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王老臭,前些年在村里混不下去。
人人嫌弃,人人恨。
从大队刚退下来,就人走茶凉。
被陈王庄的村民,隔三差五使坏。
不是门口倒尿,就是泼粪。
只能关起门来过日子。
用后世的话来讲,那就是再待下去就要抑郁了。
在指指点点中生活,再不走,就从社会性死亡,到真正的家破人亡了。
然后就搬到县城这么几年。
那时候也改开了,一家子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结果没赚着啥大钱,年纪大了,就回了村里。
这两年看陈凌搞养殖场风生水起,他也动了心思。
不过没陈凌那魄力和本钱,不敢玩大的,就在自家坡上那片地,简单的建房,学着养了些鸡鸭。
后来又觉得麻烦,改成了养羊。
觉得羊这玩意儿,吃草就行,每天放羊,不用吃饲料啥的,冬天没吃的磨点玉米面就行,省心。
今年村里游客多,羊肉、羊汤卖得不错,还真让这老头赚了些钱。
人一有钱,腰杆似乎就硬了点,但面对陈凌,王老臭那点硬气也拿不出来。
他太清楚陈凌在村里的份量了。
别说陈凌本人,就是陈凌家养的狗,他都不敢轻易得罪。
此刻,王老臭家的院门开着。
每天下午,他就会把羊带回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不养大羊,全是小羊羔。
他害怕被人偷。
也怕人下药。
所以饮水跟喂料,还有小羊羔饲养,都是在自己眼前这个院子守着。
睿睿走到门前,能看见里头用木栅栏简单围起来的小羊圈,养着十来只本地山羊,有公有母。
羊圈旁边堆着些干草。
小黑狗溜进王老臭家院子,根本不理那些“咩咩”叫的小山羊。
它小鼻子抽动着,竟然直奔羊圈角落里一只正低头吃草的公山羊。
那公山羊个头不小,长着弯弯的角,看起来挺威武。
可小黑狗半点不怕,它绕着公山羊转了两圈,忽然人立起来。
两只前爪搭在羊肚子上,小脑袋使劲往公山羊后腿间凑。
鼻子一耸一耸的,喉咙里还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公山羊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有些烦躁。
踢踏着蹄子,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崽子甩开。
可小黑狗灵活得很,公山羊一动,它也跟着动,执着地寻找着目标。
睿睿和康康追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有点懵。
睿睿挠挠头:“小黑,你干啥呢?那是羊,不是猪!”
康康学舌:“猪猪!羊羊!”
乐乐也迈着小短腿跑进来,看到哥哥和狗都在追羊,觉得好玩,拍着小手笑:“羊羊跑!狗勾追!”
王老臭正在屋里编筐,听到外头羊叫和娃娃的笑声,走出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陈凌家那只最皮的小黑狗,正锲而不舍地追着他家最好的种公羊。
一个劲地往羊屁股后头凑。
陈凌家那三个金疙瘩似的娃娃,也在院子里,看得津津有味。
王老臭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别家的狗和娃娃,他早就扯着嗓子骂开了。
可这是陈凌家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没敢去看那捣蛋的小狗和娃娃。
而是把目光投向闻声慢悠悠跟过来的二黑。
“二、二黑啊……”
王老臭搓着手,弓着腰。
那家伙,看着跟行礼似的,对着蹲在院门口,淡定看着自家崽子胡闹的二黑。
小心翼翼地说道:“好狗,通人性的好狗……快,快管管娃娃们,别、别让羊群伤着娃娃……”
他绝口不提自家羊被狗骚扰的事,只提“别让羊伤着娃娃”。
这话说得,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点卑微了。
村里都知道二黑的能耐。
通人性,能听得懂人话。
还能分辨是非。
你想糊弄它,那真是打错算盘了。
看着严肃、板正,其实比村长心眼还多,比支书还要精明。
人不一定弄不明的弯弯绕。
它都能凭直觉,感觉出不对劲来。
还是那句话。
村里散养的狗,都能一眼看出来人群中谁是怕狗的人。
别提二黑这种精明狗了。
二黑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王老臭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玩得正欢的小黑狗和三个小主人。
也不理会王老臭这个糟老头子。
它依然没动,尾巴不摇不甩。
就跟知道王老臭跟自己家主人关系不好一样。
眼神真的就是那种淡淡的,没把老头子放在眼里的感觉。
依旧稳如泰山地蹲在那里,那意思很明显:
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王老臭被二黑这淡定的举动看得心里更虚了。
不知为何,他想到自己当年在大队。
故意端着不说话,也是这模样来着。
也是就直接把村民们吓成了自己现在在二黑跟前这样。
“他娘的,怪不得叫狗支书。”
“陈富贵家的这狗,臭架子摆起来,还真有那几成模样。”
“真他娘成了精了。”
他心里暗自骂咧咧的。
脸上却讪讪地笑着,也不敢上前驱赶小黑狗。
当然,他更不敢去抱开娃娃。
就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看着自家最值钱的种公羊,被一只半大狗崽子骚扰得“咩咩”直叫,烦躁地转着圈。
“老伯伯,你家羊的蛋蛋,是不是特别香啊?”
睿睿看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小脸,天真无邪地问王老臭。
他很有礼貌。
村里不认识的,他就喊老伯伯。
这是跟着小明学的。
“啊?”
王老臭被问得一懵,老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这、这娃娃,说的啥话……”
“上次小黑它们吃了大花二花三花的蛋蛋,可香了!”睿睿认真地解释道,“它们肯定还想吃!”
康康虽然不懂,但听到哥哥说“香”,也跟着拍手:“香!蛋蛋!香!”
乐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那只被追得团团转的公山羊,小嘴一咧,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喊:“羊羊蛋蛋!香!”
王老臭:“……”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偏偏发作不得。
就在这时,陈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睿睿,康康,乐乐,别闹了,快回来。二黑,把狗带回来,不要乱跑了!”
陈凌刚才在屋里就听到动静了,出来一看这情景,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也是没想到。
让几只小狗吃野猪蛋蛋,还开了猎性了。
开猎性就是训猎狗的法子。
有用野猪血、狼血、野鸡血等灌进小狗鼻子让它开窍。
有的是简单粗暴,碰上好狗苗子,直接喂生肉、喝生血就行。
劁猪匠刚割下来的小野猪蛋蛋,自然是带血的,热乎的。
没想到被小狗子们分食吃掉后,激发了猎性。
而且小黑狗这家伙,对蛋蛋还有了特殊的爱好。
小黑狗这吃货,吃了野猪蛋蛋还吃上瘾了,居然惦记上人家山羊的蛋蛋了。
不过看王老臭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让狗崽子继续胡闹下去。
听到陈凌的话,睿睿和两个小的还算听话。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转身往回走。
小黑狗却还有点不甘心,冲着公山羊“汪汪”叫了两声,才在二黑一声低沉的“呜”之后,夹着尾巴,颠颠地跑回陈凌脚边。
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嘴里“呜呜”地撒着娇。
仿佛在说:主人,那羊蛋蛋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陈凌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小黑狗的脑袋:“你个不懂事的,就知道到处乱跑!”
小黑狗顿时蔫了,耳朵耷拉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凌。
“嘿嘿,富贵,那啥,娃娃带着小狗想来家里玩也没事的,俺就是怕那大公羊脾气不好,伤到了娃娃……”
王老臭依旧讪讪笑着。
陈凌闻言对王老臭点点头:“娃娃没事,就是小狗难管。”
“没事没事!富贵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王老臭如蒙大赦,连忙摆手。
“娃娃们喜欢,玩一会儿没事!这狗……这狗挺活泼,挺好,挺好!”
他没话找话,生怕陈凌觉得他小气。
又想跟陈凌套近乎。
但是陈凌怎么会多理会这种人。
也没再多说,招呼着三个娃娃和一群狗。
“走了,回家。睿睿,牵着弟弟妹妹。”
“哦。”睿睿一手拉着康康,一手想去拉乐乐,乐乐却甩开哥哥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陈凌身边,伸出小胳膊:“爸爸,抱!”
陈凌弯腰把软乎乎的小闺女抱起来,乐乐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
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羊羊,臭。”
“嗯,羊是有点味道。”陈凌笑着应和。
抱着乐乐,领着睿睿和康康,身后跟着二黑和一群小狗崽,回了自家院子。
王老臭站在门口,看着陈凌一家的背影,又看看自家羊圈里那只兀自有些不安的公羊。
长长地松了口气。
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陈富贵,是越来越惹不起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可得把院门关好,尤其是羊圈,得加固。
可不能再让那馋嘴的小黑狗溜进来了。
那哪是狗啊,简直是个小土匪!
回到自家院子,王素素已经把药柜上的药材名称重新贴好了,正在擦拭那张老旧的诊桌。
“没闹出什么事吧?”王素素问。
“没事,就是小黑狗猎性出来了,闻着人家公羊的味儿,又想起野猪蛋蛋了,跑去骚扰。”
陈凌把乐乐放下,笑道,“把王老臭吓得不轻,话都不敢说重一句。”
王素素也笑了:“谁让你现在在村里是土霸王呢。连狗都跟着横着走了。”
“我这叫以德服人,要带领乡亲们致富的,什么土霸王,一听跟村里的恶霸似的。”
陈凌故意挺了挺胸脯,逗得王素素“噗嗤”笑出声。
“对了,阿凌。”
王素素想起正事:“这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户、墙你看着弄。”
“药材我那边农庄的库房里都有,常用的我都分拣出来了,明天就能搬过来。”
“就是……我还得找两个人帮忙。”
“找谁?你说。”陈凌问。
王素素说道:“抓药的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就是想找个帮忙打扫、烧水、照应病人的。最好是知根知底,手脚利索,性子稳当的。”
“本来想让娘偶尔过来搭把手,但康康乐乐还小,离不了人。真真又要上学。”
陈凌想了想:“你看大妮儿咋样?”
“大妮儿?”
王素素眼睛一亮:“她倒是合适。性子好,也细心。就是……她不用帮着照顾四妮儿家娃娃吗?”
大妮儿自然就是王立献家的大女儿。
除了是个哑巴之外,别的什么都好。
样貌不错,脾性也好,关键是细心的同时,还兼顾干活利索。
是很难的的好姑娘。
“四妮儿那边还行,先前是献哥担心羊头沟那边有过山黄骚扰,才不让她回去,现在都安全了,没啥事了,四妮儿应该马上就走了。”
“再说,四妮儿在的时候,大多也是大妮儿和玉芝嫂子一起管着。”
“我听说大妮儿最近在给聚胜哥家的帮忙洗辣椒,一天能赚点钱,就是赚的不多,还弄得一手辣。”
陈凌说:“来咱们这边帮忙,干净,也清闲,工钱也不会少了她。回头我去跟献哥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至于聚胜哥那边,洗辣椒的婆娘不缺大妮儿一个的。”
“那敢情好!”王素素很高兴,“大妮儿人实在,有她帮忙,我能省心不少。”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晚上就去找献哥说。”陈凌点点头。
事情商量妥当,两人又忙活了一会儿,把一些大件的杂物归置好。
眼看着日头偏西,该回家准备做晚饭了。
主要是家里三个小娃娃,每天是要早点开小灶,做点小孩饭的。
也就是后世讲究点说法,所说的宝宝餐。
“回家吧,明天再过来。”王素素说。
陈凌点点头,锁好院门。
一家五口,加上一群狗,往村外农庄走。
近来村里游客从不见减少,人数越发增多,也就陈凌一家平静一些。
以前他还会接待,比如像是让小白牛拍照赚钱之类的。
现在则是一概不接,农庄的空房间也不给外人住了,只是图个清静。
自己家,想怎么搞怎么搞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