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南疆的温度让人有一种身处蒸笼中的感觉,好在如今的大明不缺制冰之法,百姓们好歹是能在炎炎夏日感受一丝丝清凉,可这对于大明的战兵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行军途中的玄甲军。
眼看着就要到镇南关了,路竟择实在是受不了了,不是他矫情,实在是这温度高的有点吓人,他穿着将军甲,这玩意本来就不透气,整个人就像是被闷在了铁罐子里。
“皇甫叔叔,你在马车里不热吗?”路竟择打马来到皇甫弘毅的马车旁开口问道。
“心静自然凉。”皇甫弘毅的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若是你太热,倒不如上马车坐一坐,马车里还凉快一些。”
“我就算了。”路竟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说当年我爹带着人在南疆打仗,他是怎么扛过来的?”
“你也说是扛过来的,自然就是硬扛了。”皇甫弘毅笑着说道:“在忍耐一下,马上就要到镇南关了。”
“我现在想的是回去的事。”路竟择叹了口气:“回程不如我们夜里行军吧!夜里的温度还能低一些,白天大家在营帐里好好休息,反正这次我出来,带了不少的硝石。”
“这件事你做决定,你是领军将军,我只是负责接待使团的官员罢了。”皇甫弘毅这段时间是最轻松的,没有那么繁重的公务,每天看看书,看看周围的风景,还能有比这个更轻松的事情了吗?
“那就按照我说的做。”路竟择做出了决定,这七月的天实在是不适合行军。
军队继续向前,黄昏时分,军队抵达了镇南关。
“欢迎欢迎。”镇南关外军营,郑洞国带着麾下的一众将军迎了出来:“我们的皇甫大人能来我镇南关,真是让我们镇南关蓬荜生辉啊!”
“我们的郑大将军,什么时候也这么虚伪了?”皇甫弘毅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郑洞国:“虽然咱俩同属正一品,可我这个正一品可没有您这正一品有含金量呐!”
“你这话说的,你可是天子近臣。”郑洞国打趣道:“我这种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将军可比不得。”
“就是说……”路竟择一脸疲惫的走到两人身边:“咱能不能先安顿下来,然后你们两个在互捧?我实在是受不了南疆这鬼天气了。”
“哎呦……这次是我们小将军带队啊!”南疆边军副将董元魁笑着开口:“这是还没适应南疆的天气。”
“董将军啊!这地方你是怎么忍下了的?”路竟择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这几天就有点受不了了。”
“我已经习惯了。”董元魁笑着说道:“我来这边已经到了十年了,早就习惯了这边的气候。”
“对哦!”路竟择点了点头:“你是当年跟着恭叔大将军一起过来的,后来就一直留在这边了。”
“大将军、皇甫大人,我们先进军营安顿下来。”董元魁适时开口:“营地内已经备好冰块,进去凉快凉快。”
众人这才进了军营,路竟择虽然很热,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领军将军,自然是要先安顿好军队,这一点他做的还是不错的,至少没只顾着自己。
安顿好军队后,路竟择直接钻进了中军营房,房间内摆放着大量的冰块,路竟择顿时就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这次带过来的是禁军?”看到路竟择进来,郑洞国看向了他:“这盔甲可是够华丽的。”
“玄甲军装的。”路竟择在一名亲卫的配合下,卸下了自己的将军甲:“我大伯现在也好面子了。”
“理应如此。”郑洞国倒是觉得没问题,身为大明皇帝,好点面子有什么的,也没多花一两银子,就是换了一身盔甲而已:“咱大明的天子总归是要有些排场的。”
“实在是没看到有什么必须要。”卸下了将军甲的路竟择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郑伯伯,那个曼苏里的使团还有几天能到啊?”
“出关探查的斥候倒是没发现,不过从时间上来推算,差不多也就这两天吧!”郑洞国想了想:“怎么?着急了?”
“嗯!这地方太热了。”路竟择点了点头:“对了,郑伯伯,莛籍跟着杨大将军去西域了,就是那个邬浒国和弥罗国作妖,咱们准备灭了他们。”
“我已经知道了。”郑洞国点了点头:“听说,是你向太子殿下推荐的?”
“我就是顺势而为。”干了好事不留名,那可不是路竟择的风格:“再说了,我都能领兵出去作战了,我兄弟凭什么不能啊!这一次只要我兄弟好好表现,那也算是有了灭国之功在身了,以后那也是前途无量。”
“就他那小不点,还灭国之功?”郑洞国笑着说道:“不求他能立下多大的功劳,多积累一些战场的经验,对学学谢玉堂如何指挥军队的,那才是最关键的。”
“学我杨伯伯也行啊!”路竟择小声嘀咕道。
“学他?”郑洞国想到那个人形杀戮机器:“你以为你杨伯伯的本事是谁都能学的?就他那一身蛮力就不是谁都能有的,他这一辈子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杀杀杀,只要不动脑子,他就是无敌的。”
“按照行军速度,估计这两天他们就该到两国交战的地方了。”路竟择想了想:“估计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早打早利索。”郑洞国这段时间也研究了一下邬浒国和弥罗国:“只要解决了正面战场上的军队,这两个国家就没什么抵抗能力了,两个撮尔小国罢了,六千重甲足够灭了他们了,就是行进速度慢了点,不能用最短的时间解决。”
“所以啊!”路竟择点了点头:“我兄弟要遭点罪喽!”
“进了战兵,还想着享受?”郑洞国倒不介意郑莛籍吃点苦,从小在长安城长大,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跟随路朝歌去了一趟西域,不过那就是去观摩的,也没真正的经历战场的凶险和西域的风沙。
“你在西域打的挺不错的。”郑洞国想到了路竟择之前领兵去了西域,收拾了那些西域旧贵族。
“打的一些私兵而已,算不到什么了不起的事。”路竟择倒是学会了谦虚:“若是遇到正规军,估计就打不出这么好的战绩了,不过这次我是长进了不少。”
“你若是没长进,你爹就该收拾你了。”郑洞国笑着说道:“我也挺期待你兄弟这次去了西域之后能成长多少。”
“郑伯伯,你的人联系到续兴昌了吗?”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估计曼苏里王都那些被抓的锦衣卫已经变成尸体了,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已经联系上了。”郑洞国点了点头:“不过,他现在脱不开身,短时间内估计不会过来。”
“他不知道我们要支持他一批装备吗?”路竟择有些不解:“这要是换成别人,知道我们这有一大批装备要支援,估计他们早就跑过来了。”
“说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派过去的人想打听一下,但是他什么都不说。”郑洞国派了很多人过去,都想打探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得到的线索很少。
“能出什么大事?比得到装备支援还重要?”路竟择皱起了眉头:“我还等着他们出手帮我救人呢!”
“那些人你就别想了。”郑洞国摇了摇头:“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王嗯英早就该把他们杀了,毕竟从他们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人活着就没意义了。”
“可惜了。”路竟择叹了口气:“那可是好几十条人命。”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你爹那么多年前的布置,这些人估计早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了。”郑洞国拍了拍路竟择:“想对付‘天地院’,不可能毫无代价的。”
路竟择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郑洞国说的是对的,对付‘天地院’这种庞然大物,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根本就不可能。
“皇甫兄,这次你来南疆,陛下没让你给我带命令?”郑洞国转身看向了在那喝凉茶的皇甫弘毅。
“陛下什么都没说。”皇甫弘毅摇了摇头:“你知道的,陛下极少过问军队上的事情,有命令也是少将军给你的。”
“少将军说什么了?”郑洞国问道。
“其实也不算是命令。”皇甫弘毅想了想临离开长安的时候,路朝歌嘱咐他为交代郑洞国的几句话:“他就是让你把斥候放的远一点,不要在乎造成所谓的摩擦,他们不敢把大明怎么样的,主要是多靠近曼苏里。”
“明白了。”郑洞国点了点头。
很多时候,将军之间是有一种该死的默契的,很多话都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大概意思传达到了,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郑伯伯,你这是明白了什么了?”路竟择一头雾水,实在是这一句没什么含金量的话,他确实是没听明白。
“就是字面意思。”郑洞国没过多解释:“让我多注意曼苏里那边的情况,主要是看看他们军队的动向。”
“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他们还能打过来不成?”路竟择对曼苏里的了解仅限于‘天地院’,毕竟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接触过,而且两个国家相隔也确实太远了,但凡发生战争,也轮不到他冲上去。
“打,自然是打不起来的,只不过我们要让曼苏里人知道,我们的斥候能到的地方,军队同样能到。”
“吓唬人家?”路竟择好奇的问道。
“也不算是吓唬,只是单纯的警告。”郑洞国想了想:“竟择,吓唬人你也是要有本钱的,你要是实力不足,那就不是吓唬人了,那是自取其辱。”
“和我说这些,我也干不了什么。”路竟择叹了口气:“就是我大哥交代的的事估计是泡汤了。”
“这件事对太子殿下不会有太大影响的。”郑洞国安抚着路竟择:“毕竟,这件事是你爹部署的,怎么也落不到太子殿下的头上的,而且那些人本就是死士,就算是死了也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他们的。”
“可那终究是我大明的将士。”路竟择虽然看过了生死,可是还没看惯生死。
“竟择,就因为他们是大明的将士,所以有些时候就要寂籍无名。”皇甫弘毅缓缓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青史留名,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名垂青史的。”
“前楚立国数百年,史书留名的人有多少?”皇甫弘毅继续说道:“很多人都寂籍无名的死去,只要有人还能记住他们就好,这些锦衣卫死士,他们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死,他们应该是无悔的。”
“可这……”路竟择有些丧气:“终究是死了。”
“早和晚的问题罢了。”郑洞国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路竟择的头上:“竟择,你是个将军,你要看淡生死,以后你领兵在外,死的人会更多,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都会有一份阵亡兄弟的名单送到你的面前,难道就因为战死了那么多兄弟,这仗就不打了吗?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你代表的是整个大明,你要想的也不是几个人的生死,你要想的是整个大明的未来,你要考虑的也从来不是你自己,你要考虑的事太子殿下,你要考虑的是他治下的大明。”
“那他们就这么死了?”路竟择又叹了口气:“总是要给他们一个说法的,或者一些其他的。”
“成为锦衣卫死士的那天,他们就已经想好了这个结局了。”皇甫弘毅轻声说道:“死士,总是如此。”
“竟择,从定安县起兵那天开始,战死的战兵近二十万,谁敢说每个人都轰轰烈烈呢!”郑洞国接过了话茬:“别想那么多了,他们今天的死,都是为了扳倒‘天地院’,等我们成功的那一天,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英烈碑上。”
“可我爹说要救他们的。”路竟择突然变的有些幼稚,这和他早熟的性格完全不同。
“难道让你爹告诉你他们没救了吗?”皇甫弘毅说道:“他要是这么说了,你会是什么反应?和你爹大吵一架?还是想办法去救那些人?你知道救他们出来,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可能就不是几十人了,上百人上千人都说不定。”
“那他为什么还要联系续兴昌?”路竟择语气很平静,但是却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
“因为,他有利用价值。”郑洞国朗声道:“竟择,一个巨大的局,其中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现在想象不到,等你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你爹这么做有错了,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明白了吗?”
“唉!”路竟择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郑洞国和皇甫弘毅相视一眼,在没提起这个问题,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话路朝歌来说,路竟择可能就要叛逆了,毕竟在自己父亲面前,很多时候他还是可以肆无忌惮的,但是如今这话说出来的事郑洞国,他就不能那么做了。
“竟择,别想那些了。”皇甫弘毅再次开口:“这件事本来就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爹没和你说清楚,就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他是你爹肯定会惯着你,可以后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敌人可不会惯着你。”
很多时候,人的成长都是血淋淋的,尤其是路竟择这样的人,他的成长必然伴随着这些,要不然你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领军将军?
沉默,中军营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来我终究是还没达到你们和我爹的那种程度。”最终,还是路竟择打破了沉默。
“你才八岁而已。”郑洞国笑着说道:“你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已经让很多人惊喜了,至少我觉得你比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强太多了。”
强不强的路竟择不知道,只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天又上了一课,一个作为将军的必修课,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他的路就更不好走了。
“我倒是不知道您八岁的时候什么样。”路竟择笑了笑:“但是我总觉得您八岁的时候应该比我懂的多。”
“那你可就太抬举我了。”郑洞国笑着说道:“我八岁的时候还在家里蒙学呢!可没有机会领兵作战,你从小就接受这些,就是为了将来你能更好的接过自己该接过的东西。”
路竟择要接过什么,众所周知的事。
“好了,不想这件事了。”郑洞国岔开了话题:“这两天你要是在军营无聊,可以去关内走走看看,但是不要离开镇南关太远,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这么热的天,我还出去玩?”路竟择想想外面那温度他就受不了,更别说让他出去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吧!我真怕在外面中暑了。”
路竟择是真受不了外面的温度,那么大的太阳,在屋里待着多舒服,等曼苏里的使团一到,他就立即启程回长安城,他倒是想问问自己那个老父亲,为啥和自己不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