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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于是,魔女告别骑士(上)
    “阿飞他……是不是还活着?”

    罗德里克略显局促的话音在林间回荡,四下陷入短暂的沉寂。

    克琳希德几乎是下意识回头,狠狠瞪向守在远处的麦克维斯。

    雷光见状身子陡然一挺,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和她没关系。”

    国王这时开口,声音无奈:

    “你大哥都一声不吭地把【万里赤土】做出来了,我要是还看不出点什么,那岂不是弱智了?再说了,你们这帮人本来也就守不住什么秘密。”

    超位魔法卷轴的载体只能是古龙皮。而放眼整个奇兰能弄到这种东西的人怕是只有一个。

    更何况,狼族政权崩溃以后,乔治、小西蒙这些宰相心腹回到摩恩,竟没有一个人去追查齐格飞的下落。

    这种态度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以罗德里克的脑子,若察觉不出异常才有鬼。

    “是这样……他没死,还活着……”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罗德里克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克琳希德却反而心生警惕,皱眉看向胞兄:

    “您问这个是做什么?”

    国王抹了把脸,咧嘴一笑:

    “我都这么用力他居然还活着!老子不得去补他一刀,免得他日后上门报复。”

    “啊?!”克琳希德吓得勃然色变,抬手便要凝聚圣火。

    “开玩笑的。”

    罗德里克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下来,随即又低声问道:

    “……他有联系过你们吗?”

    “没有。”

    王女摇摇头,愈发狐疑地看向哥哥:“您到底想说什么?”

    罗德里克默然片刻,低头端了端掌中的白金宝典。

    “如果他没死,【真诚之典】的记忆封锁这会儿应该已经松动了。”

    《屠龙计划》发生在光辉纪528年六月。到现在,已经将近九个月。

    而【真诚之典】的记忆封锁短则半年便会出现裂缝;长则两年,封锁就会彻底失效。

    况且“两年”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上限。

    实际上一旦失忆者回想起哪怕一丁点过去,这些记忆碎片便会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恢复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说得直白点——不是等到两年后,他才会突然全部想起来。而是从“开始想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变回原本的自己了。

    “简而言之,如果阿飞没死,那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该想起自己是谁了。只要他开始恢复记忆,就不可能对摩恩这边毫无反应。”

    “他会来找你,会联系乔治、小西蒙,甚至哪怕只是暗中送一个消息回来,都很正常。可直到现在,你们这边什么都没收到,这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克琳希德垂下眼帘,低声接过了他的话:

    “齐格飞先生不想恢复记忆,或者说……他不愿意回来。”

    罗德里克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林地间,唯有夜风拂动王旗的细响。

    良久的沉寂之后,国王像是卸掉了浑身力气般,疲惫地点了点头:

    “把‘浪潮’的事解决以后,你就去找他吧。今后……你们就别回来了。”

    说罢,罗德里克掀开营帐,独自消失在夜色深处。

    …………

    …………

    “解离性失忆……哞?”

    一家颇有名气的心理诊所内,格尔巴尔困惑地瞪圆了牛眼。

    对面,伦蒂姆德某位声名在外的心理医生,正靠在沙发里轻轻点头。

    “严格来说,记忆障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器质性遗忘,也就是脑部本身受创,这种情况需要靠系统治疗和时间恢复。”

    “而根据你的描述,你那位朋友的身体检查结果基本正常,没有明显的脑损伤或神经系统异常。所以,他的问题基本可以确定是心理性的记忆丧失。”

    “那、那该怎么治啊?”

    牛老板脸都急红了,急吼吼地追问:

    “我那兄弟都已经昏迷快十天了!华生医生,大家都说您是伦蒂姆德最好的精神大夫,您可一定得帮帮他啊!多少钱我都出!”

    主业精神科医生,副业某位私家侦探助手的约翰·华生,抬手冲格尔巴尔压了压,示意他先冷静。

    “牛先生,你先别急。有几个问题,我得先确认一下。”

    他一边在记录板上做着笔记,一边抬眼问道:

    “你那位朋友在这次昏迷前,有没有遭受过什么明显的精神刺激?”

    “精神刺激?”

    “对。”

    华生耐心解释:

    “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件旧物。对旁人来说也许无足轻重,但对病人而言,却是压垮心理防线的沉重一击。你的朋友最近遇到过类似的东西吗?”

    牛老板回忆起那天医院门口发生的一幕,脱口而出:

    “有!”

    华生点了点头:

    “是什么?方便详细说说吗?”

    “这……”

    牛老板面露迟疑。

    “没关系。涉及病人隐私不说也无妨。”

    华生低头斟酌片刻,随即提笔写下药方:

    “这样吧,我先开几种药。你按疗程让他服下,情况大概率会有所缓解。”

    格尔巴尔闻言一喜:

    “吃了药,他就能恢复记忆了?”

    “恰恰相反。”

    华生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开的药是用来遏制他的记忆的。”

    格尔巴尔听得牛脸茫然:“这是为什么啊?”

    “如果我判断没错,病人这次陷入昏迷的根源,本身就来自于他过去的记忆。”

    华生放下笔,语气沉了几分:

    “整整十天的持续昏睡,与其说是睡着了,更像是他的意识在主动切断外界刺激,进行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

    “他的大脑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那些正在恢复、或者即将恢复的记忆,对他来说痛苦得难以承受。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记忆本身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略微思索了片刻,竖起一根手指:

    “我举个直白点的例子吧。”

    “牛先生,假设你的朋友在失忆期间,收留了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他把那孩子视若己出地养大,一门心思地想给对方一个幸福安稳的人生。可就在这时,他恢复记忆了。然后他想起来——”

    “那孩子的父母正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华生抬起眼,声音压低:

    “你觉得这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感觉?”

    诊所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华生轻咳了一声,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这又不是在写什么探案小说,现实里哪有这么戏剧性的事。”

    “嗯?牛先生,你怎么了?牛先生?”

    对面,格尔巴尔满脸呆滞,牛眼发直,好似魂飞天外。

    “嘶……我丢雷喽哞。”

    …………

    …………

    “蕾娜……”

    病房内,坐在病床上的龙人双眼通红盯着面前的魔女。

    “我做了好多梦……梦里的你,就是叫这个名字。我们之间……发生过好多事,我,我……”

    齐格飞语气发颤,呼吸粗重,话说得颠三倒四,甚至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他指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漫游手册》:

    “这东西……是我刚才打响指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响指,可我就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然后它就出来了……”

    “上面说……我……我是……我是……”

    像是在面对某种可怕的事实,他哽咽了许久,都没能将那个名字完整地说出口。

    “我是齐——呃!”

    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刺痛自脑海深处炸开!

    齐格飞抱住脑袋,闷哼出声。

    猩红万里的赤地、腐烂流脓的尸体、滚滚奔涌的白浪、死不瞑目的虎首……

    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像被疯狂拨动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快速闪回。

    龙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眨眼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蕾娜见状连忙上前,一边伸手替他揉按额角,一边却不动声色地将那本《漫游手册》拍落到床下,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好啦好啦,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都是梦。梦里的事,怎么能当真呢?”

    果不其然。

    这次的刺激,的确让齐格飞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

    但显然并不完整。而且更明显的是……他自己,也在抗拒那些记忆回来。

    还有机会。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蕾娜俯下身,声音愈发温柔:

    “你才刚刚好转,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身体养好了再——”

    “你又这样……”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蕾娜的表情微微一怔。

    龙人猛地一把拍掉魔女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嘶力竭地大吼:

    “每次!每次一提到‘齐格飞’,你就用这种态度蒙混过去!!好几次了!你把我当弱智吗?!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吗?!”

    “你为什么一直要我变装?嗯?!”

    “不就是因为我原本的样子人尽皆知吗!?”

    齐格飞猛地抬手,一把将头上的褐色假发扯下,满头白发披散而下。

    “医院门口那个人……他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还有那个小西蒙市长,还有那头会变成人的龙!他们全都认得我,所以你才拦着他们,不让我见!”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魔女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龙人,嘴唇扁了扁,最终却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

    “巴鲁姆克,别想了,快睡吧……”

    “不睡!你不说我就自己想!!”

    齐格飞倔强地吼道,随即低下头,抱着脑袋,拼命在一片混乱中抓取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首先……你不叫茉伊拉,你叫蕾娜!你是四位长者之一的结晶长者,茉伊拉是你祖母的名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来给我送预言的时候……然后,我们成了朋友……你教过我基础魔法,经常给我送魔法卷轴……你还在村子里当过老师……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一直很好……”

    “直到后来……后来我……我……”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齐格飞近乎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蕾娜早已是双眼通红,泫然欲泣。

    “……我伤害了你?”

    这句话,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语气从嘴里挤了出来的。

    齐格飞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下一秒,一道殷红的血线自鼻尖缓缓滑落。

    “我……我……怎么会?我怎会如此……茉伊拉!茉伊拉!!”

    龙人慌忙凑上前去,一把抓住魔女的双手,声音里是近乎崩溃的哀求:

    “你认识我的……你一直都认识我的……我们以前是熟识,对不对?我不是齐格飞,对不对?”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是他,对不对?茉伊拉……茉伊拉……”

    魔女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静静倒映着一张脸。

    那张脸上,满是期待、惶恐、迷茫,以及一种肉眼可见的,对自身的深深憎恶。

    “……”

    “………?”

    几乎是出于本能,蕾娜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啦!齐格飞那种恶贯满盈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是你呢?你就是巴鲁姆克,一个胸怀正义、一心想要清除花腐病的商会小保镖。你不是齐格飞,永远都不是!”

    只要她这么说,只要她肯这么说,那块悬在魔女心头许久的大石,便会就此落下。

    他会成为巴鲁姆克。

    成为那个无忧无虑、满怀热血的龙人骑士。

    从此以后,与齐格飞……再无瓜葛。

    是的。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

    “不。”

    她望着他那双哀求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给出了回答。

    “你就是齐格飞。”

    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龙人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缓缓向后退去,喉咙里挤出形似崩溃的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魔女,失声尖叫:

    “你骗我!你在骗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说的话也一定是假的!!你一直都在骗我!你——”

    一缕微凉而甜润的幽香忽然迫近,像是雨后花枝上轻轻抖落的一点晨露。

    下一秒,柔软温热的触感,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