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队伍离开京城已有月余。
林峰处理完淮河郡的紧急事务之后,就快马加鞭的回到了迁都队伍当中。
按照原定计划。
本应已接近淮河郡外围的平原地带。
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
队伍行至南部连绵的丘陵地带——“青蟒岭”区域。
此地山势虽不高,但沟壑纵横,官道依山而建,蜿蜒曲折。
前几日还只是阴云密布,天色沉闷。
林峰已凭经验察觉异常,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并派出多批斥候探查前方路况及天气变化。
这日,午后。
天色骤然如同泼墨般暗沉下来,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令人窒息的闷热。
“传令!各营收缩队形,加固车驾,寻找高地扎营,避开水道河谷!”
林峰策马在队伍中段疾驰,声音穿透逐渐呼啸起来的山风。
他的麒麟袍已被风吹得紧贴身躯,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这种天气征兆。
林峰还是在淮河治水时见过。
这绝非寻常的降雨。
然而。
命令尚未完全传达,积蓄已久的力量便轰然爆发。
没有雷鸣电闪的前奏,豆大的雨点便如同天河倾覆般砸落!
初始尚是噼啪作响,转瞬间便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十步之外已难辨人形。
这雨水冰冷刺骨,力道奇大,砸在盔甲车篷上如同擂鼓。
“护驾!保护陛下御辇!”龙武卫统领的吼声,在暴雨中显得微弱。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围拢帝王车驾。
用厚重的油布和盾牌组成屏障。
但雨水无孔不入。
很快地面便开始积水。
这并非结束,仅仅是开始。
暴雨毫无停歇之意,持续了整整一夜。
又蔓延至第二日。
第三日……
范围覆盖了青蟒岭及周边近百里的区域。
这已不是降雨,而是百年难遇的极端暴雨山洪!
暴雨第三日清晨。
雨势稍缓。
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铁。
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禀总督!前方三十里处,‘鹰嘴涧’石桥被暴涨的山洪冲垮,桥墩全毁,无法通行!”
“报!‘盘蛇道’发生大面积山体滑坡,官道被泥石掩埋超过两百丈,清理需时极长!”
“西侧‘青溪’改道,原低洼处的临时补给小道已被淹没,水深过腰!”
“多处路段出现严重积水和大面积泥沼,辎重车队已有十七辆陷入,动弹不得!”
坏消息接踵而至。
林峰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
看着泥泞中艰难跋涉、浑身湿透的士兵和民夫,听着各处传来的焦急汇报,眉头紧锁。
他提前规划的路线,虽考虑了常规风险。
但面对这种规模的天灾,再周密的准备也显得捉襟见肘。
庞大的迁都队伍,此刻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
最要命的是粮草运输队。
尽管林峰提前在沿途设立多处粮库,但暴雨冲毁了连接粮库与队伍的临时支线道路。
后续补给车队,此时还被阻隔在数十里外。
队伍自带的粮草因潮湿和运输困难,消耗速度超出预期。
部分粮车陷入泥沼,抢救困难。
新任中书令林明锐穿着沾满泥点的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
脸上难掩忧色,“林总督,如今这样恶劣的情况,可如何是好啊?”
“照此情形,莫说绕行淮河,便是按原计划抵达南部城,恐怕也要延误半月以上的时间!”
“陛下那里……”
林峰抹去脸上的雨水。
目光沉毅:“中书令大人莫慌。”
“天灾虽厉,却非绝路。”
“传我命令:第一,工部所属工匠及随行民夫,全部集中,优先抢通‘盘蛇道’滑坡最小的一段,开辟临时绕行便道,不惜代价,三日内必须打通!”
“第二,调集所有骡马及尚能行动的轻车,组织精干小队,由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冒险涉水或翻越山脊,前往最近粮库转运干粮,以解燃眉之急。”
“第三,命随军医官全力防范疫病,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搭建干燥避雨之所,优先安置老弱妇孺。”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明锐闻言。
心神稍定。
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工部人手!”
天灾的威力不仅在于摧毁道路,更在于摧垮人的意志。
连绵的暴雨、泥泞的道路。
湿冷的衣物、逐渐减少的口粮……
这一切,迅速消磨着迁都队伍的士气。
一些本就对离开繁华京城、远赴南方“蛮荒之地”心存不满的官员和家眷。
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借口。
怨言开始在营帐间滋生、蔓延。
“这哪里是迁都?分明是流放!”
“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来这穷山恶水受苦!”
“听说淮河那边也不太平,南崇贼子虎视眈眈……”
“这还没到呢,老天爷就先给个下马威,怕是不祥之兆啊!”
“粮车都陷进去了,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当初就说迁都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如今看来,句句属实!陛下……唉,也是受了小人蛊惑啊!”
议论声中。
不乏影射林峰之语。
更有甚者,开始出现小股人员试图脱离队伍。
第三日夜里。
雨势稍歇,守卫抓获了七名企图趁夜色溜走的下级官吏和仆从。
他们声称“家中老母病重”、“实在不堪路途艰苦”。
请求放行,要即刻返回京城。
此事报到林峰处。
他此刻正在烛光下,研究一份被雨水浸湿又烘干的简陋地图。
闻言。
林峰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
“带过来。”林峰声音平静。
那七人被押到临时充作总督行辕的大帐前,个个面如土色。
浑身发抖,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何种严惩。
林峰走出帐外。
并未看他们,而是望向黑暗中连绵的营火和依旧淅沥的雨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附近许多竖起耳朵的官员听清:
“迁都,是大庆国百年大计,是陛下圣心独断、为万世开太平之举。”
“此路固然艰险,但比起边关将士常年戍守之苦、比起淮河百姓昔日饱受水患之痛,我们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
目光如电。
一一扫过那七人,也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
“尔等受国恩禄,食君之俸,当此国运攸关之际,不思尽忠报效,反因一时艰苦便生怯懦逃离之心?”
“尔等可对得起身上官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念尔等初犯,又是受恐惧驱使,本官暂不按军法从事。”
林峰话锋一转。
却更令人心寒。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革去官职功名,编入先锋开路民夫队,饮食减半,直至抵达新都。”
“若再有异动,或开路不力,定斩不赦!”
“尔等家人,朝廷自会记录在案。”
处置既严厉,又留有余地,更关键的是表明了绝不姑息、坚决推进迁都的态度。
那七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被带了下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
顿时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