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翊在见到王天风后，其实是很慌的。</br>她之前有个掩饰的动作——用拿酒去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黯然。</br>那为什么这么做？</br>因为王天风幽幽的陈述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事实的“事实”：</br>他的眼光，不会错。</br>说这句话的背景，是王天风确认了郑翊不是卧底——而他曾经认为郑翊是卧底，张安平是因为郑翊是他的身边人后，无视了种种可能。</br>正常状态下的郑翊，听到这句话应该是自豪，因为这就是她信任、信仰的区座。</br>可现在状态下的郑翊，听到这句话后只有安然和苦涩。</br>但偏偏这样的情绪不敢对着王天风流露出来——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借着拿酒的动作来掩饰的原因。</br>这，也是郑翊为什么会慌的原因！</br>她怕自己的一个不慎，将张安平置于险地——王天风太聪明了，尤其是在专业素养方面，他的能力郑翊现在更不会怀疑。</br>而现在，王天风抛出了“饵”：</br>一条让“喀秋莎”不得不动的线索。</br>但问题是郑翊不确定这个“饵”，到底是真的针对毛仁凤还是针对张安平——尤其是王天风在之前还笃定的说：</br>要么是他，要么是安平！</br>王天风从头到尾，都在陈述另一个事实：</br>我相信安平，我无比的相信安平——所以只能是他、是毛仁凤！</br>可郑翊，敢信吗？</br>如果，这是王天风针对张安平的一次试探呢？他既然敢怀疑毛仁凤，又为什么不去怀疑张安平？</br>此时此刻的郑翊，在飞速的做一个假设：</br>假设他不知道明镜之事，没有推测出张安平真实的身份，那么，对王天风现在的这番说辞，该怎么应对？</br>为了党国，也……为了安平！</br>脑海中闪过了王天风刚刚说过的这句话后，郑翊平息的心中难以抑制的慌乱，冷声的问：</br>“我想知道是什么线索！”</br>她的回答符合“为了安平”这个立场。</br>“我不会说——”</br>王天风摇摇头：</br>“你只需要配合我即可。”</br>“不可能！”郑翊想都不想的立刻拒绝：</br>“我信不过你！”</br>“你给区座捅的篓子太多了，惹的麻烦也太多了！”</br>说到这，郑翊突然起身，逼近王天风后俏脸含怒的看着他：</br>“你现在空口白话，让我配合你？且不说怎么配合你——王天风，你觉得我敢相信你吗？”</br>面对这份斥责和质问，王天风沉默以对，但终究不得不打破沉默，他缓慢说道：</br>“我有可靠的情报，我军的徐蚌会战计划，彻底泄漏了。”</br>郑翊闻言愕然的看着王天风，满脸的震惊。</br>她虽然才回来，不清楚什么徐蚌会战计划——但在**内部，会战，指的是跨区域、多兵团协同、时间和空间较大的作战计划。</br>如抗战时期的淞沪会战、包含了台儿庄战役的徐州会战、武汉会战等等。</br>会战这个词中还有几层潜意思：</br>带有正规战、阵地战、主力对主力的意味；</br>暗含“由统帅部统一指挥、沿交通线展开”的传统大战思维；</br>语气上偏正式、官方、悲壮，暗示“这是国运之战”的意味。</br>多说一句，辽沈战役在国民政府这边，叫做辽西会战。</br>因此一听王天风说徐蚌会战计划彻底泄漏，郑翊才感到了极度的震惊——这种计划，是军令系统的最高机密，能知情的人少之又少，放眼整个国民政府，能知情的人大概一双手都不到。</br>说句难听的话，毛仁凤和张安平这两人，都没有资格知道计划的详细。</br>郑翊的声音中带着惊惧：“这怎么可能！”</br>这意味着什么？</br>意味着在一双手都不到的顶层中，有人……通共！</br>这个让郑翊惊惧的结论，却同样让她倍感滑稽。</br>保密局真正的话事人，是卧底；</br>国民政府中，最顶层甚至双手都不到的那个圈子里，也有人……是卧底！</br>党国，当真是……可笑！</br>此时的王天风缓慢说道：</br>“按照他们的做事方式，这个泄密者跟‘喀秋莎’不是一条线上的——但以‘喀秋莎’的性子，他一旦知情，绝对不会无动于衷。”</br>“更准确的说，为了保护这个泄密者，‘喀秋莎’甚至有可能宁愿搭上自己也要保护这个泄密者。”</br>听完了王天风的话后，郑翊敏锐的意识到了王天风这个局的核心：</br>饵！</br>他王天风，就是那个饵！</br>只要让“喀秋莎”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王天风在调查，必然会想办法来除掉他。</br>这也意味着……谁动手，谁就是喀秋莎！</br>那么，张安平会去咬钩么？</br>郑翊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答案，哪怕她知道自己对张安平的了解只是张安平想让自己看到的人设——可身居高位却选择了那边的张安平，如果真的在乎荣华富贵之类的，又何必去做这样的选择？</br>想到张安平义无返顾的抉择，郑翊深呼吸一口气：</br>“那我该怎么做？”</br>“秘密给我一些精干人手——一定要有这个人。”</br>王天风掏出一张纸条，缓慢的展开，让上面的名字展现在了郑翊的面前。</br>边季可！</br>郑翊一愣，这个人，好像是地下党的一个叛徒——不对，他是区座亲自策反的，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不是那边的叛徒。</br>“是他？”</br>边季可的存在感不高——因为他是“叛徒”，但他的军衔起码是很高的。</br>保密局上校！</br>张安平在戴春风时期，就在坚决的贯彻一件事：</br>叛徒，可利用不可重用。</br>边季可“叛变”后，就是可利用不可重用的典型。</br>但他当时的情况是不得不“叛变”，在加入军统后，就负责教导特种特务了——也就是那些要去边区潜伏的特工。</br>进入保密局时代后，边季可“见”自己得不到张安平的重用，就秘密的投靠了毛仁凤，毛仁凤则将其当做了暗子，用来在张系身上摘桃子的暗子，属于是花钱养的闲人。</br>当然，这同样是明面上的事，事实上，边季可就是接受了张安平的指令秘密投靠毛仁凤的，就是为了跟毛仁凤方便“沟通”。</br>郑翊佯装不明所以：“你要一个地下党的叛徒干什么？”</br>“他早就秘密投靠毛仁凤了——一旦他知道我在暗查GFB中的卧底，毛仁凤必然知晓，到时候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除掉我。”</br>王天风坦然说道：</br>“捉贼捉赃——只要拿到证据，毛仁凤就再也藏不住了。”</br>郑翊闻言故作惊讶道：“你想拿自己的命换他？”</br>王天风平静的笑了笑：</br>“我苟活着唯一的执念，就是‘喀秋莎’，用我的命换他，不亏。”</br>话都说到了这地步，郑翊没有理由去再拒绝，她沉声道：</br>“这件事，我必须告诉区座！”</br>“嗯。”</br>王天风没有拒绝——他找郑翊，就是因为郑翊能直通张安平。</br>如果没有郑翊，他大概率会直接去找张安平——可他无颜面对张安平，更不想张安平来阻止自己。</br>按照他对张安平的了解，张安平现在是气自己破坏团结、肆意妄为，但以张安平的重情重义，他哪怕是放弃了自己，也不会想着去干掉自己。</br>如果自己直面张安平，他可能不会阻止，但一定会深度参与，力求保下自己。</br>而如此，极有可能会引起对手的警觉。</br>所以他选择了找郑翊。</br>王天风的目的达成，这时候自然要走，见他要走，郑翊犹豫了一下，道：</br>“我另有一处房产，要不，你先住那边？”</br>王天风深深的看了眼郑翊后，微微点头：“好！”</br>接过郑翊递来的钥匙，弄清楚了位置后，王天风终于离开，郑翊目送着他离开后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过了十来分钟以后，才强撑着走回了卧室，一头倒在了自己的床上后，用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起来后，她才大口大口的喘息着。</br>她不是这般脆弱的性子，否则也不可能被徐文正看中提拔为大站的情报处处长。</br>但关心则乱。</br>事涉张安平，她乱了方寸——但却还需要在乱了方寸的情况下，继续保持秘书的干练、保持前任重庆站情报处长的精明。</br>特工的本性让她到现在都不敢完全相信王天风的话！</br>王天风到底是想试探毛仁凤还是想试探张安平？</br>同时，她有关心另一件事：</br>张安平入局后，他会怎么做？如果这是王天风布下的局，张安平岂不是危险了？</br>种种担心让她揪心窒息，可偏偏又担心家里被王天风给秘密监停了……</br>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敢大口的呼吸。</br>王天风的目的她反复思索，依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冲着张安平来的，最后决意将难题交给张安平——当做出这个决定后，郑翊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落下来了。</br>是个……摊牌的机会！</br>想到这，她的心情变得无比的古怪——借这个机会摊牌，那区座……会选择灭口我么？</br>作为经历过抗战的特工，死亡对她而言并不怕。</br>曾经的她有坚实的信仰——身后是生养她的国家，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br>但跟随张安平时间长了，她也见识了国民政府太多的黑暗，辽西会战的失败，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个政权的崩塌之快超乎想象。</br>既然区座选择了那边，那就……跟随区座的脚步吧！</br>如果区座选择了灭口……</br>郑翊突然笑了起来，她想：</br>等生命快要消散的时候，那我就告诉他：</br>我一直想加入那边……</br>【他应该会一辈子都忘不了吧？】</br>带着这种近乎“恶作剧”的想法，郑翊睡的异常的踏实。</br>……</br>郑翊这一觉睡得极踏实，可处长这一觉就睡的不怎么舒服了。</br>酒是好酒但也是烈酒，宿醉醒来，软绵绵的就是不想动弹。</br>强撑着喝了一杯水后，他才想起了昨夜跟张安平的畅饮，那些醉酒中的记忆，也就开始……出现了。</br>处长尬的抠脚，自己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br>随后想到了张安平的话，他不得不佩服张安平恪守本分的能力，都醉成那样了，自己在一旁骂来骂去，他愣是没有附和过一句——光骂毛仁凤了！</br>“这家伙……”</br>处长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被张安平看到自己失态的羞恼，只有对张安平更浓的欣赏。</br>这样的下属，真的是一个合格且贴心还值得完全信任的好下属啊！</br>不过，他倒是更好奇毛仁凤做了什么让张安平这么失态——脑子里有张安平讲述的记忆片段，但却拼凑不起来，处长想了半晌，虽然理出来了一个大概，但却非常想知道所有细节。</br>他遂喊来了副官，询问道：</br>“昨天保密局出什么事了？安平竟然被气成这样了？”</br>处长知道张安平找他是来求援的。</br>副官闻言不由想起张安平嘴的不成样依然惦记着骂毛仁凤的场景，强忍着心中的古怪，平静的讲述了昨晚自己调查的经过。</br>他很清楚处长一定会问保密局的事，昨天送走了张安平后，特意找人了解了一番。</br>了解了详细后，副官也是挺生气的。</br>毛仁凤这个混账东西，是真的毫无大局观可言啊！</br>随着副官的讲述，处长的神色阴沉了下来。</br>俗话说人就怕对比——对比张安平在大战前不愿意换将而力保对手嫡系的行为，毛仁凤现在借机指控张安平的行径简直是恶劣的无以复加！</br>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br>副官是极了解处长的，看处长的神色就知道处长是怒极了，他马上道：</br>“根据我的了解，昨天下午，毛仁凤就已经就此事向GFB那边打了报告，控告张局长以特派员的身份插手保密局运作太深……”</br>“混账！”</br>处长愤怒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咬牙道：</br>“备车！送我去侍从室！”</br>处长是决定自己要低调、沉寂几年的，但这件事他却必须插手——特务体系尤为重要，一个贴心的战友，可比毛仁凤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账要靠谱十万倍！</br>他得趁侍从长对自己愧疚的时候，把张安平给扶正了！</br>顺便踹飞毛仁凤这个碍眼的混蛋。</br>……</br>处长想的挺美，可惜他对时局的把握还不太深。</br>“你啊，你啊……”面对处长告毛仁凤的刁状，侍从长哭笑不得。</br>“别以为我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到了——保密局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br>“GFB，他们敢做决定吗？”</br>他说的是GFB将毛仁凤告状的事捅到了侍从室这件事——保密局挂在GFB下面没错，但谁真要是想伸手，那就做好被斩断爪子的准备吧！</br>处长不满道：“您难道觉得毛仁凤他对？”</br>“娘希匹！他对个屁！”侍从长恼火道：</br>“一点大局观都没有，要是人人都跟他一样，那党国……国将不国！”</br>怒骂之后，侍从长叹息说：</br>“要是党国要员们都跟小家伙似的，那我也就能多放心了，欸，一个个都把党国放在嘴边，可心里，一个个全都是小算盘！”</br>听到对张安平的认同，处长更不满了：“您既然觉得他好，为什么一直压着？”</br>“眼下辽西会战失利，徐蚌和平津又是风起云涌，保密局这时候就该换将！”</br>“你啊，不要总是想当然了——换将换将，你说得轻松！”</br>侍从长不满的道：“可你知道临阵换将的坏处吗？”</br>“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换将——小家伙都知道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懂？”</br>很明显，侍从长也是知道了张安平力保东北督查室主任明楼的事——他明显是认同的。</br>“这一次是毛仁凤错了，让小家伙重回保密局吧，毛仁凤的事，等战事平息了再说，现在乱不得，乱不得！”</br>“小家伙现在有分寸，很好！你啊，转告他，好好做事，我都看着呢！”</br>“嗯，你代我去一趟保密局，小家伙和毛仁凤，都训斥一顿，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徐蚌和平津的战事，其他事，一概后延，懂不懂？”</br>处长没精打采的应是，心里叹息：</br>安平这是跟保密局局长这个位置犯冲吧？</br>我都拿老头子的愧疚做文章了，这都……扶不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