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海之光垂照下,新月般流淌的澄澈溪流,既是生机之源,亦是遗世之民心中的瑶台之界。
溪水此岸,是安宁耕作的村落;彼岸,则是迷雾翻涌、蛮兽潜藏的未知禁域。
“吼——”
平静忽然被一声挟着腥风的厉啸打破,一道黑影悍然踏碎溪流,掀起大片水花。
那是一头独角异兽,身巨如犀,形态似狼,通体漆黑如墨,头顶一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长角。它双目猩红,扫视着远处劳作的农夫,忽地拔身飞扑过去。
“——跑啊!”
几个农夫撒腿就跑,竟也迅驰如飞——只要跑远点,蛮兽过不了多久自会返另一侧溪岸,这是上百年不变的经验。
可这一次,却有不同。
司雨君如风而至,一支木剑,横在狰狞的獠牙之前。
蛮兽不知厉害,还以为是送上门的美餐,扑上前张口便咬。
可那无锋无刃的木剑只是轻轻一扫,仿佛挥赶蚊虫一般,便挥灭了那双猩红之眼。硕大的蛮兽又向前冲了几步,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抽搐几下就没了气息。
一缕幽芒如惊惶的游鱼,悄然没入木剑之上,一闪而逝。那充实饱满的灵兽之魂,似乎只是道开胃小菜。
“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雒原轻抚木剑,只觉刻入六棱雪花般的【聚魂法阵】阵纹之后,这枯死的仙剑正在逐渐苏生。
竞市拍卖会上风玄仰操控的巨藤,应当就是盘踞地底的万古藤断下的一支,其阴差阳错成了木剑最好的养料。
若说当初刻下【聚魂法阵】的古剑为“聚魂古剑”,那新生的木剑当为“汲魂木剑”,其锋锐虽有不足,但汲魂夺魄之狠,直如一头上古荒兽——还是最难喂饱的幼年阶段。
雒原扫了一眼地上兽尸,相比之下,这瑶台中的“蛮兽”就像只肥硕的羔羊,随口一咬,满嘴是油。
“多谢大君救命!”
“大君、真是威武!这么大一头蛮兽,手一挥,就倒了……”
“怎么,连个伤口都没有,别是睡着了吧……”
四散逃开的村人见蛮兽倒下,终于一点点围拢回来。七嘴八舌,声音却都压得很低,像是生怕吵醒了地上的巨兽。
雒原不禁略生感触,这些瑶台之民,在天水灵气的滋养下,其实个个身强体壮,寿岁绵长,都是修道的好种子。可面对外敌,却只会跑得飞快。
反过来说,溪对岸的“蛮兽”也一样,个个弱得出奇。似乎是缺了物竞天择的残酷,导致这些灵兽空有充盈的灵源、强硕的肉身,却只会本能地扑杀之法,宛如羊圈里任人宰割的羔羊。
“放心吧,死透了。”
魂魄已收,一身灵物也不能浪费。雒原从小乾坤袋中翻出家伙,将兽角、兽皮、兽牙等等一一斩下,熟练地风咒沥干,装叠收好。
——这瑶台可不是虚境,实打实的宝贝,每一件上面都闪耀着灵石之光,原大侠就算想绷着,也不经意间咧开了嘴角。
一旁围观的村民们哪见过这架势?一个个嘴咧得更开,眼睛瞪得更大,比雨王传道时还要安静,溪边一时只剩下剜肉剔骨之声。
转眼间,岸旁只剩下一地翻卷的鲜肉,血染溪流,倒是应了雨王讲述的斩蛇故事。
原大侠兴之所至,又轻驭风劲,卷溪水将血污秽物清洗干净,就此架起枯枝,燃起炭火。
“大君,您这是要做什么?”闻讯赶来的冈看出势头不对,连忙上前问道。
“烤肉啊,看不出来么?”
“不可!不可啊大君……”冈当然明白,连忙劝道,“先祖有训,溪对岸之兽不可杀、不可食……”
原大侠头也不回,“我是你瑶台之民么?”
冈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我不是。”原大侠自答道,“我是司雨君。所以我该吃吃、该喝喝,你不必管我……”
冈一时语塞,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雨君将鲜肉切成一块块,穿成一串,架上炭火。
火舌一舔上去,油脂滋滋直响,清灵的肉香顺风一漫,先前还怕得要命的村民们脚下顿时像生了根,一个都走不动了。
炭火跃动,如勾人心魂的妖艳之舞,一层层弥漫的肉香像一只无形的手,勾得人心尖发痒。也不知是谁“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竟似传染一般,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芽儿凑到最前头,小脸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烤肉,口水吧嗒一声滴在了地上。
雒原看得暗笑,撕下一条最嫩的肉丝,吹凉。
“芽儿,张嘴。”
小丫头努着嘴向前一凑,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拽住。
“芽儿!你忘了祖训了么?”
芽儿顿时苦着脸,低下了头。
“小孩子吃一口也不行?”雒原皱眉问道。
“祖训不可违。”冈双手举过头顶,深深一揖,沉声道,“大君莫要责怪。祖训如此,必有其因……”
“您想,若是芽儿吃了这口肉,以后念念不忘,又该怎么办?”
“有了这口贪欲,就会滋生无数祸端——此乃先祖之智,并非不近人情……”
听冈这么说,村民中有人点头,再到齐声附和,终于停下了咽口水之声。
雒原摸了摸芽儿的头,拍了拍差点哭出来的小脸,心中微恼,反倒滋生出无穷斗志。
“鼎调生息,丰穰解馑。”原大侠低念了一句,忽而一笑,“还是先王英明啊……”
司雨君翻手一招,青灵大鼎“咚”地一声坐在炭火旁。青玉般的鼎身古朴厚重,映着火光微微发亮,看得众村民们都直了眼。
平日里用来炼丹的青灵鼎,今日还其古意,以鼎烹食,倒让雒原想起试炼境中与凌汐妹子用青灵小鼎炼丹之往事……
默然片刻,雒原沉声道:“小芽儿,去帮我取一盆粮来。”
小芽儿两眼亮晶晶地望着雒原,转身跑去,不多时,便端来一盆粗糙的谷粉。
雒原将剔下的鲜肉尽数切碎,连同谷粉一并倒入鼎中,又随手引入溪水。
真气一引,鼎火暗生。如今的原大侠即便不是炼丹大师,也早非新手白丁,“大锅闷饭”这点手艺,根本不在话下。
顷刻间,鼎开香散。不是寻常丹香,而是肉香、谷香和沁人心脾的清香混作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芽儿早忘了哭,圆圆的眼睛盯着大鼎,嘴边的口水刚刚擦干,眼看又要往下淌。
“大君君,这是什么啊?”
“祭品,名曰馒头。”
雒原指了指鼎中白花花的面团,信口道:“先王当年平乱,曾以蛮兽血食祭天。只是血食狞戾,不宜百姓生食。先王遂命人以谷面裹肉,调其凶性,化作丰穰之食,祭后分与民众,同享天地福泽。”
司雨君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馒头”递给芽儿,转头望着冈,悠悠道:“吃司雨君炼出的祭品,缅怀先王功业——总不违祖训吧?”
冈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雒原嘴角一勾,笑着对芽儿道:“这个,换你一盆苔藓,可好?”
芽儿偷偷看了看冈,见他默然,立刻将一盆苔藓塞到雒原手里,顺势抱回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来来来,丰穰之食,与尔共飨……”
司雨君大袖一扬,一个个香气四溢的馒头落到众人手中。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芽儿吃得满脸放光,手舞足蹈,终有人低头轻轻咬破面皮,尝了起来。
这一尝,便再无人停下。
阿禾一口咬破面皮,烫得直吸气,下一口却更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真香!”
四下顿时应和一片。有人边吹边吃,有人狼吞虎咽,一时欢声雷动。
连冈,也在众人围簇下,轻轻咬了一口。
他低头沉默半晌,终叹了一句,“先王英明……”
再开一鼎,丰穰解馑。已不用原大侠去分,“真香”的村民在青鼎前围成一圈,自取自食。
雒原退至一旁,远望着越聚越多的村民,随手将芽儿的苔藓丢到嘴里,轻轻一嚼。
“嗳?”他抿了抿嘴,“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