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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正文 第五十七章 玄圃之门
    那声音在河边落下,然后很久都没有响动,几乎令人以为已经在不注意时离开。但裴液依然一动不动,他立耳静听,仿佛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每一片苇丛。直到数息之后,一个脚离开地面的粘连声轻微一响,此后再无动静。鹿俞阙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观察着面前男子凝起的眉眼,等看到它稍稍一松,棕色的眼瞳重新聚焦回她的脸上,就意识到结束了。裴液松开她的嘴,鹿俞阙偷偷隔着缝隙望了望苇丛外,小声道:“没事儿啦?”裴液盯着她,半天没说话,眉头又慢慢深皱起来。“你怎么会来这儿的?”他道。“我来找你啊。”说到这个,鹿俞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真的找到你了裴少侠!你猜是怎么样——我跟偶说,要是它能找到裴液少侠,我就把《释剑无解经》给它,没想到它真的一下子冲出去了!我差点儿都追不上,还好我急忙扑到了它身上,然后它就带着我跑......”“你自己一个人来?”裴液打断道。“我来不及叫小猫了,”鹿俞阙道,“只好一边跑一边喊让人去叫石鉴,也不知她们听清没有......但反正很多人看到了,裴少侠你不用担心,石鉴不会找不到我们的。”裴液直起身,沉默看着她,女子真是一路奔波的模样,她半支身体坐在地上,头发半散在肩侧,里面杂着碎枝碎叶,衣裙也有扯破的地方,腰间则隐隐渗着黑重的血色。“这个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遇见了一只吃人的大山羊,被抓的。我觉得是书里记载的‘土楼”。”鹿俞阙解释道,想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幸好偃偶跑得快,它没追上我们,不然一条腿肯定要被它扯掉了。”“......天山八骏七玉大半都在,你有什么发现都可以告知他们,怎么能一个人就莽撞追来。”裴液看着她,“你走到一半就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往前。”“我没来得及,我是刚有想法,想验证一下,不然岂不是白打扰石待他们。谁料我一说话,它就直接冲出来了,我实在怕这次跟丢了,就再没机会......”鹿俞阙抿唇停下,看看他露出个笑,“反正,反正没事儿的裴液少侠。”“什么叫没事儿?”裴液恼道,“你死了怎么办?”鹿俞阙心想“我死就死了......又没什么”,但瞧他情绪不好,就没说话,只“嗯嗯”应声。“血止住了吗?”裴液道。“有点儿止不住。”鹿俞阙道,“那爪子好像很怪,血的颜色也发黑。”“......我看看。”鹿俞阙直起身来,把手中剑递给他,手臂上举。裴液接过剑割开她腰间衣服,果然见一个又深又长的豁口,血肉都泛着黑色。鹿俞阙这时却盯着他:“裴、裴液少侠,你的腿......”血透了大半条裤管,又沾了不少泥污。“遭人砍的,没有大碍。”裴液道。“......哦。”鹿俞抿抿唇,垂下了眼睛。“稍微忍一下。”裴液看她一眼。“嗯。”裴液弹出一缕麒麟火,金丝络一样慢慢爬满了这道创口,将黑色质地一点点全部焚尽。其实不算很痛,因为焚得很细。鹿俞阙咬牙忍着,想起来初见时在湖边他让她自己调动真气束缚骨裂,然后让她瘸著腿跟在后面。那时这年轻人在她心里真是淡漠、神秘,且颇有距离感。直到鲜红的血肉重新露出,裴液引导着真气将这伤口慢慢闭合起来。“自己缠一下。”裴液直回身体,站起来,“剑我用了。”鹿俞理所当然地点头:“嗯嗯。”扯了一道宽布条开始忙活。裴液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其实刚刚忽然瞧见这张脸,他心中是猛地一暖的,在理性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情绪已经先诚实地给出温暖欣喜的反应。鹿俞阙这时候莫名抬头偷看他一眼,正看见他嘴角的笑,也笑起来。裴液收回这个被逮捕的笑,道:“鹿姑娘有勇有谋,就是太挥霍自己的运气了。”“我还以为遇见裴液少侠时就已经全花光啦。”鹿俞阙自然道。只受这样一道伤确实算是万幸中的万幸了,大概也正因她挂在偶身上,只一路狂冲的缘故。活物大概刚被惊动就已被甩掉,虽然鹿俞阙已经进得很深,但可能冲进来没有多久,还没弄清这是什么地方。不像他四处探寻,了解,反而触发了更多危险。想到这里裴液不禁问道:“那你偶呢?”“嗯?”鹿俞有些不好意思:“它在进苇丛前被一只大鸟缠住了,像是古书里的‘钦原”。我就趁机先钻进来,等了等它没追上来,我才自己继续沿这个方向走,因为我知道它是走直线的——我也不是故意抛下它,那鸟会飞,我也帮不上忙。”“......”裴液转身,“走吧。”“我们回去救它吗?”鹿俞阙道。“不。”裴液道,“我要去玄圃之门。”“......裴液少侠好不仗义。”鹿俞小声道。“跟上。”裴液走出了苇丛。河畔已经空无一人,两人依次越过河道,进了丛林,鹿俞阙不再说话,紧紧地跟在裴液后面。根据刚刚在脑子里的盲记,裴液慢慢往回搜寻着,尽量不惊动任何鸟兽。大约走了一刻钟,他慢慢意识到,这里的污染确实更轻,但景象更触目惊心。因为他开始看到人的尸骸。最可辨识的正是烛世教的黑袍,有的被穿刺在花上,作为长期汲取的养料,有的被啄食得只剩骨架,有的粘在树上,被那种棕色的肉质吞没了大半......但真正令裴液驻足的不是这些尸体可怖的形状,而是这些尸体的时间。并不全都是新的。有两具甚至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必然是以年为单位。骨肉销尽,无人在意的黑布半埋在土里,生满了青苔。裴液看了一会儿,目光又挪去别处,另外的尸体显然不是烛世教徒了,那些尸体更久远,也更和环境融为一体,有的头骨已经生长进树干里。刀刀剑剑倒还都是原来的形状,只是锈蚀而已,一些插在树上,一些插在尸骨自己的咽喉里。鹿俞一直有些僵硬地跟在后面,男子提速时她就提速,男子俯身细看时她就屏息。大部分东西她都不敢看,但只余光所见已令她悚然作呕。来时一掠而过,只惊心于凶兽捕杀,此时石鉴描绘过的那种地狱景象才绘卷般细细向她展开。她不敢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话自己会如何崩溃,但她想到石待每年都要下来,裴少侠也孤身在这里待了一天。她望着前面男子的背影,忽听他道:“这里的诡怪活物反倒少了,你注意没有。”鹿俞阙一怔:“好像是吧。”“那代表我们离玄圃之门近了。”裴液的判断没有出错,越往前去,那些妖异之物就变得越少,窥视和响动都少了,只花木还是扭曲蔓延,大概长腿的不愿意向此靠近,扎根的却代表着污染的溢出,反而更多。没走太久,鹿俞阙忽然道:“是不是那个?”裴液立定,望去,若不是鹿俞阙指去,裴液还真没认出那是一道门。被周围扭曲的树木层层攀附,露出来的铁质已经很少,青黑色,两人高,孤伶伶的,没看见阵法,也没看见别的神异。裴液定了两息,按剑朝它走去:“你好眼力。”“石侍銮跟我讲过......”鹿俞阙望着这道门,其实也有些怔然。石簪雪的言语她是记得的——“原来其实很普通,就是用古老的青铜铸成,两人高,那么孤伶伶地立在那儿。但是所有一切的怪异之物,全都远远避开了它,连目光也没有再投来,仿佛见到天敌。但这时显然不是这样,虽然凶怪少些,但并不是所有都“远远避开”,它已没有那天敌般的威势,艳丽诡怪的花木缠着它,仿佛终于得以亵渎这威严的律令。两人慢慢走上前,这里是一种难得的安静氛围,树荫笼罩在上,铜锈的气味飘进鼻孔,大概即便遭受侵染,它也是慢慢锈蚀,恶鸟怪兽尚惧此余威。裴液在这片几丈方圆的空间见到了人的痕迹,虽然都不是最近。地面清理得很平整,即便如今花藤生长,也明显比外面干净一些,门前插了好几柄剑,新旧不一,都已锈蚀。有些地面微黑鼓起,是前人薪火留下的余烬,此时花草旺盛。较引人注目的是这片空地的边缘,两个小小的冢很靠外的地方并排而立,斩下的木片立为牌位,已又生根发芽,向上扭曲着和大树攀到了一起。裴液走上前瞧了瞧,字是剑刻出来,有些歪扭,但不是刻者书法庸劣,而是刻写时状态极为不佳。刻文也很简短:【赤骥石珩埋骨之处】【子登席照雨埋骨之处】两座小墓前竟然还有并列枯萎的花茎,这种花不易腐烂,但每一朵都新旧不一,像是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朵新的放上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能瞧出存在的只有四五朵,更早的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了。裴液瞧了一会儿,旁边鹿俞网轻轻“呀”了一声。旁边的裴液转回门前,用剑与火将那些藤蔓树枝尽数斩落。不必太仔细搜查,这扇门的一切很直白地向他们展露了出来。鹿俞阙的目光先聚集在那些外围的细小文字上。那是许多小小的姓名,裴液辨认了一下,乃是天山一代代八骏七玉的刻字,这里真可以瞧出某种久远的韵味,因为不止更早的字迹被磨损、锈蚀,浅得辨认不出,而且是用的字体、书法风格都因朝代而不同。最下面的一行,正是那几个所熟悉的名字,从聂伤衡到公孙既酪,从嬴越天到白画子,如石鉴所说,每个人都把名字刻在了这里。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几个一眼就能看见的大字上。这道青铜门就是为它准备的,刻铭于青铜器,那正是周王朝的文字,几个字也雄健古朴。然后她注意到身旁的男子似乎一直盯着这十个字,简直有些久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道:“裴少侠,这上面写的是‘许入禁出,玄圃无门”,落款两个字是‘姬满”,“姬”姓,水盈则“满”,就是史上的周穆王。“我认得。”“唔。”裴液没有说谎,这次他是真的认得。裴液不是到了这时才好奇西庭的历史,一年以来,他和李西洲,和李缄,和国子监的师友们聊过很多次了。借着那些残碎的、真假难辨的材料,追溯着往日历史的模样。金文他其实认得颇多。正是因为认得,他才在这里久久沉默。“我有一个疑问。”他忽然道,“姬满。”鹿俞阙道:“啊?”但她很快意识到裴液没有跟她说话,因为他继续道:“这个门上,怎么会是你写的字呢?”左眼一言不发。“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群玉山,我来玄圃之门是为了找到群玉山的线索。因为这两样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和西王母相关的。”裴液道,“我没想到上面会是你的名字,这门是你的吗?”姬满依然一言不发。“若是你立的,那么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这道门就是天山尊穆王、寻仙藏千年传统之源头。”裴液道,“但很多事情也解释不通了——西王母在西庭的位置何在呢?"“这其实是我一直没想明白的一个问题。”裴液肃声道,“天子,你和那位遥远的西王母,究竟是什么关系?四千年前的西庭主,是你,还是西王母?”安静很久,风响细细,裴液听到了一个答案。“四千年前没有西庭主。”姬满道,“她不是,我也不是。”“四千年后,才有【西庭主】。”他漠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