上去。金线漫过鞋面,暖意蒸腾。身后,陈凡玹拄着拐杖,缓步踱至他身侧,望着那道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界碑:“陈先生,以后……常来。”卢良侧首,与老人目光相接。暮色温柔,灯火将明。他微微一笑,颔首。“一定。”屋外,归鸟的翅影掠过天际,衔走最后一片余晖。而新的光,已在海峡两岸,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