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上阕
裴液隐隐觉得,这好像也是第一次鹿俞阙这样开心。她嘴角的弧度并不很大,对于平常说话都带笑的女子来说,简直只算持续的微笑,但确实带着一缕深处的喜悦,从前装液没感受到过这种情绪。“裴液少侠觉得有用就好。”她道。裴液靠在门扇上,偏头看着她。“其实我刚才看到一朵特别美的花。”鹿俞阅笑道,眼睛亮晶晶地描述,“在那两座墓的后面,没有被污染,生得亭亭玉立,淑雅修美,花瓣层层叠叠,又薄如蝉翼,簇成一团,像云霞一样,清冷高雅,可好看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没舍得摘它。”然后她看向装液,见男子脸色微沉,似乎还翻了个白眼。“……..……怎么啦?”“那是一朵南都花。”裴液冷冷道,“你且小心吧。”“啊?”鹿俞阙微愣。裴液阖眼沉入心神境中,和小猫做了交流。在追上鹿俞阙的痕迹后,这位仙狩已经下来了,简单的商议之后,裴液打算先不继续往里找群玉山,在这里等等完成会面。至少让小猫把鹿俞安全接走。等从心神境出来,林间还是风声细细,没有什么变化。“我想,我想问裴液少侠一个问题。”鹿俞阙忽然道。“嗯。”“裴液少侠说,自己家里没有亲人了,孤身离乡,前往神京......”鹿俞阙说话时没有看男子,而是看着前方,“是什么令裴液少侠做出这些事情呢?裴液少侠好像一直都很有目标。”这话似乎问得突兀奇怪,但装液恰恰能理解。“因为我并不是一无所有。”裴液想了很久,道,“可以支撑我的,大概有三件事吧。先是仇恨,再是明姑娘,然后是西洲。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我的寄托,也是我的船锚。”“......哦。”鹿俞阙怔怔。“是啊,只要还有个牵系,人就能活下去吧。”她轻声道,“裴液少侠身上有很多牵系,所以一定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的。”裴液看向她,但他生得高,从上往下只见发丝半掩着沾泥的脸,还有眨动的眼睛,看不见她的眼睛。裴液正想开口,这张脸忽然仰头转过来了,一双眼睛中闪烁着明亮的好奇。“裴液少侠,那我问一下,”她悄悄道,“你和太子殿下真的是一对啊?”实在是好熟悉的打听,好像又回到伊州外的那个露宿之夜。只不过这时候两人没有篝火,没有暖袍,甚至天上也没有月亮。“我看起来很不配吗?”裴液斜眼。“我可没这么说。”鹿俞阙笑,“那,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提起李西洲,裴液心情确实一下暖和很多,相处将近一年,两个人彼此熟悉,这种熟悉带来一种独特的安全与舒适,此时装液想起女子睨他的样子,想起她嘴角没擦干净的糕渣,想起两个人靠在床头打牌,不禁笑起来。“哎。”鹿俞阙不满道。“哈哈。”裴液笑,仰头回想,“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了,她好像也很早就认识我,只是我们没见过面。”“啊?”“鹿姑娘喜欢看话本,有没有看过‘镜里青鸾’的那几个?”“谁没看过啊。”鹿俞阙睁大眼,“这是什么问题,简直像我问裴少侠练没练过《开门剑》一样。”“哈哈,鹿姑娘仗义相救,裴某也不能短了朋友面子。”裴液道,“我告诉你一桩神京隐秘,知晓之人不过十指之数。”“什么?”“镜里青鸾’就是西洲的化名。”裴液敛了笑容,回忆道:“我出身偏僻,又从小习武,贪玩,没读过什么经典。唯一爱看的就是各类志怪笔记、插图话本,而其中最爱不释手的,就是国报后面‘镜里青鸾”的话本。“而我家中居住的老人越舟,二十多年前是前皇后魏轻裾的朋友,西洲长大之后,和越爷爷通信,越爷爷也跟她提到我。这大概也算一种认识吧......只是彼此都不知晓。”“………………好深的缘分啊。”鹿俞阙抱膝道,“太子殿下竟然是‘镜里青鸾”,太厉害了。”在鹿俞阙看来,太子反正总要有一个,‘镜里青鸾’却未必,后者可比前者厉害得多。“嗯。西洲是很招人喜欢的那种人,只是她肩上担子很重,有些必须做,做不好的地方,也难免遭人厌恶。”裴液道。“那,那你们后来怎么第一次见面的?我听说,真爱之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的。”“这是什么歪理,第一次见面就真爱,那不就是图人外表吗?”“怎么,太子殿下生得不好看啊?”“......”裴液想了想,自觉理亏,绕开话题继续道,“头回见面,是在神京修文馆的后湖边上的小青楼————那小湖颇为好看。那时候我刚从牢狱里出来,洗了不知多少天来第一个澡,被她在顶层召见。西洲那天穿件鹅黄衫子,身旁还跟两个仕女,很有神京大权贵的风范。我那时绝对没觉得喜欢她,就是觉得这人有种特异的美,而且很从容,很有威严。”“你绝对喜欢了。”鹿俞阙判断道。“我懒得和你说。”裴液想,那肯定是没有的,因为那时候他心里一直念着缥青。“那,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定情的啊?”鹿俞望着他。裴液想了想:“神京局势不好,我们一起扛过了很多压力,做成了很多事情,也好几次互托性命,那都说来话长了......可能是因为有几次在小楼夜雨的时候谈心。”“......”鹿俞阙微微一怔。裴液仰着头继续道:“我觉得是这样拉近的距离,那时我就惊讶她待我很平等,大概因此关系渐渐有变化,不然我一直当她是靠山和顶头上司的。”鹿俞安静了一会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年轻人的侧脸,轻声道:“裴液少侠一定很爱西洲殿下吧。”“嗯。”裴液露出个笑。“那裴液少侠不开心的时候,记得多想想西洲殿下。”鹿俞阙低声道,“要是心里有一个想起来就觉得开心的人,其实很多阴霾都可以驱散的。”裴液回头看她,笑:“不愧是情爱话本高手,鹿姑娘心得倒很多。”“......哼。”鹿俞阅背过头去。“其实我们可以随时说话的。”裴液道,“我们有一对很神奇的法器,叫【牵心】和【知意】,可以在心神境里彼此写信。”“......天啊。”鹿俞阙回过头来,低头小声,“幸好我一直小心做人,没得罪过太子妃。”裴液眯起眼瞧她。“那,那你有了想不通的事,就可以多跟西洲殿下聊啊。不要总是自己闷着。”鹿俞阙连忙道。裴液沉默一下:“也许是吧。只是她也有她的压力,我们因此不大跟对方说这些。”“是哦,裴液少侠是神话里的西庭主,西洲殿下是未来大唐的皇帝啊。”鹿俞阙道。“嗯。”裴液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亲密无间,什么秘密都可以分享,但是又一定有一些无法缩短的距离......诶,话本高手我问你,就是有时候一吵架,她就不肯服软。你有没有什么法子?”“......你为什么不肯服软?”鹿俞阙瞪大眼睛。“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服软。”“......那西洲殿下肯定也觉得不是她的错。”"11“那你们最后怎么解决?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再见面就当没吵过。”鹿俞沉默一会儿,忍俊不禁。“问你呢。’“我哪儿知道。”鹿俞阙偏头,“我又没跟太子殿下做过侣人。”“等我做了西庭主,全西境的话本都搜罗给你看。鹿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脸微红。裴液正看着她:“你傻笑什么。”“怎么听起来像……………”鹿俞笑出声,有些不好意思,“话本里那种世家公子的金丝雀………………”裴液也笑:“等我成了西庭主,西境随便你飞。但金丝雀也得有点儿用处啊。”“嘿嘿,我会唱曲,会写话本,还会写诗词。”裴液精准捕捉到:“你会写诗词?”“嗯”“你替我给李西洲写一首。”“…………”鹿俞阙皱眉看他。裴液略微尴尬:“我也颇好诗词之道......不知道你有无耳闻。反正我请李西洲教我,她教了几次说我不是那块儿料,显然是敷衍——我得证明给她看。”“那你自己写啊。”“......我没有时间嘛。”“写首诗词要多少时间?”“......十五......十天?”“我瞧西洲殿下是慧目如炬。”“那你多久。”裴液不服。“还要多久?命题唱和之类数息半刻就成,真心实意之笔就看感触,感触到了自然一挥而就。裴少使用十天写出来的是什么样子,我瞧瞧是如何穷工雕句。”鹿俞阙伸手。裴液抿了抿唇:“那你写一首我看看。”“裴少侠要送给西洲殿下,就得自己写啊。”鹿俞阙认真道,“写得不好也没有什么。”“我得先看看是怎么写的嘛。”鹿俞阙还想再说什么,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笑笑低头:“那好罢。裴液少侠以后可不要出卖我。”“我肯定不。”裴液瞧着她抬起一颗小石子,兴致勃勃,“你要写什么?”“写首词好不好?"“都好,都好。"“踏莎行?”“谁说行?”鹿俞阙不说话了,拈着石头盯了一会儿地面,垂手写下:【烛尾贪读,湖头初见。当时岂知相思染。为猜君意频看镜,云母花子贴又换。】“......”裴液皱眉研究一会儿,“前八个字我知道,是写我和西洲相见。后面就不对啊,我没有一见面就喜欢她。’"“你不承认罢了。”鹿俞阙坚持道,“你被人家救出来,第一面肯定就会喜欢的,只是很久后才会意识到罢了。”“………………你说了算,”裴液对文人向来客气,“后面两句什么意思,我不画的。”“把自己托作女子,寄情思,是很常用的视角。裴少侠你到底写过诗词没有。”“......但是我觉得你这几句把我写得痴情太甚,好没面子。”“天啊裴少侠,谁家写情词还要端着面子的。”“…….……行吧。”裴液看了看她,“然后呢?这就没了?"“这是上阕。”鹿俞阙道。“那下阕呢?”裴液期待地盯着地面。然后就见女子的手收了回去。“你不是要参考吗,这样就够了啊,写完了你真要去送给西洲殿下不成。”鹿俞阙哼了一声,“下阕才不给你写。裴液呆住:“怎么还有这样的。”“嗯,就有啊。”鹿俞把石头扔走。“我很想看看下阕鹿姑娘,真的,我不送。”裴液有点儿急,“我觉得这半首写得很好,我就想看看下面怎么写。”"“不写。”裴液沉默一会儿,忽然偏头低语:“那鹿姑娘,你有这个本事,以后都给我写怎么样?一首诗词我给你……………嗯…一百文。”“天!这是买笔。最受不齿的。”“又没人知道。”“裴液少侠,你,”鹿俞阙咬牙,“我不跟你同流合污。“而且一百文谁干啊。”她气道。“两百文。“你死了这条心吧。”裴液轻叹一声,只好又坐回去,不知第多少次进军文坛失败。有个人说话,时间确实过得飞快,裴液也感觉身体的重量卸下去许多。确实应当多跟西洲聊聊,至少天子、权柄这类的事情,也许她理解得更为清楚。两个人安静了片刻,裴液道:“小猫要来了。”鹿俞阙惊喜:“太好了!石鉴她们也跟来了吗?”“她们在后面,我叫小猫先过来了。”裴液看向她,认真道,“鹿姑娘,我跟你说件事情——一会儿小猫到了,先让它送你回去。”“我接下来往玄圃深处去,不能带着你。多谢你不顾性命来救我,但绝不可再做这种事了。”裴液道。“裴、裴液少侠也可以一起回去啊,”鹿俞阙慌乱道,“我、我......那让小猫留着跟装液少侠啊,我自己就可以回去的,或者帮我找一下偶就好——“你有多少运气可以花。”裴液打断,严肃地看着她,“让小猫送你回上面去。”鹿俞阙脸色微白,倔强地看着他道:“那,那我来一趟,不是给装液少侠添乱吗?”“怎么会,没有鹿姑娘仗义前来,我笑都笑不出来。”裴液认真道,“你若不听安排,才是添乱。”“......”鹿俞低下头。“剑我用了。”裴液重复了一句。“嗯。”鹿俞阙低声应道,半晌,轻声道,“裴少侠,你千万不要出事。”“放心好了。”鹿俞阙抬起头怔怔看着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年轻人只按剑望着前方。鹿俞阙习惯这种相处,她知道装液少侠又要去做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