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东宫参与到石油买卖里面去，朱元璋是知情的，也是支持的。毕竟石油开采出来就要用，不用的话，怎么持续开采？当下的大明，用石油的地方就三处：内燃机，热气球，还有药铺。内燃机虽然取得突破，实现了内部燃烧与驱动，但还在研究与改进，短时间内形不成规模。热气球虽然每个月，都会有几次升空，用于研究高度、温度、气压之间的关系，并服务于山河测绘，可它也消耗不了多少。药铺更不用说，虽说石油可以治小儿惊热、疮......顾正臣端坐于堂中，青衫未换，袖口微磨，指节叩在紫檀案上，三声轻响，如钟磬余韵，不疾不徐。窗外槐影斜移，蝉鸣渐歇，暑气蒸腾却压不住堂内凝滞的肃意。蔡源垂手立于左首，杨直抒略退半步，脊背挺直如尺，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三人皆知，方才那场撤职，并非权柄倾轧的开端，而是风暴前最后一道静默的堤岸——水已漫至脚踝，再不动手，便要溃于无声。“摸底，不是查账。”顾正臣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沉入地砖缝隙，“是看筋骨，不是量皮囊。”他自案头取一叠薄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乃格物学院近五年所录《工器图谱》《海舶规制》《南洋市舶实录》三册合订本，封皮以靛蓝棉布包覆，针脚细密。他将册子推至案沿，指尖在“实录”二字上轻轻一点：“向海管船队六年，出航三十七次，返航三十四次，失船三艘，亡员一百二十七人。这数字，你们可曾逐条核过？”蔡源颔首：“核过。三艘皆毁于飓风，其中两艘系旧式福船改装，龙骨朽蚀未察；一人因疟疾暴毙于马六甲，其余皆为海战伤损——与马穆鲁克水师冲突两次，与葡萄牙商船对峙五次，未曾开火，但火药、弹丸、弩矢损耗远超预估。”“火药损耗超预估多少？”顾正臣问。“三成二。”“为何多出这三成二？”蔡源顿了顿，目光微闪：“因船员私藏火药，欲售于南汉国水师。彼处新设炮厂，需精炼硝石与松脂配比，我方火药含硫稍高，然经粗筛后仍可充用。向海知情，默许其售，每斤加价二钱，所得归船员分润。”顾正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如寒潭映月：“他拿船员当自己人，却忘了——船员是朝廷雇的，火药是工部监造的，硝石是江西官硝厂专供的。一斤火药二钱利，三十七趟航程，按每船载硝三百斤计，便是二万四千斤，四千八百两银子，悄无声息进了谁的腰包？”杨直抒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向海……没报备。”“报备？”顾正臣冷笑，“他若报备，便是自承私贩军械之罪。此非小过，是动摇国本——大明水师尚在重建，火器尚未列装各卫所，西洋商船却已能用我大明火药与南汉国换购新铸青铜炮！南汉国水师去年添置十二门‘镇海’式臼炮，口径七寸，射程千二百步，炮身铭文‘清河铁作监造’，落款日期，正是向海第三次返航之后半月！”蔡源面色骤白。那“镇海”式臼炮，图纸确系清河铁作监呈报工部，由格物学院审验通过，但批文注明“仅限京营试用”，且铸炮所需特级生铁，须经工部火印钤记方可离厂。而南汉国所获火炮，炮耳无火印，膛线纹路却与清河监样炮一致——此事他早有疑窦，却因向海屡称“南汉国仿制”，未深究。“仿制？”顾正臣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展开，乃半张炭笔速写：炮身侧视图，炮耳下方刻着极细小的“丙寅年·清河·乙字柒号”字样。墨迹新鲜，似刚绘就。“这是顾诚自南汉国水师码头混入匠作坊，趁夜拓下的。清河铁作监今年只产二十门臼炮，编号从甲字壹至甲字贰拾，乙字系列，从未投产。”堂内死寂。蝉声忽断，风过廊下，卷起几片枯叶，啪地撞在窗棂上。顾正臣将油纸推回袖中，语气反缓：“所以，向海不止持股，不止通勋贵，他还把大明军工的命脉，当成了自己船队的货仓。他以为卖的是火药，实则卖的是图纸、是工艺、是朝廷对南洋水师的布局底线。”蔡源额头沁出细汗，声音干涩：“弟子失察。”“你不是失察，是太信他。”顾正臣起身，踱至堂中悬着的《大明海疆舆图》前，手指划过南海诸岛，停在吕宋西岸一处朱砂点：“此处，原是我亲定的‘补给锚地’，设哨堡、储粮仓、修船坞，由南汉国水师协防，三年内不得驻军。可上月，顾诚密报，此处已建起一座石砌炮台，配佛郎机炮四门，守军三百，旗号却是‘靖海营’——此营名，未见于兵部武选司名录，亦不在南汉国水师编制之中。”杨直抒失声：“靖海营？那是……”“是向海私下募的兵。”顾正臣转身，目光如刃，“他以‘护航商队’为名，在泉州、漳州暗招水勇，以船员薪俸双倍厚饷，许诺战殁抚恤翻三倍，更以‘转口贸易红利’为饵，诱使勋贵家丁投效。半年间，编练成营，悄然渡海，入驻吕宋锚地。如今，那炮台日夜操演，靶船所用木料，竟与东海四岛金银矿运船同源——同一伐木场，同一漕运船帮，同一火漆封印。”蔡源踉跄半步，扶住案角：“他……他竟敢……”“他敢，是因为他觉得没人会查。”顾正臣回到案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填满蝇头小楷，皆为船员名姓、籍贯、家眷住址、薪酬发放记录，末页赫然是向海亲笔批注：“靖海营初成，择日祭旗，诸君共赴富贵。”“这册子，是顾诚从向海贴身书吏处所得。书吏已被送回金陵，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看管。”顾正臣合上册子，“向海去金陵，不是告状，是求援。他指望勋贵出面，压下此事，再借陛下之手，将我调离企厂总署——毕竟，一个连自家总理都管不住的堂长，如何能统御大明工业全局？”杨直抒终于忍不住：“可他……终究是格物学院出身！”“正因他是格物学院出身，才更危险。”顾正臣目光扫过二人，“格物者，穷理也。他穷的不是天地之理，是人心之隙；他究的不是器物之变，是律法之漏。他熟读《大明律》《工部则例》，却专挑‘未明令禁止’之处钻营。譬如‘船员不得私贩军械’，律无明文，他便贩；‘总理不得蓄兵’，则例未载，他便练。他把规矩当成了棋谱，把律法当成了可解的算题——可国事，岂是算题？”堂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至，一名穿灰布短褐的信使跪于阶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印信：“禀镇国公！南汉国李存远大人急奏，马穆鲁克使团已于昨夜抵金兰港，携黄金万两、象牙百对、琉璃千件，指名求见向海总理，言‘契约既立，丝瓷当即启运，迟则毁约重罚’！”顾正臣未接信，只淡淡道：“李存远没拦？”信使垂首：“李大人……说，向总理既已离任，此等‘私约’，南汉国不便插手。”“好一个不便插手。”顾正臣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马穆鲁克人来了，带着真金白银，却只认向海——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知向海能做主，甚至知道，只要向海点头，南汉国便不会卡货。这份默契，不是一日养成的。”他缓步走下丹墀，至信使面前，俯身取过急奏，火漆完好，拆开一观，果见马穆鲁克苏丹印玺下，附着向海亲笔手书：“丙寅年六月廿三，与马穆鲁克阿卜杜拉亲王立约，月供上等杭绸万匹、景德镇釉里红瓷五千件，价银按市价九折，一年为期，违约者偿金十万两。”笔迹确凿，日期清晰，连墨色浓淡都与向海平日公文一致。“这字，是向海写的。”顾正臣将奏疏递还信使，“你回去告诉李存远，就说，向海已非总理，此约无效。另传我谕：即日起，凡南汉国境内，禁绝一切未经企厂总署签印之‘私约’；所有转口货物，须凭总署勘合提货，无勘合者，按走私论处，货物充公，人送金陵刑部。”信使领命而去。蔡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顾堂长，若马穆鲁克人执意要履约，恐生衅端。彼国素来骄横，且与奥斯曼素有仇隙，若我大明失信，他们或转而勾结奥斯曼，引其舰队东来……”“他们不敢。”顾正臣截断话头，踱回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红海入口：“奥斯曼水师主力，此刻正在围攻亚丁港。马穆鲁克水师残部，连护送商船至亚丁都需借道葡萄牙船队——他们哪来的底气与大明翻脸？他们求的，从来不是丝绸瓷器，是‘掌控转口定价权’。向海给了他们幻觉，以为握住了大明的咽喉。”他转身，目光如铁铸：“现在，我要亲手掐灭这幻觉。蔡源，你即刻拟三道手令：第一，调蒸汽机制造厂‘江宁号’试验舰南下，泊于金兰港外海，不进港，不卸货，只亮明旗号；第二，命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暂停向南汉国输送新铸银元，改以铜钱结算三个月；第三，传令澳洲金矿厂，本月产出之金锭，暂缓熔铸，全部运至上海，由工部铸币局监押入库。”杨直抒愕然：“这……这是要……”“这是要让所有人看清。”顾正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企厂总署的根，不在船舱，不在账册，而在朝廷的印信、在工部的炉火、在格物学院的图纸、在每一枚银元上的龙纹！向海可以撤，船队可以换，但大明的规矩，不能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苍白的脸，语调复又沉缓：“明日辰时，召全体总理、副理、各厂总监，齐集清河总署大堂。我要当众宣读《企厂总署整饬章程》——凡经理以上，须持‘清白状’赴任，由锦衣卫查三代；凡涉远洋贸易，船员薪酬须由总署统一发放，不得以货抵薪；凡火器、船舶图纸，一律收归格物学院图库，擅印者，斩；凡与外藩签约，须经三司联审，违者，以通番罪论。”蔡源嘴唇翕动，终是问道：“那……向海之事，真不报陛下？”顾正臣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热风裹着槐香扑面而来。远处，清河码头桅杆林立，一艘新造的“福远号”正缓缓升帆，船首雕着一只展翅云雀——那是格物学院院徽。“报。”他望着那云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不是现在。等他到了金陵，等他跪在奉天殿丹陛之下，痛陈委屈，恳请陛下圣裁时……我再呈上这本《靖海营名册》、这张《炮台拓图》、这封《马穆鲁克私约》。到那时，陛下看到的，就不是一个被撤职的总理，而是一条正撕咬大明根基的毒蛇。”风忽然大了，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顾正臣抬手按住一张飘起的图纸，那是《蒸汽机驱动绞盘设计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右下角一行小字：“丙寅年五月，顾正臣手订”。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道：“你们可知，为何我坚持在清河设总署，而非金陵？”蔡源摇头。“因为清河的水，是活的。”顾正臣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渐沉，“它不因上游涨水便泛滥成灾，也不因下游筑坝就停滞不前。它弯弯曲曲，却始终向东——哪怕绕十里，也要寻到海。企厂总署，就得是这条河。向海想当海，可他忘了，没有河，哪来的海？”暮色渐染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展到堂中那幅《大明海疆舆图》之上，恰好覆盖住吕宋西岸那处朱砂点——那里，靖海营的炮台正对大海，黑洞洞的炮口，仿佛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潮汛。而真正的潮汛，已在千里之外的清河码头悄然酝酿。那艘“福远号”的船帆鼓胀如月，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浪痕，劈开水面，义无反顾，驶向东方海平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