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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越前一揆(一)
    天正二年(1574年)正月,美浓国岐阜城织田家新年宴会,正上演着骷髅为杯的恐怖一幕,织田信长以极端方式敲打家臣、彰显威势之际,越前国却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因统治失衡引发的变故正在悄然酝酿。

    动荡根源并非突如其来的叛乱,而是织田信长平定越前后,对当地势力后续处理所埋下的隐患。朝仓家骤然崩塌,旧秩序瓦解,豪族利益失衡,最终让刚刚归于平静的越前国,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回溯数月前,织田信长讨伐浅井长政,朝仓家却因朝仓义景的孤注一掷而万劫不复。朝仓义景没有选择稳扎稳打,反而孤注一掷,集中兵力与织田军正面交锋,可这一把梭哈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麾下豪族纷纷倒戈,朝仓家的统治如同雪崩般迅速瓦解,朝仓义景走投无路,最终被迫剖腹自尽,曾经威震天下的朝仓家就此覆灭。

    朝仓家骤然崩塌,虽然让织田信长顺利平定越前国,却也给出了一个难题。由于朝仓义景败亡过快,豪族倒戈过于迅速,织田信长根本没有机会对越前国旧势力进行洗牌整理。彼时的织田信长正忙于围攻小谷城,无法抽出精力常驻越前,只能选择暂时安堵旧领的处置,以安抚那些倒戈的豪族,稳定越前国人心,避免因统治真空引发更大的混乱。

    所谓安堵旧领,便是承认那些倒戈豪族原本的领地,不对其进行剥夺与清算,甚至允许他们在瓜分朝仓义景领地时分得一杯羹。这一策略短期内确实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豪族纷纷放下心来。

    可长远来看却埋下了巨大隐患,越前国内部各豪族利益并未遭受太大波动,反而因瓜分朝仓领地而有所扩张,手握兵权,盘踞一方,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他们根本不服从统一管理,从而为日后动乱埋下伏笔。

    在瓜分朝仓领地的盛宴中,前波吉继、富田长繁、朝仓景镜、朝仓景健和鱼住景固等五人,成为了最大获益者。这五人在朝仓家覆灭之际及时倒戈,凭借“首功”得以瓜分朝仓义景的领地。

    其中,第一个向织田信长倒戈的前波吉继,收获最为丰厚。织田信长为了表彰他的识时务,也为了在越前国树立一个忠于自己的标杆,直接委以越前守护代之位,命其进驻一乘谷城,在越前国发挥影响力,试图通过他间接掌控局势。

    为了彰显自己的新身份,也为了与过去朝仓旧臣的身份切割,前波吉继特意改名为桂田长俊。紧随其后,其他几位纷纷效仿,朝仓景镜更名为土桥信镜,彻底摆脱朝仓印记,表明忠于织田信长的决心。朝仓景健则更名为安居景健,同样是为了与朝仓家划清界限。

    一时间,越前国豪族纷纷向织田信长表忠心,表面呈现出一派臣服景象,可暗地里却各怀鬼胎,都在暗中谋求更大的利益。桂田长俊(前波吉继)进驻一乘谷城后,成为了越前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手握“越前守护代”的头衔,一时风光无限。

    可桂田长俊心中清楚,这个守护代的头衔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一个虚职名头罢了。在朝仓家统治时期,守护代自然手握实权,能够总领越前国军政,号令所有豪族国众,可如今的他却根本无法像前主公朝仓义景那样,行使真正的守护代权力。

    其中最关键的原因,便是桂田长俊的出身与资历。

    在朝仓时代,前波吉继只不过是朝仓家的普通家臣,连谱代家老的位置都没混上,在越前国豪族中威望极低,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与资历,去号令那些根基深厚的本地豪族。大家之所以表面服从桂田长俊,不过是碍于织田信长的威势,并非真心臣服。

    可进驻一乘谷城的桂田长俊,却并未认清这一现实。他被“越前守护代”的头衔冲昏了头脑,天真的认为,只要有织田信长撑腰,只要搬出织田家的名号,就能够让所有豪族国众俯首帖耳,就能够真正掌控越前国。

    于是,桂田长俊开始充分利用织田信长赋予自己的这个守护代名头,在越前国境内不断发号施令,干涉各豪族内部事务,要求他们按时缴纳赋税、输送兵丁,甚至强行剥夺一些小豪族的领地,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

    对于那些不听从号令的豪族国众,桂田长俊便直接搬出织田家,对他们进行恐吓威胁,声称若不服从,便会禀报织田信长前来讨伐。起初,那些豪族碍于织田信长的威势,虽然心中不满却也只能暂时隐忍,表面服从号令,可暗地里却早已怨声载道,不满在一点点积累。

    桂田长俊对待国众豪族尚且如此专横跋扈,对待越前国百姓更是肆无忌惮、极端残暴。他上任后便开始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满足自己穷奢极欲的生活。一时间,越前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百姓流离,只能靠乞讨为生,心中怨恨达到顶点。

    桂田长俊的专横跋扈与横征暴敛,不仅激起百姓不满,也让那些原本就心存不满的豪族找到反抗的借口。其中,以富田长繁最为活跃,他一直以来都对桂田长俊获得守护代之位心存不满,认为其资历浅薄,根本不配担任这一职位。

    如今看到桂田长俊如此专横,不得人心,便生出了取而代之的念头。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富田长繁秘密串联越前国的国众豪族。他暗中联络那些被桂田长俊压迫的豪族,诉说桂田长俊的残暴专横,煽动他们的不满情绪,一起动手推翻他的统治。

    一时间,越前国豪族纷纷暗中结盟,秘密筹备反抗桂田长俊的事宜。一边积蓄兵力,一边收集罪证,等待合适契机发动叛乱。而此时的桂田长俊,却依旧沉浸在权力美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临近,依旧我行我素,专横跋扈,对豪族不满与百姓怨恨视而不见。

    命运的天平,很快便向富田长繁一方倾斜。

    过完新年后不久,桂田长俊的身体便出现了严重问题。由于多年征战,桂田长俊身上早已伤病不断,加上担任守护代后沉迷酒色,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尤其是眼疾更是愈发严重,视力日渐模糊,到最后几乎失明,成为了一个盲人。

    桂田长俊失明后,便再也无法亲自处理政务,只能依靠身边小姓与家臣,代为处理越前国事务。可这样一来,他的权力便被身边人逐步架空,政令无法顺利推行,越前国局势也变得愈发混乱。

    而这一消息很快便被富田长繁得知,他早已买通了桂田长俊身边小姓,每天都会有桂田长俊的身体状况与府内情况送来。得知桂田长俊彻底失明的消息后,富田长繁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等待的契机终于来了。

    于是,富田长繁当机立断,决定发动士一揆。以国众豪族为核心,以浪人武士及普通百姓为羽翼,集结力量,一举攻克一乘谷城,除掉桂田长俊。士一揆,是区别于一向一揆的武装叛乱形式,通常由浪人、百姓联合组成,具有很强的战力。

    由于桂田长俊早已不得人心,富田长繁得到了越前国百姓与浪人武士的积极响应。短短数日之内,一揆众便集结足足三万人,声势浩大,震动了整个越前国。三万人的一揆众带着怨恨向一乘谷城进发,很快便抵达一乘谷城。

    一乘谷城早已人心惶惶,桂田长俊双目失明,无力指挥作战,身边家臣也早已对他失去信心,根本没有心思抵抗。面对三万人的一揆众,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防御。富田长繁站在一乘谷城之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攻克一乘谷城后,一些激进的一揆众纷纷向富田长繁提议,趁机除掉织田信长委派在越前国的奉行众,彻底摆脱织田家的统治。奉行众是织田信长委派在越前国,负责监督越前国政务,传达织田信长政令,相当于织田信长的“耳目”与“代理人”。

    除掉奉行众,无疑是公然与织田家撕破脸。一旦这样做,必然会引来织田信长讨伐,以富田长繁此时的实力根本无法抗衡。就在富田长繁犹豫不决,准备采纳激进派提议,除掉奉行众的时候,安居景健(朝仓景健)连忙赶来劝止。

    安居景健深知织田信长的实力,也清楚与织田家撕破脸的后果。他找到富田长繁,语重心长的说道:“长繁,如今虽然除掉了桂田长俊,但这是民心所向,织田家也不好说些什么。绝对不能冲动,不能除掉信长公委派来的奉行众,这会给织田家留有口实。”

    “织田家的实力,想必你也清楚,轻易覆灭朝仓家,绝非我们能够抗衡的。”安居景健顿了顿,继续说道,“发动一揆除掉桂田长俊,是因为他专横跋扈、不得人心,信长公得知后,或许还会理解我们的做法。可若是除掉奉行众,便是公然与织田家撕破脸。”

    安居景健的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富田长繁瞬间清醒过来。安居景健说得没错,他们根本无法与织田家抗衡,发动士一揆除掉桂田长俊,目的是为了取代其获得织田信长的认可。而不是为了与织田家为敌,毁掉当下的一切。

    比叡山延历寺的下场,殷鉴不远啊!

    于是,富田长繁放弃除掉奉行众的想法,接受了安居景健的劝止。此时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向织田家表明忠心,解释发动士一揆的原因,争取织田信长的理解认可。随后他下令,严禁一揆众伤害奉行众,并且护送其安全返回美浓国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禀报越前国的变故。

    织田信长得知越前国变故后,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而此时的美浓国岐阜城,织田信长的新年宴会早已结束。那骷髅为杯的恐怖场景,在众家臣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织田信长的威势也更加深入人心。当织田信长接到奉行众禀报,得知越前国发生士一揆、桂田长俊被斩杀的消息后,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织田信长没有想到,越前国竟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现这般大的变故。桂田长俊的专横跋扈,竟然引发了如此大规模的叛乱。他坐在岐阜城自己的小房间里,手中把玩着酒杯,眼神深邃。

    以织田信长的秉性,桂田长俊虽无能,却是他亲自委派的越前守护代。富田长繁发动士一揆,无疑是公然挑衅织田家的权威,若是不予严惩,今后各地豪族必将群起效仿,“天下布武”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于是乎,织田信长下定决心,待宴会风波逐渐消散后立刻出征越前。正当其有条不紊的整饬军备时,一份十万火急的军情报告传至眼前。刚刚继任甲斐武田家的新家督武田胜赖,出兵东美浓!

    而另一边,富田长繁等候织田信长的回应,日复一日,却始终杳无音信。织田信长前往与武田胜赖在东美浓对峙,根本无暇顾及越前国,更没有心思回复富田长繁的示好与请罪。可这份沉默在富田长繁眼中,却成了织田家的妥协与默认。

    一股骄傲自满的情绪,渐渐在富田长繁心中滋生、蔓延,最终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以为是仅凭自己的一己之力,便能串联豪族、动员三万一揆众,轻而易举攻破一乘谷城,斩杀桂田长俊,这份实力在整个越前国无人能及。

    “既然信长公无暇顾及越前,那这越前国的新统治者,自然非我莫属。”富田长繁站在一乘谷城上,望着脚下的土地,心中已然将自己定位为越前之主,往日的谨慎隐忍,早已被骄纵野心取代。他不再满足于暂时掌控越前,不再想着如何安抚人心,反而急于清除异己彰显权威。

    第一个被富田长繁盯上的,便是同为越前豪族的鱼住景固。

    一番谋划后,富田长繁设下鸿门宴,以“庆贺打到桂田长俊”为由,邀请鱼住景固前往一乘谷城赴宴。鱼住景固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拒绝,毕竟富田长繁此时势头正盛,又掌控着一乘谷城。

    宴会之上,富田长繁起初面色温和,与鱼住景固谈笑风生,谈及越前局势与未来规划,言辞间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鱼住景固渐渐放下心防,以为富田长繁只是单纯想要与自己商议政务,丝毫没有察觉到潜藏的杀机。

    可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富田长繁脸色一变,一声令下,早已埋伏的武士蜂拥而入,将鱼住景固及其亲信团团围住。鱼住景固大惊失色,起身想要反抗,却早已来不及。他瞪着富田长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厉声质问道:

    “富田长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痛下杀手?同为越前之人,怎能如此背信弃义!”

    富田长繁端坐主位,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不屑与傲慢:

    “鱼住景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我已掌控一切,这越前国,只能有一个主人。你虽有几分势力,却始终心怀异心,若是留着,日后必成大患。今日杀你,既是清除障碍,也是给其他人一个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话音刚落,富田长繁便下令动手。

    鱼住景固及其亲信虽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最终全部被斩杀在宴会之上,鲜血染红了地面,昔日的欢声笑语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杀戮。解决掉鱼住景固后,富田长繁并未停下脚步,他立刻率军攻打鱼住家的鸟羽野城。

    富田长繁势如破竹,很快便攻破鸟羽野城,将鱼住家的族人、家臣尽数斩杀,彻底灭亡了鱼住家。富田长繁站心中的骄傲与野心愈发膨胀,他以为,自己这番铁血手段,必然能震慑住越前国的所有豪族,让他们彻底臣服。

    可富田长繁的这番举动,不仅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彻底失去了一揆众与其他豪族国众的信任。在其他豪族国众眼中,鱼住景固与富田长繁无冤无仇却横遭屠戮,富田长繁的残暴与背信弃义,让他们心生恐惧。也许,富田长繁与此前的桂田长俊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比桂田长俊更加残暴专横。

    参与士一揆的浪人武士与普通百姓,心中不满更是愈发强烈。当初加入一揆众反抗桂田长俊,不仅仅是因为桂田长俊横征暴敛、专横跋扈,更重要的是,桂田长俊是织田家的鹰犬,想要摆脱织田家控制,谋求越前国自主。

    可如今,富田长繁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彻底失望。不仅残杀国中豪族,更在暗中谋划成为新的织田家鹰犬。此时的富田长繁,早已被骄傲与野心冲昏头脑,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的人心背离。

    看着织田家始终无暇顾及越前,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悄然生成——以自己的弟弟为人质,遣使面见织田信长示好,换取织田信长正式任命自己为越前国守护代,名正言顺的掌控越前国。

    在富田长繁看来这是一步妙棋,可他却忽略了,一揆众与豪族国众,最厌恶的便是依附织田家充当鹰犬的人。当初反抗桂田长俊,核心原因之一便是以织田家为恐吓手段,甘愿做织田家的傀儡,压迫越前的豪族与百姓。

    消息传开后,一揆众不满彻底爆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心中失望愤怒达到顶点。

    “当初拼死反抗,就是为了摆脱控制,如今竟然也要投靠织田,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富田长繁残暴无情,背信弃义,如今又要投靠织田,绝不能再追随他!”

    愤怒的情绪在一揆众中蔓延,他们渐渐意识到,富田长繁早已变成了第二个桂田长俊,变成了他们曾经最厌恶的人。于是,一揆众不得不放下心中怒火,将目光从越前国内部豪族身上移开。

    一揆众需要一个,不会依附织田家、不会残暴对待豪族百姓的领导者。

    那么,谁是合适的人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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