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伦蒂姆德中央站。」
「本次列车已抵达终点，请各位旅客整理好随身行李，照看好同行的孩童，有序下车。
「感谢您乘坐帝国铁路，祝您在伦蒂姆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播音声伴着蒸汽列车的吐息，在站厅中回荡。
车门打开，大批旅客鱼贯而出。拥挤的人流中，一名头戴贝雷帽、身穿玫红大衣的少女死死捂着嘴，低头从人群里硬挤了出来，一进站厅便脚步飞快地冲进了盥洗室。
过了几分钟，克琳希德才扶着墙，脸色发青地走出来。
“呜……我讨厌这个。”
小西蒙提着两人的行李箱等在外头，闻言苦恼地挠了挠头：
“在下也没想到，您竟然这么晕列车。”
是的，克琳希德和蒸汽列车大概是天生犯冲。
这两天的旅程里，她基本全程都在恶心、呕吐和强撑体面之间来回挣扎。
原本上车前，她还对这趟旅途颇有几分期待，想着捧本《摩恩历行》，听着车轮轰鸣，看看窗外的田野风光，怎么也该是件惬意的事。
结果发车不到半小时，她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什么田园风光，什么车轮轰鸣，毛也没有。只有满眼的金星乱冒和反复出入盥洗室。
“我自己也没想到……”
克琳希德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她这也是第一次坐列车。
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像自己这样，能让交通工具折磨得死去活来吧……
不过感慨归感慨，她还是很快强打起了精神。
这一趟来到帝国，两人早已分好工。
小西蒙负责去接触抗腐素的民间销售渠道，也就是“牛马不为奴”商会在伦蒂姆德的铺面；而克琳希德则去一趟默瑟制药总部碰碰运气，试试看能否谈下一笔面向摩恩的紧急供货。
考虑到来回车程就需要四五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两人在预订的酒店办好入住，简单摸清了帝都眼下的情况，次日一早便按计划各自展开行动。
…………
…………
伦蒂姆德西区。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亮的光泽，一盏巨大的“M”形霓虹标识悬在摩天大楼顶部，泛着蔚蓝色的冷光。
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自街口驶来，稳稳停在默瑟制药大楼前。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红衣的少女自后座走下。
出租车重新并入车流，尾灯一闪，消失在街道尽头。
“哇……”
克琳希德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四周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大厦，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虽说她对帝国的情况并不陌生，在摩恩的罗兰特、比蒙的乌尔巴兰，也都多少见识过现代城市的模样。
可真正来到这座有着“万都之都”、“奇兰第一城”、“辉煌帝都”等诸多美名的伦蒂姆德时，她还是难免生出一种近乎震撼的感受。
无论是沿着主干道来回穿行的电车，还是路边一招手便会停下、任你吩咐前往城市各处的出租车，亦或是眼前这些通体冷硬、直插云端的摩登大楼，在摩恩的平民百姓眼里，这都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物，可却是奥菲斯人的日常。
——差距，实在太大了。
“哥哥他……一直都是在面对这样的帝国吗？”
克琳希德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借着车窗的反光检查起自己此刻的打扮。
一身玫红色大衣，茶色假发微卷地垂在肩头，唇上涂着鲜艳口红，脚下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耳坠、手包、墨镜一应俱全，整个人像是哪个暴发户家族的千金小姐，珠光宝气有余，老练沉稳却还差了点火候。
确认连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后，王女这才稍稍安心，扶了扶墨镜，迈步朝默瑟制药的大楼走去。
大厅内冷气十足，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来往职员步履匆匆，前台后方的金属字标泛着冷淡的光。
克琳希德径直走到接待前台，将预约信息与身份证件一并递了过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来自格林伍德的某药材公司的年轻经理人，专程来与默瑟制药洽谈一笔抗腐素的紧急采购。
“您好，请稍等。”
前台工作人员接过证件与预约函，低头核对起来。
那严谨的目光在证件与她脸上来回扫过，看得克琳希德心里一阵阵发紧，掌心都不自觉渗出了汗。
她现在用的这套奥菲斯身份，是罗德里克很早以前就替她准备好的。据说还走了某位奥菲斯皇室之女的关系，照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绝对不能有问题！
否则自己就要以间谍罪被警察狠狠逮捕了！
片刻后，前台终于抬起头来，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来自格林伍德的希德女士，是吗？”
听到这句话，克琳希德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不错，就是我。”
她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胸口，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见惯大场面的倨傲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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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姐今天是来谈大生意的。我要采购一批抗腐素，数量很大。去通知你们的市场总监吧，我只和够分量的人谈。”
“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允许我先做几个简单确认。”
前台小姐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请问您采购的这批药物，目的地是比蒙吗？”
“比蒙？”
克琳希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掩着嘴嗤笑一声。
“亲爱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那群兽人连像样的桌布都未必用得起，哪里像是买得起抗腐素的样子。”
她微微俯身，墨镜下露出一双故作轻慢的眼睛，狠狠拿捏了老奥菲斯人的腔调：
“当然是卖去摩恩。”
“那帮乡下土猴子别的没有，只有金子攒了不少。只要能活命，他们会很乐意把口袋翻出来的。”
呜……
哥哥，兄长，原谅我……
前台小姐听完，脸上的笑意反倒淡了几分。
她将证件放回桌面，语气也正式起来：
“很抱歉，希德女士。若是运往摩恩，这笔业务默瑟制药无法承接。”
克琳希德眉梢轻轻一跳，脸上没露出太多意外。
只是往前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
“我出三倍市场价。先付全款，采购一万支。怎么样，现在可以把你们的总监请出来了吗？”
前台小姐却向后退了半步，神情愈发郑重：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女士。”
“有钱都不赚？”
克琳希德慢悠悠摸了摸下巴，五根纤细手指上戴满了亮闪闪的宝石戒指，活像只从珠宝匣子里飞出来的名贵金丝雀。
“怎么，难道你觉得本小姐付不起账？”
“并非如此。”
前台小姐平静答道：
“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自摩恩花腐病爆发以来，本公司已经回绝了二十四家试图转运抗腐素的外贸公司。您并不是第一个。”
听到这里，克琳希德那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摩恩是奥菲斯的非友好国。”
前台小姐毫不避讳：
“根据《帝国外贸管理条例》，一切具备战略性质的药品、器械与物资，均不得以任何形式流向非友好国。”
克琳希德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
“……可这些药，是拿去救平民的。”
“即便是平民，那也是摩恩的平民。谁又能保证他们未来不会变成士兵，踏上帝国的土地呢？”
王女拎着手包的手，一点一点攥得发白。
即便来之前就已有预料，即便她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可当这番冰冷的话真的从一个前台接待嘴里说出来时，克琳希德胸口那股火还是忍不住窜了上来。
“你们这不是——”
“你们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一声暴怒的咆哮陡然炸响在空旷的大厅中。
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来往职员与访客齐齐循声望去。
唯独克琳希德是如遭雷击般猛地一颤！
这……这个声音是……
她动作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巴鲁姆克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不远处另一座业务柜台前，一名男性前台正满脸为难地望着面前的访客，语气几乎哀求：
“我们真的只是按规章办事。这不是公司决定的，而是帝国现行法律……”
“法个屁！”
那访客想也不想便啐了一口，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楚：
“我告诉你，皇帝陛下我亲眼见过！老人家根本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分明就是你们这帮臭虫在下面阳奉阴违！”
那名前台听得眼角直抽，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解释：
“《帝国外贸管理条例》是由内阁拟定，经议会表决后正式通过……”
“我去你妈逼的议会，那玩意儿不是都被烧了吗？”
访客直接打断，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老子听不懂这些！你赶紧把销售许可给我们批了！难不成还想再吃一轮‘浪潮’？！”
“先生，您再这样，我要叫安保了。”
“你叫啊！搞得好像谁不是个保镖一样？”
那是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半龙人，褐发金瞳，身形高大，秀气的眉眼间却带着雷霆般的凌厉与张扬。
此刻他正站在柜台前，和默瑟制药的员工吵得不可开交，
“哎，这人又来了啊。”
“他怎么天天都来闹啊？”
“真是服了，他到底图什么啊？”
“听说是想给摩恩那边买药，也不知道那帮摩恩土猴子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么上心。”
“该不会亲人就在那边吧？”
耳畔边，传来前台职员们的窃窃私语。
即便做了变装，即便已经一年多未见。
可当那个声音响起，当那张面孔闯入视野的瞬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克琳希德红唇发抖，墨镜后的眼眸也跟着颤动起来。
她喉头滚了滚，半晌才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齐格飞……先生。”
…………
…………
河畔区，“牛马不为奴”商铺。
叮铃~
店门上的铃铛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随便看随便挑啊！新到的‘齐格鲁德奶酪棒’，今天买十送一哞~”
闲来无事的格尔巴尔，正亲自踩着梯子给货架补货，头也不回地扬声招呼。
“您都这身家了，还亲自干这种杂活呢？”
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牛老板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门口，一名身穿正装的红发青年正笔挺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欸？您是……”
格尔巴尔先是眨了眨牛眼，下一刻，整头牛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一震：
“西蒙市长！？”
小西蒙轻笑着点了点头：
“格尔巴尔会长，别来无恙。”
…………
会客室内。
格尔巴尔端上两杯热腾腾的红茶，随即一屁股坐到小西蒙对面，满脸热切地搓了搓手：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之前听说，您和芬里尔王在乌尔巴兰让‘浪潮’给围了，后来怎么样了？陛下还好吗？”
“……这事说来话长。”
小西蒙叹了口气，将那位年轻狼王的遭遇，以及自己后来跟随他冲出乌尔巴兰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听得牛老板眉头越拧越紧，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可惜了这样一位兽王陛下。”
狼族这一走，比蒙算是彻底塌了。
恐怕未来百年都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不说这些了。”
小西蒙这时切入正题：
“我这次来，还是想采购一批抗腐素。您这里还有余货吗？”
“有啊！”
牛老板想也不想便一拍大腿。
“抗腐素嘛，那可太有了！”
“是这样，这次的瘟疫是在一座人口密集的城市里爆发的。”
“我们仓库里还压着两万支呢。”
“若数量太少，恐怕——两、两万支？？”
小西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珠都瞪圆了：
“居然有这么多？！”
这牛马商会什么来头啊？这么野吗？
这么多抗腐素都能供给一支军队了！格尔巴尔在奥菲斯的后台有这硬吗？？
“害！这事也是说来话长。结果那边一夜翻了天，货没送出去，全压在咱们手里了。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牛老板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向对方：
“是运去比蒙吗？”
小西蒙默然片刻，如实摇头：
“不，是去摩恩。”
格尔巴尔那张牛脸顿时苦了下来。
“不方便吗？”小西蒙立刻会意。
“是啊。”
牛老板叹了口气：
“上头最近下了禁售令，禁止任何经销商向摩恩出货。商贸厅和税务署隔三差五就来盘库存，查得特别严。否则他也不用……算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诚恳地看向小西蒙：
“西蒙市长，不是兄弟不愿帮忙。这批药烂在我们手里也没用，我白送您都行。可问题不在这儿。”
“抗腐素一旦离了冷链，撑不过一周就得报废。咱们总不能开着冷链货车，大摇大摆穿过摩奥边境吧？”
小西蒙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这才平静开口：
“关于保存，我们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格尔巴尔一愣：“哦？”
就小西蒙所知，有一样东西能够将大批货物装入其中，且长久保存，永不腐坏变质。
黑铁十字军赖以成名的“闪电战”，其根基便是此物。
其名——史页。
而好巧不巧，无论抗腐素还是史页，此刻都能在这家商会里找到！
小西蒙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不自觉坐直了些，看着格尔巴尔的眼睛，说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格尔巴尔会长，您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我曾委托您打听过勇者大人的下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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