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看向那卷明黄帛书，又看向郑使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
大夏使节每次出使西域都会定在春季启程，初夏抵达，与商队同行。
一则气候适宜，二则可以顺道给商队庇护。
此时冬季已过大半，若是现在抵达楼兰，出发时正好是初冬。
这可能吗？
大夏君臣再蠢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例如劫亲。
也就是说，大夏那边已经知道了奥克苏斯的想法，专程来搞破坏。
如果是这样，那中间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江宇早就习惯走一步看十步，再留下一步余地。
在他决定要冒充大夏使节时，就考虑到了真使节万一存在的应对方法。
毕竟希琳说的信誓旦旦，大夏和奥克苏斯同时抵达。
至于为什么没出现他就不知道了，时间线怎么走还不是秘境设计师说了算。
听完郑使节的话，国王也懵了。
他看看郑使节手里那卷华丽的国书，又看看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江宇，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说江宇是假的吧，人家先来的，是为了和亲。
你说后来的郑使节是假的吧，人家证件齐全，依仗威严。
不好搞啊......
大祭司垂手站着，兜帽下的嘴角，越翘越高。
真使节来了，婚书也来了，局势一下子倒转。
什么神选者，什么新祭司，在宗主国明白无误的意志面前，都得让路。
这还需要想吗，江宇肯定是假的，从未听说过一个人的使节团。
出使又不是微服私访，你一个人悄咪咪的潜入楼兰想要做什么？
微服私访......
大祭司被自己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四个字吓了一跳，这货该不会真的是来摸底的吧？
如果江宇也是真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希琳公主还是太阳神教？
回忆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大祭司顿感头皮发麻，大夏准备对太阳神教开刀了？
上次夏后将军横扫西域，最后没有完成开疆拓土就是因为太阳神教。
数十万教众舍生赴死，用血肉之躯硬刚大夏铁骑。
妇人，老者，孩童......
在信仰的驱使下，在太阳神教的洗脑下，没有一人后退。
夏后意识到就算把西域硬拿下来，只要太阳神教不灭，很难教化属民。
几百万人，总不能全杀了吧？
加上最后乌孙国太阳神教大祭司身祭，召唤东君幻身，让信徒更加疯狂。
入冬后，夏后只能选择退兵。
大祭司想到这，看向江宇，越看越觉得自己猜测没错。
这货太淡定了！
郑使节很满意殿内此刻的寂静，他收起帛书，目光如刀，狠狠钉死江宇。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冒充使臣，干涉属国内政，搜刮民脂民膏条条都是死罪！”
“东西交出来，留你一具全尸！”
他向前一步，手按在佩剑剑柄上。
“来人！将此獠给我拿......”
“等等。”江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郑使节，看向王座上面如土色的国王，又缓缓扫过志得意满的大祭司。
最后，落回郑使节脸上。
“尊使说，是来递交婚书，迎娶希琳公主的？”
郑使节：“不错！”
“敢问尊使，”江宇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奥克苏斯帝国月前也曾送来婚书，此事西域皆知。”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好，就算因为大夏离得远，你之前不知道，踏入西域的那一刻也该知道了。”
“我与奥克苏斯使节力争的事你可以说不知道，这很正常，毕竟发生在皇宫之内。”
“难道说，希琳公主加入太阳神教，成为侍神者的事你也不知道？”
“大夏此时再来提亲，是打算与奥克苏斯兵戎相见，还是打算与东君争夺一女子？”
“你蠢，难道禹皇陛下跟你一样蠢！”
郑使节脸色一僵，眼神明显开始闪烁，说话也没了底气。
“此乃国事，岂容你......”
“还是说，”江宇打断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明黄帛书上。
“尊使这份国书，和您带来的这些仪仗一样，也只是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郑使节勃然大怒，是真是假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放肆！”
江宇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国王，拱了拱手。
“陛下，外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这位尊使。”
“据外臣所知，大夏使节携商队西来，通常是在每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
“如今深冬将至，西域已然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此时派使节团远来，还带着商队.......”
“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我有理由怀疑，这货就是一普通大夏商人，冒充使节只为了在西域大捞一笔。”
“毕竟，商路整合后，定价权归了楼兰商会，大夏行商利润低了许多。”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郑使节。
“尊使若不介意，可否将手中国书，交由陛下一观？”
“也好让陛下与外臣，一同鉴别印玺的真伪，国玺可做不得假。”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郑使节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上。
郑使节的手指，捏着帛书的边缘，微微发抖。
他真是真的！
问题是对方怎么说的比自己还有底气，难不成这货也是真的？
两个使节团，陛下图什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也从未见过眼前这人。
这货到底是谁？
郑使节被江宇几句话噎住，气得脸色发白，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朝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上前将手中那份明黄帛书在殿中案几上小心铺开。
国王见状，也赶紧示意侍从取来江宇之前递交的那份素帛国书，并排放在一起。
两相对比，差异明显。
郑使节的国书质地华贵，织纹细密，泥金打底，朱砂文字工整飘逸。
江宇那份只是普通素帛，字迹是普通水墨写成，虽也端正，但形制简单太多。
“陛下请看！”郑使节指着江宇那份，“如此简陋之物，岂能是国书？”
“分明是伪......”
他伸手拿起江宇那份帛书，刚想发难，目光却死死盯在末尾那两方印鉴上。
这——
一方是国玺大印，另一方是很小的私印，不及国玺十分之一。
“伯益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