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龟三年(1572年)暮秋,西风吹彻信浓、美浓、远江三国,霜气浸骨,草木皆带肃杀之色。武田信玄自信浓起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虽在二俣城一度受阻,但其布局之深远、用兵之诡谲,已然超出德川家最初预料。
东美浓岩村城不战而溃,远江二俣城因水源断绝而降,短短十余日间,两场变局相继爆发,将织田信长的东侧屏障撕碎,亦将德川家康逼入濒临倾覆的绝境。乱世棋局至此,大势已然倾斜。
东美浓之地,群山交错,道路险狭,自古便是信浓国通往美浓国的咽喉要道,而岩村城更是扼守其中的重镇。此城壁立千仞,三面断崖,一面接山,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自远山家镇守以来,便是东美浓诸豪族不可撼动的支柱。
远山家之所以能继续站稳脚跟,并非只因地势之险,更因其与织田家的深厚羁绊。家督远山景任深谙自保之道,早在织田信长尚未完全平定美浓国之时,便已看清大势,主动遣使通好,为表忠诚,更是迎娶了织田信长的亲姑母艳夫人为正室。
婚姻将远山家与织田家牢牢捆在一处,艳夫人身为织田信长姑母,既是人质,亦是纽带,使得远山家成为织田信长东侧的可靠藩屏。织田信长亦投桃报李,凡远山家境内争端必为之撑腰,凡外敌来犯必出兵相助。
数年间,岩村城兵戈不兴,百姓安居,俨然乐土。可天命无情,盛衰之变往往只在朝夕之间。今年秋,远山景任一病不起,药石无医,不过旬日便撒手人寰。更令岩村城陷入动荡的是远山景任无嗣,未留下半点血脉继承家业。
家督猝逝,宗家断绝,偌大基业骤然无主,岩村城顿时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旧臣各自分立,家臣人心浮动,东美浓周遭豪族蠢蠢欲动,皆觊觎远山家领地与岩村城要害之地。消息传至岐阜城,织田信长当即拍案决断,以自家血脉入继远山家,以固其根基。
织田信长以第五子御坊丸送往岩村城,继承远山家家督之位。稚子当家,国本未固。御坊丸尚在襁褓,步履未稳,言语未全,如何执掌军政、统御家臣?岩村城大小事务,只得暂由艳夫人以主母身份代为执掌。
艳夫人虽出身织田家,性情颇为刚毅,却终究是女子之身,久居内宅,不习兵戈,骤然临此大变,亦是手足无措。一时间,岩村城内主少国疑,人心惶惶,旧臣观望,外患环伺,看似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这一难得破绽,恰好被武田军精准捕捉。
率军而来者,正是武田信玄麾下素有“猛牛”之称的秋山信友。此人身材魁梧,勇力过人,率领骑兵队冲锋陷阵时势不可挡,故得此绰号。然而秋山信友绝非只知蛮勇的匹夫,其心思缜密,尤擅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兵东美浓,本意便是趁远山家内乱之机,拔除织田家的这颗东侧钉子,为武田军上洛之路扫清侧翼隐患。
秋山信友兵临岩村城,并未立刻布阵强攻。他登高远眺,见岩村城地势险峻,城墙坚固,若以兵力强攻,即便付出伤亡亦未必能破。更何况,他早已通过细作探知岩村城虚实:远山景任新丧,幼主临城,艳夫人秉政,军心未定,民心不安,正是一击必溃之时。
于是秋山信友勒兵不前,仅以轻骑围城,随后遣能言善辩之士入城,面见艳夫人,开出了极为苛刻却又无法拒绝的条件。
使者立于厅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我家大将秋山信友,奉甲斐入道公之命,伐无道,安天下。今岩村城孤危无援,破城只在旦夕。若夫人肯开城归顺,奉我武田家号令,且下嫁秋山大人,结为姻亲,则岩村一城军民一概不究,秋毫无犯,官吏如故,百姓如故。若夫人执意抵抗,待到城破之日,满城上下,鸡犬不留,尽为血祭。”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艳夫人端坐主位,指尖冰凉,心潮翻涌如沸。她是织田信长之姑,身负织田家颜面,论血脉、论恩义、论气节,都绝无开城投降、屈身事仇之理。可抬眼望去,阶下诸臣面色惶然,士卒士气低落,城中军械不足,既无外援可待,亦无险固守。一旦开战,以岩村城疲弱之兵,抵挡武田家精锐,不过三五日,城池必破。
城破之日,屠城便会降临。满城老弱妇孺,皆将化为刀下亡魂,一朝化为焦土。她一介女流,稚子在侧,家臣无首,如何抵挡这灭顶之灾?气节与满城性命,尊严与存亡之机,在艳夫人心中反复撕扯。
艳夫人沉默良久,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乱世之中,弱者本无选择,女子与稚子,更无选择。最终,艳夫人长叹一声,泪水滑落脸颊,颔首应下了秋山信友所开出的所有条件。
开城、归降、以身事之。
三日后,岩村城大门缓缓开启。艳夫人一身素服,携年幼的御坊丸出城,向秋山信友俯首归顺。秋山信友不折一矢,不亡一卒,轻取岩村城重镇。入城之后信守承诺,军纪严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劫掠财物,不得欺凌百姓,岩村城得以保全。
而艳夫人与御坊丸,则被秋山信友一并带回军中。织田家第五子落入敌手,成为武田信玄手中颇具分量的人质之一;东美浓屏障崩塌,美浓国腹地直接暴露在武田家兵锋之下。织田信长尚未来得及救援远江国德川家,自家东侧已然先折一阵。
远江国方面,局势亦在同一时间急转直下。
武田信玄亲率主力围攻二俣城,已近十余日。自山县昌景自三河国回师汇合后,武田军兵力更盛,营帐连绵,将这座丘陵之上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二俣城地势之险,远超武田信玄最初预料。
此城建在天龙川与二俣川交汇的丘陵之巅,两川环绕,天然形成两道宽阔水障。城池居高临下,武田军无论从何方进攻,都只能仰攻。陡峭山坡限制了骑兵冲锋,狭窄山路令大军难以展开,武田家引以为傲的精骑,在此地完全无用武之地,只能下马步战,步步攀援而上。
中根正照率一千两百士卒死守,凭高拒敌,滚木、擂石、弓矢,昼夜不息。武田军数次猛攻,士卒死伤枕藉,鲜血染红山坡青石,却始终无法靠近半步。武田信玄帐下诸将焦躁不已,纷纷请战,愿率死士登城,以血肉填平山路。
武田信玄端坐帐中,神色沉静,压下诸将请战之意。他深知,甲斐兵之所长在野战奔袭,而非攻坚仰攻。若在此地耗尽精锐,即便破城亦得不偿失。他冷眼观察数日,终于寻到此城唯一命门——水源。
二俣城虽夹于两川之间,却因地势高耸,无法直接引水入城。城中数千军民饮水,全靠在河岸修建高耸井楼,以长索木桶垂入河中,日夜汲水而上。井楼若毁,河水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崖下,可望而不可即。
武田信玄当即定下绝水之计,令士卒于河流上游伐木取材,编结巨大竹筏,缚以巨石、重木、断柱,使其沉重难移。一切准备就绪,武田信玄择风起之日,命人将竹筏自上游放下。湍急水流裹挟着巨大竹筏,奔腾而下,势如奔雷,直直撞向岸边井楼支柱。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木石崩裂,烟尘四起。二俣城下赖以生存的井楼,应声倾塌,坠入河中,随波流去。城上守军见状,无不面色惨变。中根正照快步登城,望着河中残破木片,心沉如铁。
饮水之路,就此断绝。中根正照立刻下令全城节约用水,以木桶、瓦罐、竹器四处收集雨水,又令士卒掘地三尺寻找地下泉眼。可时值秋末,久晴无雨,雨水杯水车薪;丘陵之地石多土少,深挖数丈,不见点滴泉水。
滔滔河水在城下奔流,城中军民却口干舌燥,唇裂血出,不过三五日,饮水已然告罄。士卒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落。中根正照日夜巡城,勉励将士,可无水可饮,再坚定的意志亦难以支撑。再守下去,只会全军渴死,满城生灵同归于尽,于此大局无补,于德川家无益。
中根正照沉吟再三,终于长叹一声,遣使出城向武田信玄请降。消息传入武田军大营,诸将纷纷进言,劝武田信玄斩杀中根正照,以儆效尤,震慑远江国诸势力。武田信玄却摇头不许,他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次日,中根正照素服自缚,出城入帐请罪。武田信玄亲自起身,解开其缚,温言抚慰:“汝以千二百之卒,挡我数万之师,坚守十余日,尽心竭力,忠勇可嘉,此乃义将,何罪之有?”他不仅不杀中根正照,反而赠予马匹,送其安然返回滨松城。
左右家臣不解,武田信玄淡淡一笑,随后一语道破心机:“中根正照一人之死,于我武田家无用。不若放其归去,远江国众,自见大势所向。”此言如刀,直刺德川家在远江国并不牢固的根基。
二俣城一失,滨松城与远江国北部、东部诸城的联系彻底断绝。德川家康被彻底锁死在滨松城一隅,内外交通断绝,粮道被断,消息不通,宛如困守孤岛。中根正照孤身返回滨松,带回的不是败战之身,而是二俣陷落、武田军势不可挡的绝望消息。
滨松城内,人心惶惶,家臣失色。
远江国各地国众本就在武田家与德川家之间摇摆观望,此前一言坂撤退战后,德川家康主力尚存,又传出织田家援军将至,是以人心尚未崩散,故而无人敢轻易倒戈。而今岩村城被破,织田家东侧受困,可谓自顾不暇,援军只怕遥遥无期;二俣城出降,滨松城孤立无援,德川家康可以说是再无回旋余地。
诸豪族眼见德川家大势已去,再无翻盘之望,纷纷遣使携带人质、书状、贡品,前往武田家军营献款纳降,输诚表忠。崩塌式的倒戈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整个远江国。德川家康数年苦心经营的领地、人心、屏障,一朝瓦解,烟消云散。
朔风再临天龙川,河水滔滔,呜咽如哭。
岩村城已然易主,二俣城终归武田,东美浓防线洞开,远江国人心崩散。武田信玄上洛之路,唯一阻碍便是滨松城,而数万武田精锐,兵锋自然直指滨松城。而滨松城内的德川家康,此刻才是真正陷入进退无路的绝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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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松城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寒水,每一缕朔风都裹挟着绝望的气息,灌进城池的每一处角落。远江国的国人众倒戈之声此起彼伏,德川家康苦心经营的远江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
就在这濒临倾覆的时刻,一道消息如惊雷般划破滨松城的死寂:织田家援军,到了!
消息传来,城头守军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微弱欢呼,连日来的绝望恐慌,似乎被这一丝希望稍稍驱散。德川家康闻讯,眼中闪过久违的光亮,当即出城前往城外迎接。只要织田家援军在场,远江国那些摇摆不定的国人众,或许会重新考量局势,自己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可当德川家康看到前来的领兵者与所带兵力时,眼中光亮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复杂的尴尬与更深的忧虑。此次前来的并非无名之辈,皆是织田信长麾下举足轻重的人物。为首者是佐久间信盛,身为织田家谱代重臣,地位尊崇;随行的平手泛秀为织田家世代家老,家风严谨,忠诚可靠;此外还有水野信元,其势力横跨尾张、三河两国,更重要的他是德川家康的亲舅舅,论亲情自当倾力相助。
这样的阵容堪称豪华,若是放在寻常战事,足以彰显织田家的重视。可当德川家康的目光扫过其身后士卒,心中期待便彻底落了空——这支援军仅有三千人。三千人对于此刻深陷绝境的德川家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德川家康心中清楚,织田家此刻正深陷内外交困的窘境,西线要应对四国三好家的牵制,内部又有一向一揆的异动,还要防备京都方面的变数,能够抽调兵力前来支援已是不易。佐久间信盛等见到德川家康,神色亦有几分凝重与歉意。
佐久间信盛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却无奈:“家康公,主公(织田信长)深知远江危局,本欲亲率大军前来,奈何战事吃紧,内部亦需安抚,实在抽不出兵力。此次命我等三人,率三千精锐前来相助,虽兵力微薄,却也是一片心意,我等定当与公共存亡。”
水野信元亦上前,拍了拍德川家康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沉重:“家康,此次前来,便是拼尽性命,也会助你守住。只是织田家确有难处,三千人已是极限,还望莫要见怪。”
德川家康勉强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着三人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多谢三位远道而来,多谢信长公记挂。三千援军已是雪中送炭,家康感激不尽,怎会有怪罪之意。”话虽如此,他心中的尴尬与忧虑却丝毫未减。
此前,二俣城尚未陷落时,德川家康曾在众家臣面前夸下海口,言称只要坚定守住,织田援军一到便可调转局势。那时虽身陷危局却尚有底气,二俣城坚守,远江人心尚未崩塌,织田援军未至尚可归咎路途遥远。
可如今,二俣城已破,国人众倒戈之势愈演愈烈,织田家援军虽至,却仅有三千人,与德川家康最初的预期相去甚远,更与武田信玄麾下的数万精锐形成天壤之别。他手中的德川军,经一言坂之战、二俣城之战的损耗,仅剩四千余人,且多是惊惶之师。
连日来目睹局势崩坏,士气低落,人心浮动,早已没了往日的精锐之气。一边是四千惊惶士卒,一边是三千织田援军,总计七千余人,而面对的,却是武田信玄麾下久经沙场、士气正盛的三万精锐。
德川家康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他在心中反复思索:若是武田信玄得知织田援军抵达,却依旧向滨松城进军,自己难道真的要指望这三千织田援军,与自己手中的四千惊惶之师,一同出城野战,与武田正面交锋吗?
答案不言而喻——不能,绝对打不过。
甲斐铁骑的勇猛,德川家康早已在一言坂之战中深有体会。本多忠胜以千人之力拼死断后,才勉强掩护主力回撤,如今仅凭七千士气低落之师,贸然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德川家彻底覆灭。
出城野战,便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避而不战,坚守滨松城,后果同样不堪设想。远江国的国人众,本就处于摇摆不定之中,之所以还有部分人尚未倒戈,不过是在观望局势,期盼织田援军能带来转机。若是织田援军抵达后,德川家康依旧龟缩城中,只会让那些观望的国人众彻底失望。
他们会认为,德川家康即便有援军相助,也依旧畏惧武田,德川家已然无力回天。到那时,远江国的国人众必然会彻底放弃德川家,全都对武田家望风而降,滨松城将彻底成为一座真正的孤城,再没有任何外援,最终只能坐以待毙,被武田军困死城中。
战,必败无疑;不战,必失人心。
德川家康回到滨松城府邸,独自一人坐在厅中,灯火摇曳,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他褪去染尘的甲胄,指尖冰凉,脑海中反复权衡着战与不战的利弊,却始终找不到破局之路。家臣得知织田援军抵达后,也曾前来问询对策,可德川家康只是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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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间信盛、平手泛秀与水野信元亦前来商议战事,三人神色凝重,深知当前局势的凶险。佐久间信盛提议:“家康公,依我之见,当前不宜出战。武田势大,我军兵力微薄,且士气低落,唯有坚守,凭借滨松城消耗,等待主公后续派遣援军前来,再作反击。”
平手泛秀亦附和道:“佐久间大人所言极是。野战绝非上策,坚守城池,才是保全自身的唯一办法。只是远江国人众的人心,需好生安抚,需让他们看到我们坚守的决心,不至于彻底倒向武田。”
水野信元却面露担忧:“可若是一味坚守,国人众看不到希望,必然会纷纷倒戈。到那时,滨松城孤立无援,即便城池坚固,也难长久。更何况,武田信玄用兵诡谲,若是效仿二俣城之事,断绝滨松城的水源粮道,我们便会陷入绝境。”
三人各抒己见,却始终无法得出两全之策。德川家康端坐主位,沉默听着三人商议,心中挣扎愈发剧烈。他想起一言坂之战的死里逃生,想起二俣城陷落的无奈,想起远江国人众的摇摆不定,想起自己当初夸下的海口,更想起德川家世代基业与麾下将士性命。
灯火渐暗,朔风呼啸,夜晚寒冷而漫长。德川家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心中一遍遍叩问自己:家康,怎么办?战与不战,皆是死局,该如何抉择,才能守住德川家,才能不负将士信任,才能为自己、为德川家,寻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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