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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京兆相迎
    秦刚在杭州一接到手诏,便没有任何耽搁,点起身边的人马即刻出发北上。

    不过,在朝廷的眼中,秦刚此次前往西北的行伍很令他们放心:除他之外,只是带上了李纲、黄友等几个熟悉西北事务的属官作为幕僚,既没有向朝廷申请调动已经比较闻名的南军兵力,甚至因为军情紧急,连朝廷许可的亲兵队伍人数都没有带足,就不足两百人,只是为了赶路而多带了一倍的马匹。

    当然,在此行之中,不可忽略一个重要的同行人——此时已是二品郡夫人的李清照。

    宋时对高级将领出征边疆时携带家眷一事,不仅不会限制而且还会鼓励。

    因为边疆一般条件艰苦,再加上战事因素,指挥作战的将帅携带女眷在身边,恰恰就是在向全军表达了胸有成竹与死战到底的决心。甚到有时,就算正妻不愿去,能带个妾室也能起到一定的正面作用。

    这次西行之前,秦刚先是独自去了析津府、汝州等地处理并部署之前的各项准备,两人已经分别了数月,一听到夫君又要奉诏远赴西北战场,李清照更是下定了随行之意:“你曾说过,我本就不是寻常女子,我也从未阻拦过你兼济天下,如今家中的一双儿女有我爹娘在尽心照顾,为何不让我陪你过去呢?”

    看着神情坚定的李清照,秦刚只得应下。

    一行人日夜兼程,直奔京兆府【注:今天西安市】。

    提及京兆府,就不得不再一次理顺一下大宋西北这里复杂的行政体系:

    大宋立国时,承袭唐制,这里为关西道,之后改为陕西路,大致区域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再加上宁夏以南、秦岭以北地区,还包括了山西西南、河南西北以及甘肃东南的部分地区,统辖有京兆、河中、凤翔三府,还有华、同、解、虢等二十三州军。

    由于西夏独立,并反复演成边患,陕西路在行政与后勤转运上一分为二,东面为永兴军路,西面为秦凤路。然后又沿着与西夏的边界,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熙河四个经略安抚路,各自负责这些地区的军事指挥与边境防务。

    这次秦刚上任的陕西六路宣抚使,主要目的是对西夏作战,统领的六路就是陕西沿边四路加上最东面的河东路与最西边新开的陇西都护府。

    朝廷虽然委以节制大权,但还是在背后的秦凤路与永兴军路进行统一的转运使制约。

    秦刚没有像童贯那样上头,一去就亲临前线抓兵权,而是十分稳妥地先前首站来到京兆府,并明确前来拜见永兴军路的官员。

    对于整个陕丁的官员来说,秦刚是正牌的文臣,其次他还是先前曾打服西夏人十年之久的鄜延大战谋划者、上次宋夏和谈副使。同时他还是更罕见的曾掌管东南八路执政的权臣。无论是他此时的馆职、本官还是差遣,都由不得如今陕西所有官员的轻视,更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可在战场上扭转局势、进而取胜的希望。

    京兆府南城门外的迎客凉亭,一大早起就搭起了两大排临时休息的帐篷。

    巳时未到,便看见前来迎接的官员已经开始挤得满满当当,各种议论也是此起彼伏。

    “秦宣抚来得好快啊!今天一早通报他行程的急脚递才来了一次,第二次来的消息就说车驾已在十里外了!”

    “就是就是!都说秦宣抚虽然是从东南赶来,但他的队仗可都是一色的西域神骏、一人双骑,日夜兼程而来,就是心忧西北这里的战事呢!”

    “对了,你看那边,京兆府王知府的旁边那是何人?怎么和王知府那么地亲近?”

    “你连他都不认识?他可是秦凤路经略,也是咱陕西路都转运使郑都漕啊!”

    “啊?连郑都漕都赶到这里来迎接,这秦宣抚的面子可不小啊……”

    那边的永兴路经略安抚使兼知京兆府王宁还在劝说已经六十多岁的郑仅:“郑都漕赶到这里亲迎,已经是很大的诚意了。您的身体摆在这里,现在先在凉亭里坐坐,等会儿秦宣抚的座骑来的时候,也来得及再过来啊!”

    郑仅却哼了一声道:“老夫从秦州赶到这里,就是想表示这份诚心。”

    王宁笑道:“上回童宣抚过来,老都漕可是抱恙在身啊!”

    郑仅竟然毫不掩饰地说道:“一个阉官,能给个抱恙的理由算不错了。这次听到朝廷派了秦宣抚来陕西,老夫这身病也快好了一半!不过,王知府上回好像也没有出城相迎嘛!”

    “哈哈!彼此彼此!”

    两人正在说着话,突然前方急驰返回的是城里一早派出的探马,转眼到了近前便高呼:“秦宣抚的车驾就在后方两里路!”

    话音刚落,骑手就冲了过去回城交差,就在他的后面,车马声已经清晰可辨。

    随着一阵弥漫起来的灰黄色尘土渐渐散去,一队绵长的车马队伍出现在前方,等候已久的官员们立即依次在路边站好,垂手等候。

    秦刚虽然知道会有官员迎候,但还是被眼前的阵势惊讶了一下。他自己不好摆排场,知道京兆府的官员地位也不低,更不愿过于托大,便提前二三十步就下了马,不过却是先转过身去等候身后的人。

    这一行的大部分人,都像他一样骑马,但也有一队特制精钢马车,负责装运行李装备,也备有可让人休息的。却是格致院机械局的新产品,此次西行一路,大部分的路段,车速都能跟得上骑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而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却是载人的车厢,驾车的正是之前做过他护卫队长的马平,此时也已下车帮着掀开车帘一角,里面探脸出来的,正是此次随行的李清照。

    出于对于西北时事的关心以及对秦刚的不舍,这次坚持同行的李清照吃了不少苦。此前多次出行虽然也有更远的距离,但都比不上这次行军基本都是靠陆地骑行。此时下了车时,居然也能做到面色不改,只是略略有些感叹:“可算是到京兆府了!”

    所有官员以郑仅与王宁为首,立刻上前纷纷拜见。

    对于这两位西北重臣,秦刚不敢怠慢,自然也是依礼问候,再三感慨对方的礼仪周到,彼此相互客气一番后,便就一同向城门走去。

    王宁原以为郑仅这次赶到京兆府来,是想和他争抢在宣抚使秦刚面前的印象。可是一转头却不见了这老头的身影,左右再一细看才发现:

    郑仅此时避开聚在秦刚前后的众人,而是凑到了一旁的李清照身边,用十分恭敬的语气地开口道:“下官郑仅,表字彦能,是元丰二年的进士。一直仰慕李夫人诗词之才,不久之前有杭州友人抄录夫人之《词论》,一时惊为天人之作,读之心境久久不能平复。今日得知夫人随秦宣抚来西北,不胜喜之,只盼能一睹真容。”

    原来,这郑都漕如此积极赶到京兆府,居然并不是冲着秦刚的官职与权势,却是才女李清照的一名“疯狂粉丝”。王宁一时之间,竟然张了张嘴,有点走神。

    李清照对于郑仅此时所表达的仰慕之情只是略有得意,对方所提的《词论》一文,正是她年前在杭州所作,被李纲要去登了报纸,的确是她颇为自负之作,所以她便很快回道:

    “郑都漕的厚爱,妾身愧不敢当。当今词人辈出,各领风骚。鄙文以论,只是抛砖引玉,以究词之渊源发展,议其流派发展,恐有贻笑大方之过也。”

    说话如此,但李清照在《词论》一文的后半部,几乎对当时所有的着名词人都进行了十分激烈且不留情面的批评与揭短,自是出于其本人高傲的性格与自负的情绪。

    郑仅摇摇头道:“以下官所见,李夫人之论并非无的放矢。且读夫人的词作,则更是有此评判能力!只是下官天资有限,虽爱极婉约词作,时时苦琢词句一二,却总难以登堂入室。”

    李清照却是知道郑仅的诗词,此时开口道:“妾身孤陋,却也读过郑都漕的词作,印象深者,尤以‘云情雨态知多少,悔恨相逢不早’、还有‘兰心底事多悲切,消尽一团冰雪’等佳句为代表,虽然有过于缠绵凝情之嫌,但其情已入字句,确有情深意切、明媚生动之韵,也有牵人心肠之感,颇有些晏叔原之风格。”

    李清照跟秦刚到西北,该提前做的功课一点儿也没落下。包括眼前郑仅在内的各地方主要官员的经历、特点、喜好还有政治立场,她早就熟记于心,甚至比秦刚还要用心。此时她引用的两句,恰恰正是郑仅个人最为得意的佳句,而且还将其与晏几道的风格相类比,自然是说得郑仅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秦刚对于自家娘子以魅力服人的场景已经不是头次见到了,其实真正的头号粉丝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并没有对此诧异,任由一位头发花白、堂堂陕西都转运使、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谦卑且虔诚地跟着她请教。

    秦刚则自己随着当地的官府诸人,缓缓地进城,并顺便向东道主王宁提出,趁着人都齐全,直接就去府衙,并召集大家一起议议西北的眼前局面。

    此事也正中王宁的心意,只是口头上还得客气:“秦宣抚风尘仆仆,竟然不顾休息,就召集我等一同议事,着实令下官汗颜啊!”

    一路寒暄、叮嘱,到了京兆府衙之后。王宁早就在衙后腾出了一处精心准备的院落。李清照这时也可以结束了郑仅的认真请教,由王宁家眷陪她去安置休息。而随秦刚这次前来西北的主要随从李纲、黄友等人便一同留在前面州衙的议事正厅。

    王宁召来了京兆府主要官员,以及随郑仅一起过来的秦凤路官员,一下子将这正厅挤得满满的。

    大家落座之后简单地说说一些本地的风土与相对普通寻常之事,正准备要进入正式议事阶段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王宁皱起了眉头,转眼进来的衙役报告,说是前线来的快马信递,因为宣称急报,所以从城门到衙门,一路都无人阻拦,直接放他到了大厅门口。

    一闻此话,厅内等人都感觉十分紧张。未等王宁开口,旁边立刻站起了一名孔武有力的武将,大踏步地走出厅外找那使者询问。

    未等多长时间,众人便看见已经脸色微变的那名武将,以更快的步伐回到厅内,手里拿着书面快报,走到安抚使王宁身边细语。

    “怎么?出了何事。”秦刚看这情形就知战局一定会有大变化。

    “告宣抚知晓!”王宁嗓音有点嘶哑,“西贼攻破了庆州!”

    厅中一片寂静,大家一时都有点接受不了,庆州失陷了?这可是环庆路的首府,更是环庆路的中心门户!由此向南,便难有城防更强过它的州城。一时之间,都有点人心惶惶起来。

    秦刚只是略略皱了皱眉,直接问了另一个问题:“环州与盐州呢?”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才突然意识到,盐州与环州位置更北,虽然庆州破了,虽然他们的情况会更加危急,但是如果还能守得住的话,也就意味着情况并没有更糟下来。

    “战报上面虽然未说,但末将刚才也问过信使,眼下都未曾有消息说两城有失,应该还在我军手中!毕竟两城守将皆有谋略,只怕西贼没那么好的牙口!”回答的正是刚才去接战报的武将,其嗓音洪亮有力,倒也让厅中众人安心不少。

    “哦,忘了向秦宣抚介绍,此为我京兆府兵马都监姚古,当下镇守盐州的姚都钤姚雄便是其兄!”王宁赶紧介绍道。

    秦刚立即多看了对方两眼,折种刘姚,这应该是北宋末年支撑起半边天下的四大西军世家。而姚家是从姚兕开始,再到这一辈的姚雄、姚古两兄弟。正在坚守盐州的姚雄还没机会遇见,想不到在这里倒是先见到了弟弟姚古,就刚才开口的几句话,就能听得出其底气与见识,绝非常人可比。

    秦刚再看看大厅里的状况。原先还有一点窃窃私语的现象,经过现在这个消息之后,便不再会有分神。所有的大小官员,都神情肃穆地将眼光投在自己的身上。心里便就明白,此时大家最需要的,就是来自于他这里的信心!

    信心是战争期间最重要的东西,与此相比,一两场战斗的胜负根本就不重要。

    更由于此时信息传播的速度与效率都不够,无论前线还是后方,所有官员的信心便在首位。信心具备,就算是泰山崩塌,也能带着军民一起力挽狂澜;可是,一旦是主事官员们的信心崩溃了,再多再强的军队,也皆成散沙,百姓便成了敌军案板上的鱼肉。

    “诸位,今天我来西北,却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第一次前往保安军的情形。”秦刚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就令在场的众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