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眼看楚东流紧追楚问君而去，天羽宗太上长老鸿羽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根本不在乎楚东流冒昧话语。“师兄，你说你这算什么事嘛，真是丢死个人…”俯身抱起脑袋肿胀的干巴少年，天羽宗太上长老鸿羽一边摇头，一边将干巴少年再次塞进腰间储物袋。眯眼望向镇南府主城东南角城墙，天羽宗太上长老鸿羽一个下蹲蓄力，随后刷的一声腾空而起，直直奔向镇南府主城城门。“赢老儿，给句实在话，你到底是留下来作壁上观，还......“三位？”渔童形态金行老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那笑声不带半分暖意，反倒像冰棱刮过玄铁钟壁，铮铮作响，震得脚下青砖寸寸龟裂，碎末簌簌而落。他脚尖轻点，悬空三寸，衣摆未动，可周遭空气却如被无形巨掌攥紧，骤然凝滞——连风都忘了呼吸。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此刻仍以楚庚尧之貌立于城墙拐角，玄色长袍下摆被金灵余威掀至膝弯，露出一截缠满暗金符纹的左小腿。他并未后退半步，亦未垂眸避视，只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剑鞘第三枚云雷扣上，指腹摩挲着那道早已磨得发亮的旧痕，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始祖皇帝既已亲临，便知镇南钟内，不止土地老祖一人。”话音未落，东南角残破箭楼檐角忽有土腥气漫溢而出。不是腐泥之味，而是新翻沃野、春耕破土时最原始最厚重的生机之息。那气息极淡，却如一根无形丝线，瞬间勾连起整座镇南府地下百丈——地脉微颤，石缝渗出琥珀色浆液，眨眼凝为晶莹地髓；墙根苔藓疯长三尺，叶脉里游走着细若游丝的赭黄光流；连毒王楚仲全那尊惨绿色人形雕像脚底，也悄然浮起一圈圈涟漪状土纹，仿佛大地正无声托举着他僵直的躯壳。“呵……”金行老祖鼻腔里哼出半声，眼尾斜斜一挑，目光扫过箭楼，“土行老儿，你躲檐角装什么泥胎？千年没见，胆子倒缩进蚯蚓肠子里了？”话音刚落，箭楼檐角土坯“哗啦”一声坍塌，却非碎裂，而是如活物般向内蜷缩、蠕动，瞬息聚成一道佝偻身影。他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褐麻短褂，赤足踩在瓦砾堆上，左手拄着根歪斜桃木杖，右手却拎着个豁口陶罐，罐口还冒着袅袅热气，隐约飘来粟米与山参混炖的醇厚香气。“金老头，你踹我徒孙那一脚，力道偏了三分，害他左膝旧伤复发，今早咳了七口淤血。”土地老祖嗓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石在碾磨，说话时还抬手舀了一勺罐中粥，吹了吹，慢悠悠送进嘴里，“啧，火候刚好。”金行老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你管那屠夫叫徒孙？他砍你三十六斧，削平你七座山头，扒光你十八片灵田的护阵藤蔓，你倒好，煮粥给他喝？”“粥是煮给钟里那位喝的。”土地老祖放下陶罐，用袖口抹了抹嘴，浑浊眼珠转向悬浮高空的镇南钟，那钟体此刻已由深褐转为墨黑，钟身浮现出无数细密龟甲纹，纹路深处，竟有赤金色岩浆缓缓淌动，“钟灵醒了。它饿了。”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瞳孔骤缩：“钟灵？镇南钟乃上古镇器，自生器灵不足为奇……可它若真醒了，为何不吞那屠夫？反将他拘入钟内？”“吞？”土地老祖嗤笑一声，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整段城墙“嗡”地震颤，砖缝里钻出数条拇指粗的赭黄蚯蚓，蜿蜒爬向镇南钟投影落下的阴影，“它吞得下么？那屠夫小子身上，可还挂着半截‘断岳桩’的契印——当年羿仙亲手钉进他脊骨里的镇界桩，桩尖沾着南渊第一滴黑水，桩身浸着北冥玄冰髓，桩底压着西荒九十九座崩塌神庙的残碑。就凭这口破钟想吞他？怕是刚咬住他衣角，自己先裂成八瓣！”金行老祖面色微沉：“所以，钟灵困不住他，只是借他气血引动钟内禁制，逼我们现身？”“错。”土地老祖摇头，枯瘦手指指向镇南钟底部一枚隐没于暗影的古篆，“它要的，从来不是困人，是‘开锁’。”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锁龙篆？！”“正是。”土地老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镇南钟本非镇府之器，实为镇‘龙’之器。此地龙脉，非山川地气所聚，乃是上古一条陨落真龙骸骨所化。龙首在府衙地宫，龙脊为穿城长街，龙尾深埋百里外断崖。千年前，有人以九万九千道‘锁龙篆’封其七寸命窍，再将镇南钟悬于龙脊正中，以钟鸣震荡龙魂，使其永堕沉眠。可如今……”他顿了顿，桃木杖尖轻点地面，一缕赭黄气顺着地缝钻入，须臾又回返，杖尖凝起一粒黯淡血珠，“龙心搏动，已逾常速三倍。锁龙篆，松了。”金行老祖指尖金芒一闪，倏然掐碎那粒血珠，血雾中浮出一瞬幻影：镇南府地宫深处，一座青铜巨棺棺盖缝隙里，正汩汩涌出暗金色黏稠液体，液体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篆文，每一道都在疯狂颤抖、剥落。“谁动的锁龙篆？”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声音绷紧如弦。土地老祖没答，只将陶罐递给金行老祖：“尝一口？粟米是南渊黑土种的，参是北冥冰隙采的，水……是从西荒断碑裂缝里接的晨露。”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味道不错吧？这可是我守了八百年的‘龙涎汤’。龙心躁动，涎水外溢，熬成汤，能压一时躁气。”金行老祖盯着罐中微漾的琥珀色汤汁，忽然冷笑：“所以，你让屠夫小子闯钟，不是为救浪小子，是为借他一身煞气，撞开钟内‘龙息闸’？好让这口汤……趁机灌进去？”“聪明。”土地老祖拍了拍手，陶罐自动飞回他手中，“可光有汤不够。还得有人，在龙心搏动最弱的刹那，把这根‘桩’，重新钉回去。”他右手猛地一抖，袖中滑出一段黝黑短木——木身布满刀劈斧凿的陈旧疤痕，末端却嵌着一点幽蓝寒星，正是楚问君曾在鸿羽长老储物袋见过的断岳桩残段！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呼吸一滞：“您……要将断岳桩交予楚问君？”“交？不。”土地老祖摇头，将断岳桩残段抛向空中，赭黄气缠绕其上，桩身霎时燃起一层灰白火焰，“我要他亲手炼化它。以血为引，以魂为薪，以他体内那缕尚未觉醒的‘羿仙血脉’为火种——烧尽桩上旧契，熔铸新印。唯有如此，桩才能认他为主，才能听他号令，刺入龙心而不崩。”金行老祖眯起眼：“代价呢？”“代价？”土地老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汤，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桩成之日，他便是新一任镇龙人。此后百年，他心脉跳动，须与龙心同频；他每一次呼吸，都得吞吐龙息；他若重伤，龙脉反噬；他若陨落……”他停顿良久，才缓缓吐出四字，“龙醒，世崩。”城墙之下，镇南府主街上，楚问君正扶着楚东流踉跄前行。雪儿紧随其侧，指尖凝着一簇微弱冰晶，替二人隔开空气中愈发浓重的灼热。她忽然脚步一顿，猛地抬头望向东南城墙——那里，三道身影静立如山，可她分明看见，楚问君后颈衣领下，一粒朱砂痣正随着远处钟体的每一次明暗变幻，同步明灭，如心跳。“哥……”她声音发颤，指尖冰晶“咔嚓”碎裂，“你的痣，和钟……在跳同一个节奏。”楚问君一怔，抬手摸向后颈。指尖触到那粒微凸的痣，温热，搏动有力，一下，又一下，与头顶镇南钟沉闷的嗡鸣严丝合缝。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破碎画面撕裂意识：血海翻涌的南渊深渊、冰封万里的北冥绝壁、烈焰焚天的西荒废墟……最后定格在一只覆满青鳞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托着一座玲珑剔透的水晶小塔——塔顶，赫然悬浮着一柄断刃，刃身铭刻的，正是他后颈朱砂痣的形状！“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涔涔而下。楚东流慌忙搀扶，却觉弟弟手臂肌肉绷紧如铁，脉搏在腕间狂跳，竟震得他指尖发麻。“别碰他！”雪儿厉喝，冰晶瞬间在楚问君周身凝成薄薄冰甲。她死死盯着楚问君后颈，那粒朱砂痣此刻已由红转金，光芒刺目，竟在皮肤表面投下细微的、不断旋转的锁龙篆虚影！城墙之上，土地老祖望着下方少年，忽然长长叹息：“来了。血脉醒了。比预计早了三天。”金行老祖盯着楚问君方向，冷声道：“他撑不过炼桩三刻。旧契剥离之痛，堪比千刀万剐。何况……”他目光扫过雪儿指尖尚未散尽的冰晶余韵，“那丫头体内的‘寒魄’，也快压不住了。她若暴走，冰魄乱流会搅乱地脉，加速龙心崩溃。”“所以，得有人替他挡第一波煞气。”土地老祖缓缓抬起桃木杖，杖尖直指镇南钟，“老夫去钟内，牵制钟灵。金老头，你护住那丫头，别让她冻僵自己，也别让她冻住别人。至于小天羽……”他转向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你得去地宫。龙首棺盖已松，若等龙魂破棺而出，再钉桩，就是往活火山口插筷子。”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胸前。剑鞘古朴，鞘身蚀刻着九道云雷纹，最顶端一道，却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剜去，只余一个狰狞凹痕。“师尊当年剜去此纹，说此剑已失‘镇’意。”他声音低沉如雷，“今日，弟子请始祖皇帝，代为重铸。”金行老祖瞥了眼那凹痕，嘴角微扬：“羿仙的剑，岂是重铸？是‘复位’。”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一道金芒疾射而出，精准没入剑鞘凹痕。刹那间，金芒炸开，化作九道流光，沿着原有云雷纹路疾驰，所过之处，剑鞘焕然一新，第九道云雷纹璀璨如初，更在纹路尽头，浮现出一枚微缩的、搏动着的金色心脏虚影。“去吧。”土地老祖将断岳桩残段抛向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桩在你手，龙心在你剑。记住，钉桩之时，剑尖需抵住龙心，桩身需贯入你自身三滴心头血——以你天羽宗太上宗主之命格，为桩压阵。”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接过断岳桩，入手沉重如山，桩身幽蓝寒星骤然大亮，映得他半边脸颊冷光森然。他不再言语，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墨痕，直坠向府衙方向。金行老祖转身，目光落在雪儿身上，声音陡然柔和三分：“丫头，过来。”雪儿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冰晶暴涨，寒气四溢。“你不怕我。”金行老祖缓步走下城墙，足下金芒铺就一条光路，“你怕的是自己。怕那冰魄失控，冻死身边所有人。”他停在雪儿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可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北冥冰窟抱出来？是谁用半截‘霜骨’为你续命十年？又是谁，在你每次失控前，替你斩断那根即将崩断的心弦？”雪儿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泪光涌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金行老祖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金爷爷。”金行老祖眼底最后一丝锐利消散，化作一片温润金辉。他轻轻揉了揉雪儿的发顶：“乖。现在，把你的手，放在这柄剑上。”他掌心摊开，一柄三寸长的小剑静静悬浮，剑身剔透，内里似有万载寒冰流转。雪儿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及剑身的刹那，一股浩瀚冰寒之力如归海之流，轰然涌入她四肢百骸！她全身骨骼发出细微脆响，发梢瞬间凝结出细小冰晶，可脸上痛苦之色却奇迹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因寒魄侵蚀而微微泛青的指尖，此刻竟透出温润玉色。“持此剑，守他心脉。”金行老祖指向楚问君，“他痛一分，你剑凉一分；他血沸一分，你剑寒一分。你若稳，他不死。”雪儿重重点头，双手握紧小剑，剑身寒光与她眉心一点朱砂交相辉映。此时，镇南钟蓦然爆发出刺目黑芒！钟体龟甲纹尽数亮起，赤金岩浆如活蛇游走，钟内空间，干巴少年——屠夫老人正被无数黑链缠缚，悬于半空。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可那双血瞳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烈火焰。他死死盯着钟壁一处缓缓旋转的黑洞，黑洞深处，隐约可见一截断裂龙角，正滴落暗金色血液。“原来……是这里。”他咧嘴一笑，满口鲜血，声音却穿透钟壁，直抵城墙，“土地老头，你瞒得真好！这口钟，根本不是镇龙……是养龙！”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竟将自己左臂狠狠咬断！断臂处喷涌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粘稠如墨、缠绕着金丝的诡异液体。液体离体即燃，化作一道漆黑火柱，轰然撞向那旋转黑洞！轰——！！！整个镇南府，天穹骤然裂开一道横贯东西的漆黑缝隙！缝隙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了万古的、悲怆而愤怒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