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高彬怕了
火车站广场上,路灯还没完全熄灭。一个小吃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高彬找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坐下,两人要了两碗馄饨,四根大粿子。摊主手脚麻利,馄饨下锅,大粿子扔进...院子里月光清冷,像一层薄霜铺在青砖地上。老榆树的枝桠横斜着,在墙头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微微晃动,如同活物般游移。叶晨站在院中,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顾秋妍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把衣襟往怀里拢了拢,呼出一口白气。“你今天回来,不是因为想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早已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也不是因为……想我。”叶晨没转头,也没否认,只说:“高彬开始怀疑我了。”顾秋妍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派人去贾木思查过了?”“没查到人,但查到了‘周乙’这个人。”叶晨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朱科长前天去了趟贾木思,借口是探望老战友,顺路看看‘周乙’的产假过得如何。他没见到我,只见到刘铁柱——一个老实巴交、话不多、连茶叶泡浓了都会皱眉的乡下汉子。”顾秋妍嘴角微扬:“刘铁柱倒真演得像。”“像得过了头。”叶晨摇头,“朱科长走后,我让老魏的人跟了一段。他在回哈城的火车上,写了三页纸的观察笔记。其中一条写着:‘周乙夫人举止得体,谈吐有度,不似寻常妇人;其抱婴姿态娴熟,眼神温软却不黏腻,似常经此道——然据档案所载,此为头胎。’”顾秋妍呼吸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还注意到,莎莎睡着时,你左手小指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摇篮边沿,节奏稳定,每六秒一次。他记下了这个频率。”叶晨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一个特务科出身的老狐狸,不会随便记这种细节。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普通女人。”顾秋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今晚回来,到底想说什么?”叶晨终于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我要再走一趟贾木思。”顾秋妍没惊讶,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脚尖:“这次,换谁去替你?”“没人替。”叶晨声音低沉下来,“这次,是我自己去。”顾秋妍猛地抬眼:“可高彬已经盯上了‘周乙’——你在哈城露面,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所以他才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回去。”叶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会以为,我在哈城布下这些局,是为了逼他自乱阵脚,好趁虚而入。他绝不会相信,我敢在风头最紧的时候,大摇大摆地回到他眼皮底下监视的那个地方。”顾秋妍怔住了。叶晨继续道:“我已安排好。明天一早,刘铁柱的‘表弟’会坐早班火车来哈城,说是来投奔兄长。那人叫李四海,原是抗联地下交通站的报务员,去年被捕,关了八个月,骨头没断,嘴却松了——他认得我,也认得你。高彬若真查到这一层,必然会派人去找他。而李四海,会在三天后‘意外’死于一场锅炉爆炸。”顾秋妍瞳孔微缩:“你……把他当弃子?”“不。”叶晨摇头,“他是饵。高彬若信了,就会以为我真在贾木思;若不信,就会更确信我在哈城——因为他想不到,我敢用一个‘叛徒’来圆谎。越是荒谬的布局,越让人不敢轻信。”他停顿片刻,声音缓了些:“但我不能带你去。”顾秋妍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贾木思那边,涩谷三郎最近调了个新副官,叫佐藤健二,原是宪兵队情报处的,专干反谍。他不像涩谷那样信奉‘以华制华’,对中国人,尤其是对我们这种‘归顺派’,天生带着一股审视的恶意。他已在暗中查了你三次——第一次查你娘家,第二次查你教书的中学,第三次,查的是你产后那张产检单。”顾秋妍脸色微白:“产检单?”“上面有医生手写的批注:‘胎儿脐带绕颈一周,幸未影响发育。’”叶晨缓缓道,“而那天在贾木思医院,给你接生的,是佐藤亲自指定的军医。他后来单独调阅了原始记录——那上面根本没有这行字。是有人事后补上去的。”顾秋妍的手指瞬间掐进掌心。“补字的人,笔迹和你一样。”叶晨看着她,“所以佐藤已经认定,你不是普通妇人。他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证据链。”顾秋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所以你让我留下,是怕我过去,反而暴露你?”“是。”叶晨点头,“也是为了保护莎莎。”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屋里那扇亮着微光的窗:“高彬已经开始查所有和我走得近的人。刘奎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重伤未愈,无人信他还能翻身。但你不一样。你是周乙的妻子,是莎莎的母亲,是你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周乙生活的真实切口’。他找不到我,就会撕开这个切口,一寸一寸地刮。”顾秋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那我该做什么?”“照旧。”叶晨答得干脆,“买菜、做饭、哄孩子、晒太阳。每天上午九点,去西街口豆腐坊买两斤嫩豆腐;下午三点,带莎莎去南门小公园坐一坐,那儿有棵老槐树,树荫浓,人少。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包括高彬安插在街坊里的耳目。”顾秋妍点头:“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叶晨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胶卷,“这是高彬办公室电话接线盒里窃听器的原始录音,共四十七分钟。我只留了最关键的三段——他和朱科长通话时提到‘周乙太聪明’;他和后勤处长通话时,下令彻查所有近期更换过刹车油管的车辆;还有他凌晨两点,独自一人拨通了一个没有登记的号码,说了不到十秒就挂断。”顾秋妍接过盒子,指尖微凉:“你想让我交给谁?”“不交给谁。”叶晨摇头,“你把它藏好。等我回来,或者……等某一天,高彬突然死了,你再把它交给涩谷三郎。”顾秋妍呼吸一滞:“你……要杀他?”“不。”叶晨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我要他疯。”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明明清醒着,却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分不清身边哪个人是朋友,哪个人是毒蛇;分不清眼前发生的,是意外,还是圈套。高彬这一辈子,都在给别人设局。现在,该让他尝尝,被局困住的滋味。”顾秋妍久久未语。夜风拂过院墙,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叶晨临走那晚,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也是这样望着月亮。那时她问他:“你到底是谁?”他没答,只是说:“我是那个,能让高彬睡不着觉的人。”如今她知道了答案——他不是神,不是鬼,只是一个把人性摸透、把规则吃透、把时间算尽的凡人。他不用枪,不用刀,只用一根锈链、一滴酸液、一段电流、几句闲谈,就把一个盘踞哈城十年的老狐狸,逼到了悬崖边上。“你什么时候走?”她终于问。“明早六点。”叶晨答,“坐早班绿皮车,硬座。不走车站,走北郊货场——那儿有辆运煤的闷罐车,车底焊着铁箱,我蜷在里面,七个小时,足够到贾木思。”顾秋妍点了点头,忽然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褂子:“路上冷,披着。”叶晨接过,没穿,只是捏在手里。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袖口还缝着一小块补丁,是她亲手缝的。“莎莎醒了会找你。”她说。“她不会。”叶晨淡淡道,“我给她喂过安神的药汁,加了点蜂蜜,她喝得香,睡得沉。”顾秋妍一愣,随即苦笑:“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好了。”叶晨没应,只是将那件褂子慢慢展开,抖了抖,然后轻轻披在肩上。布料带着她指尖的余温,熨帖地覆在身上。两人再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看月光一寸寸爬过院墙,爬过榆树,爬过彼此的肩头。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呜——像一声迟来的告别。不知过了多久,顾秋妍忽然低声道:“叶晨。”他侧过脸。“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声音极轻,几乎被风揉碎,“你没回来,莎莎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该怎么说?”叶晨望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穿透了今夜所有的月光与阴影:“你就告诉她——爸爸去打一只很厉害的狐狸了。那只狐狸很狡猾,会装成好人,会躲在暗处,会假装摔倒,也会假装流泪。但爸爸不怕它,因为爸爸知道,再狡猾的狐狸,也有踩空的时候。”顾秋妍眼眶忽然热了。她迅速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角,再抬头时,已是笑意盈盈:“那……你可得快点回来。莎莎的乳牙,快长出来了。”叶晨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嗯,我回来给她拔第一颗牙。”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在青砖地上悄然交叠,又缓缓分开。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声——莎莎醒了。顾秋妍立刻转身:“我去看看。”叶晨没动,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直到门帘落下,他才缓缓抬起手,将肩上那件灰布褂子,仔仔细细地裹紧了些。夜风又起,卷起几片枯黄的榆叶,打着旋儿,飘向漆黑的巷口。而就在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电线。他头也不抬,手里扳手拧得咔咔作响,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手中这根断掉的铜线重要。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他左手小指,正以六秒一次的节奏,轻轻叩击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