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正文 第六十二章 路窄
南都没有看裴液,也没有任由笙的尸体坠落,待得它彻底死寂了,她抱着他跃上高枝,平放下来,用化蛇的羽将其盖住。相隔二十丈,裴液按剑看着,一言不发。他感觉从他人视角看了一遍那夜自己的遭遇。一样的温柔,体贴,猝不及防,但那柄小匕插进他自己脖颈时他只感觉心凉,这枚长针贯穿尺笙脖颈时他感觉心里发寒。轻易地获取信任,然后随手移除生命,如仙子如鬼魅,裴液看不懂她要做什么。裴液并不很厌恶尺笙,这个男子残忍,可怖,也许也做过很多恶,但他确实有种少年般的天真,在每一个细小的机会里装液都会尝试杀了他......但他没想过他是这样死去。尺笙对这位二姊的信赖和依恋绝无杂质,只看刚刚轻轻一唤就飞身而去,那份喜悦全出于真心。裴液绝对没想到南都会杀了他。为了烛世教背叛天山,谋害裴液,裴液是能够理解的,至少那是她的来处和皈依。有来处的人就不令人恐惧,只是敌人罢了,一个连自己来处和皈依也无情抹去的人才令人寒气直冒,简直近于妖魔。南都转过身来,平静望着裴液,裴液缓缓拭着剑刃,两人之间的氛围如同凝固。“我记得劝了裴少侠别出去。”南都轻声道,“看来裴少侠不肯纳言。弄得一身是伤。”"“南姑娘忘了,裴某得小解啊。”几息,裴液开口,“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屋里有夜净。”“但没人给我脱裤子。”“以前不知道裴少侠这样鄙俗无聊。”“南姑娘讲话就太爱装文雅,其实对南姑娘来说,尿壶这词也不算脏。”南都静静看着他,两息,轻声道:“倒也是。”裴液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隐生。他瞳孔微缩,南都依然立在那里未动......但她身后的化蛇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残存不多的真气在脚下爆开,裴液如一尾银鱼腾在空中,化蛇无声的血口正在他刚刚所在之处咬合。下一刻蛇躯腾曲,蛇尾从背后呼啸抽来,裴液手腕一荡,如叶游风,身体接着凌厉的风势一个飘折,反而朝南都方向飞去。裴液【飘回风】用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就沉静下去,按剑如随波逐流之人,【无拘】已在手中。——只要相信,十丈之内,剑锋会抵达任何它想抵达的地方。但南都的身影已在更早一刻消失了。如飞鹤,似飘雪,正是天山正传身法。在裴液腾空的时候,她就向后飘掠而去,稳稳和他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与此同时她指尖轻轻一勾,化蛇从身后再次扑了上来。腥风笼罩了他。坏了。裴液想。远处女子立在枝头,剑连鞘也不出,只静静望来。裴液有一柄剑。但他也只有一柄剑。这柄剑是杀人的利器,即便身虚体伤,十丈之内,他也能令绝大多数人的头颅眨眼掉下。但这柄剑对付不了一条长十余丈,还长了翅膀的蛇。高祖斩白蛇时肯定也得用很多真气,说不定还得用玄气。但反正不能只凭铁器。裴液不是破不开它的鳞甲,也不是对不准它的脖颈......他只是太虚弱了。但凡体内真气有全盛时候五分之一,他就能一剑刺入它的七寸。但事实是连五十分之一也没有。南都看得清楚,做得彻底,那双冷漠的眼睛只看着他,不跟他有丝毫的接近。裴液固然可以以剑游身,令谁也碰不到他。但他也碰不到别人。尤其现在的他,不可能追得上真玄尚可的南都。于是南都就只调遣化蛇和他周旋,而他总有撑不住的时候————这一刻眼见不会太久。裴液难免有些烦躁,这女人和他相处其实不过两三天,虽然是朝夕不离,但也没道理总将他看得这样透。几乎有难翻出手掌心之感。大概在没见面之前,这人就天天盯着他的各种资料猛看了,连他嗑瓜子用哪颗门牙都知道。裴液抿紧唇,眼下境况又只能走了。但忽然事情出现了变化。也许玄圃之门真是烛世教徒的必来之处,抑或是刚刚的动静导致,总之,又一组黑衣教徒抵达了这里。他们从南都身后而来,较为分散,一共十二人。没有交谈,只稍微辨认了一下场上局势,就纷纷朝裴液掠来。裴液望向南都,南都同样望向了裴液。“先杀。”她道。裴液停下剑,化蛇也在这一刻往后退去。这些黑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化蛇已转头凶猛扑下,一口将其中两人咬断。鲜血迸溅之中,南都同时于他们身后拔剑。《玉女剑》轻而飘逸,她确实没胜过石雪,但也确实是本代兰珠弟子中造诣最深的一位。剑光纷纷似雪,金铁交击如玉,没反应过的、惊愕拔剑的,出了一剑的......都在眨眼之间坠落,成君剑丝血不染。七人坠落下去,剩下三人本来掠向装液方向,此时被巨变所惊。但这些人机变甚快,即刻分散开朝三方而去。南都看向裴液,裴液立在枝头,中间一人依然舍命朝他杀来,大概想要搏开一条道路。裴液轻轻侧身,让过了他。南都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杀了他!”裴液恍如不闻,与此同时南都自己一个飘掠已拦住离装液最远的一位,化蛇同样追上一位,只剩最后一袭黑袍,南都转身仗剑朝其掠去,天山身法尤如风。但一样针扎般的尖锐预警贯穿了她的后脑。她猛地顿止,裴液已立在她前路十丈之外,手松松剑。静静看着她。身后,那袭黑袍已没入阴暗的林间。“......你疯了。”南都目光缓缓挪向道。“是么,我只瞧南姑娘很急。”裴液慢慢挽个剑花。裴液当然不遂她的意。刚才一剑杀完,是他本来觉得能赢。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打不过,干嘛还要封死消息,等谁都找不到这里了,方便她打得更爽快、绑得更从容吗?裴液不想再体验一次。他隐隐能感受到南都的目的。他当然不可能认为,南都杀了个尺笙,从此就与他站在一路。若真如此,她没有任何理由她对他隐瞒,没有任何理由将那柄匕首直直插入他的脖颈,更没有任何理由抓起一把雪就塞他嘴里——那样真的很粗暴。她既与自己不是一路,也与烛世教徒不是一路,那么装液就可以大概推测,她是站在第三路。这一路也许是叶握寒,也许是连玉辔,也许是另外的名字,总之,他们想要成为西庭之主,因此借烛世教来对抗仙人台,反过来又借仙人台对抗烛世教,如此,最终渔翁得利。所以装液当然不能听凭南都推动她的计划。“你是玩火自焚!”南都脸上头一次出现怒色,“你怎么敢放他们走?”“嗯,就放了。”“烛世教在这里有十几位玄门,三道紫衣!不分开诛杀,一旦他们聚在一起,还怎么对付?!”天塌下来有南姑娘顶着。”裴液心中竟然升起来一丝愉悦。南都表情冷下去,不再受他激怒。“你我暂时止手。”她认真道,“先杀教徒。仪式不能被握在他们手里。”“现在改邪归正,不会太晚吗?”裴液疑惑道。“......你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我只知道被绑起来很痛。”南都安静看着他,裴液冷笑一下。他其实完全同意南都的提议,搅局的目的本来就是将自己从与南都的对抗中解脱。但这一手放人之举他正得意,实在忍不住多冷嘲热讽几句。但这句话说完,南都就好像定住了一样,只直直地看着他。………………不是他。是他的背后。裴液感受到了林间的安寂,化蛇正慢慢俯下脑袋,发出危险的嘶嘶——不是朝他,而是朝外。裴液缓缓转身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刚刚放走的黑衣已经回来了,正抬手指着他们。在他身后,一袭飘荡的妖异紫衣正立在枝头。方圆百丈的玄气都因这具身体的呼吸而具备了一种韵律。一圈之间。紫衣抬手。裴液横剑。裴液整具身体被捏成一团扭曲的骨肉,热血炸开在空中。但下一刻这具尸体上生出雪白的羽,随风飘飞,向着数丈之外凝合而去。剑境褪去,裴液的身体重新出现。身后紫衣一个飘掠追来,一要就将擒住男子。南都更早一刻已抬手一指:“化蛇。”漆黑两翼如夜幕张开,化蛇迎上紫衣。紫衣没有遮面,是张约五十岁的,在太阳底下晒得铜黑的脸,很硬朴也很粗糙。有一双古井般的黑瞳。“神裔何为?”他一手扼住化蛇之颔,朝着那边望去,问道。南都一言不发,已飞身朝裴液而来。这张脸迅速逼近,裴液一瞬间身体绷紧,仿佛对这位女子的靠近发出尖锐的警鸣。但女子来得果断而坚定,是毫无惧怕地越过了“十丈”这条线。于是她的头颅没有应声而掉,裴液从不在勇气上输给别人,任由南都握住了他的胳膊。霎时如乘风云,在紫衣的玄气之中,一片玄气遵循了另一道律令,凝结、合,形成了一条修长磅礴的形状。《西海群玉录》·【御白龙】充沛的真玄灌入身体,裴液随着鹤般展翼的女子飞入林中,一霎已远离战场不知多远。“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狂风之中,裴液终于吐出了这句憋在喉咙里的话。“闭嘴。”南都冷冷道,充溢了身体的真玄化为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裴液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这女人就又开始对他出手。漫天的云气依然向前冲荡,但南都已携着他偏离开来,向下坠去,没入了一片浓密的灌丛之中。南都伏在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两人尽量压低。口鼻间尽是草木与泥土的污臭。“敢出动静......我就让你尝尝蛇尿什么味道。”她在耳边呢喃。“你喝过?”裴液喉咙微动。“闭嘴。”“这地方怎么可能藏住......”裴液话到一半,紧紧抿唇。只半息之间,紫衣已飘荡而来,天空中庞大的玄气带起拂面的微风,脸旁花草也微微摇曳。两人俱把真玄死死收敛,余光也不往天上去瞥,那紫衣稍稍流连,玄气扫荡过整片区域,而后就再度追去。裴液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方才那条化蛇在无声无息间攀到他身后时,南都就给它用了这道隐息匿踪的玄术。如今是用在他二人身上。天山兰珠秘传,【玉尘覆踪】。紫衣离去,两人仍然一动不动。约几十息后,天空微风再起,那道紫衣又飞掠而回,立在树梢再次仔细查视了一遍。而后才又一次离去。两人定定伏着,五十息、一百息、二百息......紫衣没再回来。裴液看了一眼南都,南都看了一眼裴液。不敢造成真玄的惊动。南都忽然扣住了裴液的脉门。裴液小臂一麻,松开了手中之剑。裴液猛地抬腿前踢,脚尖直扎她后脑,南都阖着眼,侧头避开,手只紧紧扣着装液手腕,强行将裴液小臂控向后背,同时脚尖一勾一挑,把剑送到了两丈之外。裴液根本拧不过她,抓住她抬腿之机,身体侧滑出来,得以解放的双腿连环踢她后心,南都侧身,仰腰,游刃有余地让开,几乎不是搏斗技,而是舞者的柔韧灵活。“他又来了!”裴液忽然焦急道。南都下意识睁眼望去,却正望入装液一双金色的竖瞳。【小矫诏】南都双目霎时失神,脸色苍白,裴液得以从她控制中挣脱出来,飞身就去捉剑。但两丈的距离不算太近,身后南都已经回过神来。她捉住他的脚腕,裴液早有准备,再次猛地回过一双金色的竖瞳。......但这次他没看到南都的眼睛。一团蓬勃的扬尘飞了过来。裴液此时的情绪应当是惊愕地瞪大眼睛,但这一下实在被迷得酸痛难睁,连嘴里都是尘味。即便在幼时最下三滥的巷尾斗殴里,裴液也没见过把这招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