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西北各路主帅官员举荐权的童贯,与蔡京、张康国,再加上代表皇帝心意的高俅,进行了一番勾心斗角的商讨与争议,最终完成了西北各路官员的调整:
暂时保持原状的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的种师中,以及调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太原府的折可适。
换人的有:原陇右都护府都护兼知西宁州王舜臣,一直没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青睐,于是这次便找了个滥杀蕃民的理由,贬他去了知河州,改由高太尉所推荐的原知岷州高永年接任,并同时将他的正式官阶迁升至了遥郡利州刺史。
高永年因为攀对了人,短短几年之间,基本就已经达到了蕃官升迁的天花板了!
鄜延路空缺的经略安抚使兼知延安府一职,按童贯的推荐,由原马步兵副都总管刘法暂时接任,同时也将他的本官官阶升为维州防御使;
由于王厚去世而空置多时的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便调了刘仲武来接任。
此时再空下来的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谓州一职,争吵了数次,最后三方达成妥协,接受蔡京的推荐,起用知汝州的钟傅。
三月二十日,盐州城被围困的一个半月之后,当朝检校司空,陕西宣抚使童贯的车驾,正式抵达环州城中。
如秦刚所料,童贯高调地将宣抚使府行辕置于环州,表面上是摆出一副要亲自与西夏李察哥正面对决的姿态,实际内心的想法,是他首次有了独立指挥西北大军的机会,决定要赶到交战的第一线,真正完全掌握指挥大权,以展示一下自己的名将风采!
西北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很长时间,在来的路上,童贯就听说了盐州与环州之间已经中断交通,与联系,而且还发生了定边军蕃将李讹移叛变的糟糕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童贯心里在担心种师中不要行动太快,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夺回了盐州,以把此战的头功给抢了去。但是当到达环州时,听说前线的难度很大,种师中尝试了好几次后也只是在环州这里进行被动防御之时,他却又开始有点担心:连种师中这样的大将都束手无策的战役,到底是不是有点难对付?
因为这次的他,身边再也没有了可以参谋指点的王厚,虽然独自指挥的感觉好爽,但真到了需要他独立决策的关头,心中无货亦无把握的童贯还是非常慌乱与犹豫。
进入环州城、还没等到随行护卫部队全部安顿好的时候,童贯就急于升帐,召集城中的所有将官议战。
为了彰显威仪,童贯这次特地穿上了紫袍犀带、长角幞头的全套朝服,端坐在大堂正中,纹丝不动!高大的身材、威武的装扮,再加上颏下飘动着的半长胡须,若是无人提醒,根本不会想到他竟然是个宦官。
环庆路帅守种师中站在他的左手边,环庆路马步兵副都总管李信则站在他的右手,然后各级文武官员各自按官位高低在两边站着。
童贯等到所有官员向他行过礼之后,开口便要求种师中先行讲一讲盐州那里的战况。
“西贼此次突袭我环庆路应是蓄谋已久。一则他们提前诱降了定边军的李讹移,断了盐州那里的军粮与补给;二是先行派出重兵突袭攻下了橐驼寨,由此断了我们与盐州的联系与援军通路。眼下围困盐州的大军军力又是极强,料想他们此次夺出盐州的决心甚大,而且应该是想妄图一举恢复其对横山的控制!”
种师中先是讲完了对西夏战略意图的分析,进而开始介绍眼下环庆路的现状:“西贼的主要目标是盐州城,幸好先前得童宣抚提前部署,安排了西军老将姚毅夫负责城防,这次虽然被西贼截断后路、又是重军围困。但是据城内送出的消息,姚都钤临时突击派人挖掘获得了叛将李讹移在附近的大批藏粮入城,所以目前城内军粮充足,加上之前盐州城城墙和壕河都作了加高加宽,料想拒敌三个月以上并不算难……”
“定边军的李讹移是怎么回事?他的藏粮又是什么情况?”童贯却挑出此问题而问。
一旁的李信则站出来回答:“禀宣抚,李讹移是在元符二年横山尽归我朝时,率其部众投靠归顺,当时授其环庆路副都巡检,并让其驻守原地定边军,专门负责支援前线州城的军粮转运。没想到他暗自勾结西贼,并约定成为这次袭击盐州之战的内应。”
种师中补充道:“李讹移此贼早先就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在北部、西部山中私建多处粮仓,储存大量粮食,以接应西贼大军进攻时作为补给。这次除了被姚都钤提前抢先运进盐州城里的一部分军粮之外,都被李讹移父子及族人一起卷至西贼军中,以资其补给!”
“蕃人素来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不足以信任!”童贯怒拍桌案,“众将官听好了,这李讹移父子俩这次虽是跑了,但以后若在战场上遇到,不可给他们任何求生的机会!”
童贯的这个指令虽多有负气成份,但多少还是有点西军将帅的气势,众人听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是十分服气地齐声应喏。
童贯更是意气风发:“再传本宣抚之令,以防再有类似隐患,即日起严查蕃人,凡与这李讹移有旧之人,一律产足以信任,尽数羁押看管起来,以绝后患!”
听到此话之后的种师中皱了皱眉,他虽然感觉这条指令极其不妥,等于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把横山这里的蕃人向西夏那边推去,极为不妥。可是,他也更明白童贯此时的心态与地位,所以也只能是选择了闭嘴并不发声。
但军中还是多有耿直之人,立刻就有一位将官站出来进言道:“末将觉得,蕃民之中也分亲疏远近,也有诚心依附我大宋之人,如果一律如此处置,恐怕会伤了这些人之心,不利于眼下的战事。”
“一派胡言!正是眼下有了战事,本宣抚才会下令要彻查蕃人。你且站出来说说,你说哪个蕃人是诚心的、亲近的、是你可以担保绝对绝对不会反我大宋的?!”
童贯的几句严厉质问,立刻吓得刚才提意见之人缩了回来。其实蕃人立场多变也是此时常见的现象,要真说敢为哪些人担保,确实是没人敢站出来。
大战在前,童贯要杀些蕃人来立威,这个也算是之前宋军主帅曾做过的事情。只是之前横山在西夏人手中,杀蕃立威,相对比较正常。可是今天的整体形势却是相反,而童贯非要如此操作,未免有点自缚了手脚。
不过,这样的话,军帐之中,已经无人敢说。
“对付西贼此次行动,各位可有什么应对之法?都说来听听。”童贯开始发问。
种师中觉得只能是自己出来开口了:“禀宣抚,西贼此次围攻盐州兵力强大,一旦盐州有失,他们便可有了最大的凭借后趁势南下。末将以为,当避其锋芒,令盐州姚雄死守城池,拖住对方主力。而宣抚便可施行‘围魏救赵’之计,下令督促鄜延、泾原以及熙河各路共同出兵,扫荡边境要塞,甚至可以视情况突入其境内。如此一来,西贼若是对此不理,而继续一味攻打盐州。那么,即使盐州有失,我们也能全面攻入西夏境内,却也不会吃亏。而如果西贼由此分兵以拒,那么,盐州之困便会得解也!”
“种经略你的战略一向过于保守!”童贯对此摇头道,“我大宋乃是堂堂王师正统,更何况西贼这些年来在我等面前几无胜绩,这次又是毁盟偷袭,是可忍、孰不可忍。眼下他们是对我环庆路赤裸裸的挑衅,你既身为环庆路帅守,想的却是要等到鄜延、泾原等路的全力支援,未免有点自降士气吧?”
童贯表面上这是对种师中的责备。实际他心底里想的却是:本帅既然都到了环庆来,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这里只做牵制的事情,反而进攻西夏境内的功劳却给了其它几路去?
种师中听了之后,立即欠身勉强解释了一句:“末将也是求稳心切,还是童宣抚训示的是!”说完之后也就不再坚持。
其他将领见此也不会贸然提出什么新想法。
见此情况,童贯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思路:首先集中优势兵力正面攻下橐驼寨,必须要尽快拔掉这根钉子,打通与盐州之间的交通与关联。然后再派出骑兵,杀到盐州城下与西贼进行野外对战。
“盐州被围,这是敌之嚣张所在,我们唯有正面击溃他们,这才能给城中的守军以最大的支援。届时,我们的西军儿郎在城下追击西贼,城中守军也能乘机出城攻杀,从而大振士气,如此这般,便可以在城下堂堂正正地将来犯之敌一齐歼灭!”
种师中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心口早就气得生疼。这个阉货亏得在西北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正经兵事可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学到,这些看似有模有样的部署,既谈不上兵法、也瞧不出策略,整个儿就是一个不通事理的蛮打猛冲。
“唉!只可惜了环庆路的这帮好儿郎!”种师中在心底里叹息道。
橐驼寨南面山脚,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边谷地,正是骑兵厮杀的好地方。
西夏兵守寨,并不会像宋兵那样,据寨坚守,而是看准时机就会出动精锐骑兵进行出击包抄。又由于这次西夏大军压境,附近四通八达的山路中基本又被西夏的游骑所控制,宋兵在进攻寨子的时候,还是防得身后或身侧会不会遭到突袭。所以,环州出来的宋兵,只能在距离这片谷地较远的地方扎营下寨,然后反复派出骑兵前往这里与西夏兵决战。
但是在这些年来,西军之所以能够重新建立起来的作战信心,大部分原因都是源自于麻雀战的特殊战法:组织小股骑兵突然而至,骚扰与打击一些战斗力不强的地方军事力量。一般等到西夏主力部队过来时,也就全都撤退了。
偶尔遇上人手充足、条件合适时,西军便也会借着地形与时机优势打个伏击,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在和西夏骑兵近身博斗时略略占有优势。
但是,一旦成了两军的骑兵正面对攻,西军的短板立刻也就显现了出来。
更何况,成建制的骑兵对战,无论是连番冲锋、来回切割的正面对战,还是迂回包抄、首尾衔击,西夏骑兵对这些战术的运用成熟程度,依旧还是远远地强于西军。
在童贯的连番催促之下,种师中被迫派出了自己训练已久的骑兵精锐,与囊驼寨的西夏骑兵已经来来回回地进行了五六次的对战,虽然总体战况是各有损失,而且似乎宋军这里还略略占有上风。
但是种师中却在心里清楚,自己已派出了最强的力量,甚至后两轮派的都是他的亲兵队,而对方到目前出动的,却一直还是普通的擒生军。而且,对方如此这般的步步退让,一直到了橐驼岭口时,便立即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一支成规模的铁鹞子突然出现在宋军背后,只用了半刻钟,宋军战阵便宣告崩溃,几名将领拼着自己突出的武艺压后拼命阻挡,这才救回了一部分的骑兵,退回了环州城。西夏的铁鹞子甚至十分猖狂地追到了能够看得见环州城的地方才徐徐止步再回去。
此战派出的骑兵三百,伤亡、逃散的多达六成以上,最后种师中不得已亲自领军出城才救回来大部分。回城之后,看到部下的严重损伤,他的心里几乎要在滴血:这支种家军可是他的兄长历经多年精心训练而出,此前被蔡京贬官之后,才转交到他的手上的精锐啊!
童贯却是冷着脸,大声斥责:“我平时总是听说环庆路的种家军如何如何强大?今天遇见铁鹞子怎么就腿软了?同样是铁甲快马,朝廷这些年里也不是没给你们配过!怕的就是为将的失去了心里的锐气,失去了对敌的信心!种经略,你能不能再拿得出真正能战的兵力了?”
听着童贯的聒噪,种师中的几名亲兵的脸色都被说得铁青,真是说话轻松,底下人都得是要拿性命去搏战。
这几日,正是因为童贯强行要求要进行正面的对战,种家军已经遭受了极大的伤亡。更以今天为甚,就连种师中的两名子侄都在阵中,也都是带伤而归。
与党项人拼骑兵的正面对战,这本来就不是明智之举。
“禀宣抚,西贼此次上阵的正是他们的精锐铁鹞子!”
“铁鹞子?!”童贯若有所思却是大喜,“据本帅所知,西贼的铁鹞子总计不过三千,而且极少离开他们都城,这次我们打得他们把铁鹞子都派出来了,说明一定是有点力竭了!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所以,我们只须再加一把劲,一齐把环州以及定边军两边的主要兵力都投入进去,橐驼寨将会一举拿下,而且盐州之围也将势如破竹地解开,如此,大功将成!”
望着唾沫横飞的童贯,一直极少争辩的种师中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这次铁鹞子出现的数量极为不对,有可能这几年里西贼已经扩充其军。而且如此多数量的精锐出现在这里,它们在背后的战略意图更不可不防,一定要慎重啊!”
“种经略是否经历了一场失利,就被铁鹞子吓破胆了吧?”童贯斜着眼睛讥笑道,“这样吧,既然庆州的兵将脱力了,接下来的仗就交给环州这里了。”
当众被童贯羞辱后的种师中,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地退在了一旁。
童贯甩开种师中的不配合,开始直接指挥环州兵力,部署出了他自以为高明无比的三面合击之术,指挥定边军的蕃军与环州这里的宋军主力,并飞鸽传书盐州城里的姚雄,要他待到自己合击橐驼寨成功之后,看到烽火狼烟讯息,就从盐州城向南出兵,三方会战于盐州城南,一举击溃西夏之军。
派令之时,有一名部将对其战术合理性提出了质疑,惹得童贯勃然大怒,直接把这名武将拖出去以军棍重责二十,并绑于营帐之外示众半天,以立其军威。
童大帅自以为是的调兵遣将之准备,在西夏已经掌控了附近山野的斥候谍探眼中瞧得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在童贯的私心作祟之下,他严令鄜延、泾原以及熙河各路都必须要严守原地,不得随意出战,便是令察哥可以在盐州这里从容不迫地张开了一只大口袋,静候宋军的钻入。
三天后,盐州会战爆发。
起初,童贯指挥的大军一举围住橐驼岭,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西夏守将嵬名建利率军向东徐徐撤退,宋军成功收复橐驼寨。
童贯大喜,急令全军立刻北上,与定边军那里的蕃军在盐州南部地区成功会师。
殊不知,前面撤退的西夏军队并未伤到筋骨,反而绕了一个圈子之后重新包抄封住了橐驼口,而盐州城北的西夏主力大军也张开了战线,很快将环州与定边派来的宋军再次围住。
在盐州城头的姚雄,惊讶无比地看到了樊三郎在几天前向他预言那样:城下出现了总数达到数千人以上的铁鹞子部队,静悄悄地列阵待。
而远方毫不知情的环州援军,带着以为成功突破、顺利来援的喜悦,在盐州城下的战场之上,立即撞上了毫不留情的铁骑绞杀。最要命的是,由于童贯盲目自大的悬赏指令,这些援军都未结成大阵,而是争先恐后地一批批先后到达。
于是,便像一波又一波的扑火飞蛾一般,尽数被西夏铁鹞子从容地一批击杀于盐州南城之下。
城墙上的姚雄看得是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好几次他都想下城带兵前去救援,但都被姚宝与樊三郎拼命劝住:数千名铁鹞子的列阵,就算是他拼上全城的精锐,也未必能够冲破,不过是给城下的西贼平添功劳而已。
此役之后,环州、定边精锐尽失。西夏大军只需要在此留下一批足够围困盐州的普通兵力之后,察哥亲率精锐大军,浩浩荡荡地越过橐驼岭,开始出现在环州城下。
城中的童贯在此时已经魂飞魄散,又不敢直接面对种师中,而是悄悄点起自己的亲卫队,连夜南逃庆州,到了路上才连下三道指令,责令种师中率领余兵死守环州城,实际只是希望能为他平安逃到庆州争取到足够的安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