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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8:父亲的模样
    门外的孙迪觉得腿有些软,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秦为开书院,可学生们咋办?

    这个问题王臻早就在琢磨了,只是担心自己势单力孤,此刻拖了庞籍下水,让他的心情大快。

    “好,此事老夫也算一个!”

    孙迪缓缓靠在门边,脸颊颤抖着,不敢相信这是大宋的宰辅。

    “这是……这是相公?”

    门外的大汉冷冷的看着他,“你以为呢?”

    “我的儿,答应了!赶紧答应了!”

    里面的人被这一声喊给惊了一下,两个大汉抓住孙迪,就准备堵嘴拖走。

    “爹。”

    孙彦冲了出来,秦为在后面喊道:“放开他。”

    孙迪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进去行礼,然后谄笑道:“见过二位相公,见过待诏,小人孙迪……犬子年幼无知,小人代为赔罪了。”

    “爹爹。”

    孙迪行礼,孙彦见他这般谄媚,不禁就生气了。

    孙迪瞪了他一眼,抬头道:“犬子无知,不过读书倒是上进,而且人还老实,做事认真……若是为官……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恩,二位相公的恩情……小人一辈子都记得,子子孙孙都记得……”

    他在外行商见过许多官吏,深知这些人的厉害,所以习惯性的又谄笑起来,“犬子到时候敢忘记,小人就打断他的腿……”

    别人帮助你,千万别忘记,十年二十年,一直到子孙都不能忘记,有能力时一定要回报。

    这就是信义!

    人无信不立,这个时代的人深谙这一点,作为家训传给子孙。

    “爹爹!”

    孙彦气得脸都涨红了。

    年轻人的第一个偶像大多是父亲,可往日高大的父亲对着两位宰辅在谄笑,极尽谄媚之能事……

    孙彦失望了,还多了羞恼。

    可庞籍和王臻却觉得这样很正常,庞籍含笑道:“此事倒也简单,只看后面吧。”

    王臻说道:“此事老夫担保了,必然不会错。”

    能研究出这等宝贝的学生,怎么珍惜都不为过啊!

    孙迪满面红光的道:“多谢二位相公,小人归家后定然日日焚香祷告,为二位相公祈福。”

    “学生不同意!”

    孙迪的笑容消散了,回身看着儿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犬子这是魔怔了。”

    这个儿子真是疯了啊!

    “孩儿没疯!”

    孙彦认真的道:“孩儿此生许给了杂学,不能为官。”

    此生……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可却短暂,动辄说一生,在老人的眼中大多是个笑话,可王臻和庞籍却没笑。

    孙彦的眼中全是坚定,从出太学到现在的时间也不短了,该想清楚的事儿他也该想清楚了。

    竟然这般决绝吗?

    孙迪的面色发白,喝道:“逆子!”

    “住口!”

    庞籍止住了他的呵斥,问道:“为官不好吗?”

    “好。”

    孙彦说道:“做官的人多了去,可懂杂学的有几人?那杂学……”

    他微笑道:“那里有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人迷醉于其中,恨不能日日都去琢磨探究……”

    这是走火入魔了?

    孙迪觉得儿子就是走火入魔了。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他悲痛欲绝,王臻却笑道:“是个有志气的少年,如此倒也不是没办法。”

    他看了庞籍一眼,“大宋的官职……许多都可以授官不任事,杂学里做出东西来的,也能授官,庞相以为如何?”

    这样也行?

    孙迪突然觉得自己对杂学压根就是一无所知,不过传闻王臻和秦为的关系好,这会不会是偏袒?

    他无礼的盯住了庞籍,等待着这位的反馈。

    庞籍微微皱眉,颔首道;“老夫看行!”

    儿子竟然得了两位宰辅的青眼,这让孙迪兴奋的想大醉一场。

    “此事重大,老夫要马上回宫禀告陛下。”

    王臻和庞籍急匆匆的回去了,秦为看了孙迪父子一眼,说道:“午饭就在书院吃吧。”

    “是。”

    书院才开门,还没开始招生,但厨子已经入驻了。

    “出去吃吧。”

    孙迪仔细看着儿子,“你怎么瘦了?可是书院里吃不好?”

    孙彦还在有些不满父亲刚才的谄媚,就说道:“没。”

    边上有帮手的学生说道:“书院当时去请厨子,听闻是待诏开的,那些厨子都争先恐后的要来,钱给少些都成。后来就挑了几个手艺好的……如今咱们书院的伙食那可是汴梁首屈一指,保证能让人垂涎欲滴。”

    孙彦别扭的道:“爹爹,等一会儿我带您去吃,现在手上还有事。”

    “哦哦哦,你先忙着。”

    孙迪冲着学生们笑了笑,很是和蔼的那种,孙彦低头,渐渐沉浸在加工弩机的细节里。

    “孙彦,吃刀那么浅啊!”

    孙彦的手很稳定,一边看着加工件,一边说道:“对,这刀有些发热了,会软。再有吃刀太深,转盘子的转不动……到时候力气差一点,就有可能会出错……”

    吴桐赞道:“祭酒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不知道啊!”

    孙彦缓缓下刀,微笑道:“祭酒学究天人,某几次遇到难题,只是一问,待诏就能给出办法或是给出怎么解决的方向。”

    “某只要看着这些东西,就觉得眼前都是光亮。若是此生都能沉浸在这里面,无悔了。”

    孙迪在边上听了不禁暗自叫苦,但想起王臻说能弄不任事的官职,心情就好了些。

    只要有官职在身,以后说不定能混到可以荫萌儿孙的职位去,那老杨家可就嘚瑟了,他孙迪死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你看看这个刀头。”

    孙彦缓缓收刀,让转盘子的那个学生停了。

    “这是钢铁厂弄出来的好钢,祭酒当时去要,那工匠还不肯给,最后祭酒是许诺了什么好处,这才弄了些出来,据说很少,很难得。”

    孙彦得意的道:“祭酒就给了某一人,陆陆续续的废掉了几根,这才弄懂了怎么玩刀。”

    他歇息了一会儿,又开始了加工。

    切削是个细致的活计,而且很枯燥,可孙彦却干的津津有味的,轻手轻脚的模样,仿佛那些加工件就是自己的妻子。

    稍后弄完了,孙彦仔细的清理了床子,这才带着父亲去吃饭。

    书院现在才十多个学生,可厨子们还是按照秦为的交代做了大锅菜。

    分量不多的大锅菜一碗碗的摆放在那里,孙彦过去后,先是给了十文钱,拿了个牌子,然后端着两个木盘子过去。

    厨子们站在大碗的后面,等学生们来了,就一一打菜。

    “今日的菜不错啊!有红烧猪脚,还有爆炒鸡丁,汤竟然是干贝咸肉汤。”

    “还有这个叫做什么?好像叫做狮子头?这个下饭好。”

    “这边还有清蒸鱼。”

    “……”

    食堂的饭菜很丰盛,香味扑鼻,让见多识广的孙迪也有些惊讶。

    “这得多少钱一顿?”

    “十文钱!”

    轮到孙彦了,他递过去牌子,厨子看了孙迪一眼,然后问道:“想吃什么菜?”

    这里打菜有选择余地,但最多只是三菜一汤,连秦为都是如此。

    “清蒸鱼,红烧猪脚,炒豆腐……”

    三个菜打在木盘子里,随后就是主食,主食是米饭和炊饼,自己选择,孙彦拿了两个炊饼。

    然后他把木盘子递给父亲,“爹,您先到那边去吃。”

    孙迪哦了一声,有些陌生的去了那边的长条桌子边,他看着这个食堂,觉得有些古怪,一排排的长桌和长椅,那些学生坐着,边吃边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

    可在这里却没被当回事。

    而且那些学生们口中说的孙迪都听不懂,这让他有些懵,杂学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学生看着神采飞扬,压根就没有失落或是不安,这说明他们深信杂学比儒学更好。

    他看了一眼儿子,是了,儿子也是这般。

    这不知道那秦为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不过能做官就好啊!

    想到这里他就笑了起来,然后吃了一口猪脚,软糯,牙齿轻轻的压下去,那皮肉就开了,然后一股脑儿的就进了嘴里。

    甜咸的口味交织着,让孙迪觉得不来一口炊饼就辜负了这个美味。

    炊饼混合了软糯的猪脚,顿时就中和了油腻,只剩下香甜。

    美味啊!

    孙迪走遍大江南北,樊楼的炒菜也吃过几次,可这个猪脚的美味却是第一次品尝,孙彦打饭回来了,他把饭菜搅合在一起,然后大口的吃着。

    吃完饭再慢慢的喝着干贝咸肉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坦极了,孙彦起身,拿着两个盘子回去。

    “爹爹来洗……”

    孙迪以为他是去洗盘子,就追了上去。

    “这有人洗。”

    孙彦把木盘子放在一个大木盆里,边上有妇人见木盘子里吃的干净,就点头道:“好。”

    转过身,孙彦介绍道:“学生吃不要钱,外人来一顿十文钱,每个人都是三菜一汤,就算是祭酒也是如此。挑选了饭菜就不许剩,否则会被处罚。”

    “嗯,不能浪费。”

    孙迪越发的觉得不安了。

    这个书院看似草创,可这些规矩却井井有条,比什么太学的还全面,那个秦祭酒……他怎么懂那么多呢?

    还有杂学。

    很厉害啊!

    那秦为只是随便教了自己的儿子,可竟然能引来两位宰辅肯定,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杂学很得朝中的重视。

    那某先前的态度……

    会不会惹恼了秦为?

    到时候秦为会厌恶了儿子。

    孙迪心中有些忐忑,孙彦把他送到大门那里,正好秦为回来,就笑道:“这就回去了?”

    “是是是。”

    见到秦为和气,孙迪心中欢喜,就笑道:“学费要多少待诏只管说,小人家中还是有些钱财的。”

    “目前书院不收钱,安心吧。”

    秦为看到孙彦的神色不大自在,心中就有了数,等孙迪千恩万谢的走了之后,就对孙彦说道:“你过来。”

    两人到了边上,秦为说道:“觉得你爹爹给你丢人了?”

    孙彦抬头,惊讶的看着秦为。

    “年轻人就是这样啊!”

    秦为老气横秋的道:“觉着你爹爹谄媚丢人了?觉得他没挺直腰杆,觉得他该昂首和宰辅说话……觉得他不该求人……对吗?”

    孙彦真的惊讶了,“您……祭酒,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某也年轻过啊!”

    秦为笑道:“当年……”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父亲,父亲很努力的工作,在外面总是含笑,很是和气。

    但他那时候不时会惹祸,每次父亲都要赔礼,甚至是要付出些代价,那时候的父亲总是笑眯眯的,和气的让他感到屈辱。

    那时的他觉得父亲真的很丢脸!

    “你爹爹……孙彦,你不愿意低头,因为低头会不舒服,对吗?”

    “是。”

    孙彦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觉得秦为把自己给看穿了。

    “你的爹爹也不喜欢低头啊!可他为何低下了头呢?”

    秦为看着虚空,有些怀念那个世界的父亲了,孙彦一怔,小时候的记忆就被回想了起来。

    那时的爹爹是和气的,但腰杆很直,不肯让人。他说话大声,神色豪爽……意气风发。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好像是某开始读书了之后吧,爹爹开始对先生低头……对许多人低头,开始那种和气的笑。

    后来某进了太学,爹爹就更忙碌了,在外经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会板着脸问学业,然后又去太学,还拎着礼物……

    祭酒甄良他们自然不会出面,教授也不肯收他的礼物,于是爹爹又低头,又笑了起来。

    这时候的笑……就是谄笑了。

    孙彦想起爹爹先前出去时的眼神,那是关切吧……还有些欢喜,他在为了某的前程欢喜。

    孙彦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然是泪流满面。

    “祭酒,学生告假……”

    他就挂着满脸的泪水冲了出去。

    秦为含笑看着,然后低声道:“爸,我很好。”

    父亲的爱总是会显得含蓄些,甚至是带着霹雳雷电。

    孙彦一路冲了出去,他跑的很快,周围的人惊讶的看着。

    怎么哭着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