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环庆路,盐州。
盐州此地,自西魏时因盐池而得名,李继迁攻占后便成为西夏宥州嘉宁军司下的重镇,常年以此为据点,不断骚扰大宋陕西各境。
绍圣四年,赵驷在任环州巡检时,一举攻占韦、盐、洪三州,并在这后的宋夏和谈中将这个成果巩固了下来,盐州则得以并入环庆路,不仅有力阻止了西夏在这一带的军事威胁,更是控制了此地的盐池生产,其战略地位不断上升。
此时新派知盐州的是一名武将,姓姚名雄。
姚雄,字毅夫,出身于响当当的西北军伍世家。其祖父姚宝,战死于定川;其父姚兕,历任环庆路巡检、鄜延路总管,还曾参与过郭逵的征讨交趾、平定乞弟叛乱,累迁至通州团练使,卒于鄜延路马步军都总管任上,赠忠州防御使。
姚雄十八岁从军,在当年的平夏城之战中,负伤不退,杀敌建功。之后又参加了首次青唐收复战,屡立战功,其官阶一度已升至夏州防御使,也是当时西军诸将中升迁最快的一员。
但姚雄在崇宁年间对青唐的战略讨论中,坚持弃守论,严重影响了童贯的判断,结果却让之后的高俅与刘仲武捡了个便宜。
事后童贯气急败坏,便找了些差错,将其免职调至光州监视居住。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范镗去世后,朝廷将折可适调去了河东路接任。而泾原路便就提拔了南征回来的刘仲武。
童贯为了加强自己掌控的力量,在环庆路经略种师中的建议与劝说下,重新起复姚雄,并派其把守最前线的盐州,同时也给他恢复了一个环庆路马步兵都钤辖的兼职。
一个经略安抚路,经略安抚使通常会兼任马步兵都总管,称为帅守,为主官;第二把手则是马步兵副都总管,种师中给姚雄安排的马步兵都钤辖排在第三,应该是诚意满满了。
西军一直都有相互攀比战功与资历的传统。横向去看,刘仲武的起步要比姚雄晚且低,但是靠着走高俅的路线,多了好些立功机会,一路升到了荣州防御使。而姚雄早在被贬之前就已经是夏州防御使。但也比不上刘仲武主政泾原路时,又再上一步到了徐州观察使。着实还是压着他一头啊!
此时的盐州都钤辖府。
虽然原先只是一座十分普通的西北大院,但却因为院门口挂上的牌匾显得气派了许多。
都钤辖府的主人每天清晨都会带着亲兵在后场操练,如今虽然是寒冬时节,但姚雄依旧是赤裸着上身,在密如幻影的大刀招术之中,浑身的肌肉如同石雕板刻一般,其间还夹杂着道道伤疤,这倒便是西军中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一套斩马刀法练罢,姚雄这才接过手下亲随姚宝递过来的汗巾擦干了汗水,披上了递过来的皮袄,转眼瞥了一眼对方的表情,问道:“可有什么事?”
这姚宝其实本不姓姚,但是他的父亲一直跟着姚家做亲随,算是姚家的家生子,于是从他开始就跟了姚姓,无论姚雄或升或贬,都一直跟在身边。他的话也很简单干脆:“大郎,已经问清楚了,这一路的马步兵副都总管,就是那刘仲武所推荐的,从陇右过来的李信。”
“李信?!”姚雄听到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后,脸色顿时一冷。本来他这次是从贬位起用,有了个都钤辖的差遣,已属不容易,但是凡事就怕比较。所以他也十分关心环庆路的第二把手会是谁?
如果是一个名声、资历与他相当的人,又或者是京城派来的文官,他都能接受。
可是如今听到耳里的,却是一个根本就没怎么听说过的后起之秀李信,想来也会是与那个蕃将高永年一样,就是因为跟着刘仲武,得了高俅青睐,这才一路爬升。而且姚宝打听过来的这个李信,他的本官官阶原先只是引进使,为了这次的差遣才勉强到了客省使,这自然会引起了他极大的不快。
“就是啊!种经略要是诚心邀大郎出山,就算是给个副都总管的职位,大郎也是做得了的。”姚宝也因此为姚雄叫屈,“而就算是非要把这位置给别人,也犯不着用这个李信啊!他又何德何能,能够骑在大郎你的头上?!”
“我又不进经略安抚司府,这些事情关我屁事!”因为是自己人,姚雄也不隐瞒自己心头的怨气,怒气冲冲地说着,直接进了屋子。
姚宝连忙跟了进去:“大郎好歹是防御使,放眼整个西北,做到这一级之上的,不超过二十人。再说了,就算是不考虑大郎的面子,这一路的副都总管,怎么着也得是一个横行官到顶的人才能担得上吧?想不到如今的西军也尽是刘仲武这种靠着拍马奉迎上去的人,现在又多了个李信!”
因为有了人帮自己鸣不平,姚雄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嘿嘿冷笑道:“莫要管他人闲事。别人靠这吹牛拍马走多远不去管他,姚家也是西军世家,一不靠关系,二不靠父萌,每一辈子都是从小兵开始,一仗一仗打下来,一阶一阶地硬生生攒出来的。所以他们可以贬了我的差遣,却降不掉防御使的正任官!别的不论,这盐州的地方不错,只要卡在这里,就不愁没有打仗立功的机会,我还会在乎那个什么副都总管吗?”
的确,如果真心不擅长吹牛拍马的人,留在那个经略安抚司府里,其实反而更没有什么前途。对于这一点,姚雄还是看得更清楚一点。
只是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在被贬冷落之时,想的是,只要能够让自己起复,随便在谁的手下,随便什么样的差遣,都是可以的。可是一旦真的出山了,一转眼想的便是自己的资历、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什么什么的了。
只是,姚雄与自己的家将在暗自不平之时,他们却都忽略了大宋军官升职的另一个重要的因素——三衙加衔。
因为与西夏战事不断,让整个西军将领的含金量水涨船高,毕竟在这里的军官更有机会立功升阶,但这也会让皇帝生出各种的提防之心。
除了会直接向西军派出诸如童贯、高俅这样的监军,有时皇帝也会从拉拢的角度出发,对部分边将授予三衙的加衔,一是表示皇帝的信任,二也是加强对边军的控制力。事实上,能够得到三衙加衔的边将,获得了更快的升职机会,自然也会更加忠诚于皇帝。
比如现在的鄜延路马步兵副都总管刘法,同时就有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侯的加衔;
而这个李信,其实他本名李二铁,正是赵驷离开西军后留下来的绿曲兵老将。在收复积石军之战后暂任知积石军,便由高俅建议,为他起了这个更正式的新名,又为他谋求了一个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的加衔。
“京中的那帮人,只知道西北这几年安定了不少,可是他们是最不清楚这党项人的德性,最好是他们按捺不住野心,一头撞进老子的怀里……”姚雄狠狠地说着。
应该说,姚雄的感觉是相当准确的。
这一年新年过后,西夏腹地的白马强镇军司就异常忙碌了起来,大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了易装,尤其是新训练成军的铁鹞子,把人马与铁甲装备分了开来,从外面看就像是正在进行迁移营地的普通牧民一般,陆陆续续地向东南方向开拔。而这种情况,在冬季的西夏国内很常见。
历史上,西夏攻宋的方向大致就是西北设置五路的相对面,从东到西依次是河东、鄜延、环庆、泾原与熙河。其中,河东路容易将战火烧至辽国境内,鄜延路眼下因为银州及横山地区的失去,可能性不大。西夏剩下的只有环庆、泾原与熙河路这三个方向了。
而李乾顺这次选择的正是剩下来的这三条线,它们的优势就是补给线短,可以从兴庆府沿着黄河向上游一线进行快速补给。
而最终让李乾顺决定把这次攻宋行动的时间定于春天,是因为一个蕃人:李讹移。
李讹移,是横山西部靠近定边军的一个蕃部首领,很早就投了宋。
大宋对于蕃将的安置,一般都是随其部落驻地而定。所以就放在了定边军,再给他任命了一个环庆路副都巡检的职务。这种安排,正好也可以让他们挡在与西夏对战时的最前方。
不过,绍圣之后,由于宋军的战线一直北推,并打下了盐州,原先处于边境的定边军却成了内地。于是,李讹移这个副都巡检便专门负责管理在定边军这里的战时粮食、军需的转接与调配。
李乾顺在正面战场上一直处于吃亏的状态,于是他私下里在间谍与策反工作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思,通过各种努力,终于能够成功策反了李讹移。
李讹移告诉西夏这边: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年的冬天里,大雪封山路,前线的宋军一直只能依靠储备的粮食,到了开春之后,差不多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十分依赖接下来的后方调集补给,而此时便就是前线部队战斗力最虚弱的时候。如果在这个时候,西夏开始攻击在它北边的盐州,他便可以在后方制造各种问题,阻止或拖延对前线的军粮转运。那么,缺粮的盐州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且,李讹移降宋快二十年,已经获取了宋人相当信任,这些年里,他在定边军附近的山地悄悄挖掘了不少的粮窖,以为前线备战为名,在这里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到时候,这些储备就可以成为西夏军队进军之后的补给,可以降低西夏军队的携带,能够更快速进攻盐州。
李乾顺这些年,借着边境对宋作战屡屡失利的机会,对于原先掌握军权的梁氏、仁多氏将领进行了最严厉的清洗,强化了皇族嵬名氏对于军队的管理,提拔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比如目前任静塞军司监军使的泪丁讹遇,他因在赤羊川一役战败被俘,但坚持不降,被囚三年后得机逃还。李乾顺对他的忠贞之举予以高度嘉奖,并擢其为静塞军司监军使,镇守溥乐城,这也是西夏距离盐州最近的据点。
泪丁讹遇早在西夏新年之前,就以冬天粮食供应不便为由,将整个军司的军队尽数收拢,实际上将两万兵马尽数聚集到了偏东营地,距离盐州不过百余里地。
二月初,深夜。
天上的上弦月挂着,地上还有着未消的残雪反射,使得地面的道路不算是太难辨认。一支一千余人的西夏正规军,正静悄悄地行走在山谷之中。衔枚裹蹄,外加笼头和嚼子,避免了战马的随意嘶鸣,漫长的队伍,却是走得紧张而有序。
西夏人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军事行动了,领队的叫嵬名建利,他的父亲叫嵬名真珠,伯父嵬名聿正,都是参加过三川寨战役的西夏大将,更是皇族的重要成员。李乾顺亲政之后,逐渐受到重用,如今他虽然只有二十余岁,但却已经是静塞军司的副都统军,更是执行这次由晋王李察哥亲自策划指挥的突袭之战的核心成员之一。
如今,由他率领着静塞军司的精锐一千人,计划要趁着这黑夜时分,从溥乐城向东穿越大山,抢占橐驼岭。
橐驼岭是从定边军前往盐州转动的必经之路,一旦卡住这里,就相当于卡断了盐州与大宋后方的联系,从而成为一座孤城。这样,察哥便就有把握将这个重要州城一举拿下。
嵬名建利与他手下同样牵着马步行在黑暗的山道上,这些山路虽然并不平整,但也算是平时商人们经常行走的要道,近年两边通商颇多,路况还算不是太差。
夜间行军,在西北这里一向是西夏人的专长。由于饮食结构的原因,西夏人少有夜盲症,而且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对于路线与路况相当地熟悉。
由于家传的兵法经验,嵬名建利早在两三天前,就陆续派出了足够多的哨探,去检查沿途的情况,对于任何有可能会藏有宋兵斥候的地方,都进行了细细的梳理。而且,在回来一部分人以后,还有一部分都乔装成山里的蕃民,守在各处要点以备不虞。
五更天过后,东方天际处已经微微地透出了一抹红光,嵬名建利带领手下终于抵达了他们计划中的归德川西岸。
归德川向南,接受了白马川的汇合后就叫观岭水,并流向环州,再一路向泾州。
不过在橐驼岭这里接近于源头,流淌于山谷间的河水极少且冻成了碎冰,裸露出大片的河床。嵬名建利已经指挥最前头百余人搬动石块,在河床上铺出了一条石头通道,大部队十分快速地越过河,到了对面的一个山谷入口。
这条山谷就是沟通盐州与定边军以及环州的必经之路。虽然翻越这座大山还有其它可走的山道,但如果是要运送物资的话,就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此地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之前西夏人就在山谷较窄的另一头建寨以作为盐州的前沿关卡,而今天,它已经在宋人的手里了。
嵬名建利的目标就是这条谷地的另一头。他选在下半夜出发,天亮的时候,也是守寨卫兵最疲惫的时候,这时发动突袭,将会具有最佳的效果。
“原地休息一刻!”嵬名建利下令,这里是最后可以掩藏队伍行迹的地方,一旦冲入谷地,一千人的队伍将无法遮掩,靠的就是那时冲击的速度,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所以,现在有必要进行进攻之前的最后休整。
休息片刻,嵬名建利冷静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一行人立即起身整队,骑兵们纷纷放开马嚼,披挂上马,一片马嘶人喊嘈杂之声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开始回荡在山间,一千西夏骑兵气势汹汹地直扑山谷那头,沿途惊起大片的晨鸟!
二月初九,西夏出兵突袭宋军橐驼寨!
宋军猝不及防,寨门直接就被冲破,四百宋兵大半被俘,只有极少的人分从北面逃往盐州——但这却是嵬名建利故意放走的,南边通往环州的路却被他封得严严实实的。
二月初十,橐驼寨逃出的宋兵刚到达盐州城南门时,北面的城墙上就已经燃起了一堆示警的狼烟,表示发现敌情。
然后很快狼烟增加到三堆,表示敌人的军队已经快要接近城廓。同时,四周城墙都开始响起辅助示警的战鼓声,四周城门迅速关闭。
很快,城墙向北面的草原上开始掀起了直漫天际的滚滚黄沙,并伴随着如闷雷般的隆隆之声,便在沙尘之下慢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很快犹如洪流的汹汹人马开始出现在前面。
千军万马驰聘的动静震动大地,密密麻麻的敌军压过来的气势相当具有压力,有经验的城头守将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以前的小股骚扰部队,让人直接通知主帅姚雄去了。
很快,随着城外敌军部队的逼近,可以看得清在高高将旗上的那些西夏文字。这些生造的文字使用的都是横竖撇捺,但却又绝不同于任何一个汉字。只有少数有经验的斥候,从中可以辨认出一些字,指着最高的一杆旗大声叫喊起来:“西贼晋王李察哥!”
众人听了一惊:晋王李察哥,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持李乾顺的信令,可节制西夏全国八大军司兵马,而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居然是由他亲自率领,看来这次的来头不小!
姚雄已经第一时间赶到城头,并在手下的指点下,仔细地辨认清楚了绣在白色旗帜上的所谓西夏文的“晋”字,但他更多的眼光却是关注在滚滚烟尘所笼罩起来的地方,背后模模糊糊的人马规模,到底能有多少。
虽然难以准确估算,但以目力所及,以姚雄的经验来判断:至少要在万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