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子书银月的嘱咐，牧良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以面具示人，对财务处人员的审视目光视而不见，拿了金票就走人。修士府对于任务执行修士的保密原则，虽然在高层面前不起作用，但在普通层面很难传播出去，这也是牧良不担心暴露实情的信心所在。整个九城之行，他始终做了适当的修饰，与真实面容对比，还是有一定的差别，不是刻意进行比较，将他与文道这个名字重合的可能性不高。除了两个盯梢人，没再发现其他人跟踪自己，牧良一......沙砾在蹄下碎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像枯骨在暗处轻响。牧良勒住缰绳，角马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热汗沿着脖颈滑入鬃毛深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并未直奔哨楼而去，而是斜切向左，贴着一道缓坡的阴影边缘缓行，马腹几乎擦着起伏的沙脊——这是丙虎提醒过的“风蚀带”，常年被西北风削薄的沙丘背坡，地势低洼，哨楼瞭望口视线死角最厚实的一段。丙虎果然如约落在两公里外，影子缩成远处沙丘顶上一个模糊的墨点，正以极慢的速度挪移，仿佛一粒被风吹动的黑砂。牧良低头看了眼腰间火珠，温润微烫，自昨夜起便再未熄灭过一丝暖意。他指尖拂过刀鞘上冰凉的青龙浮雕，那龙眼处嵌着一粒暗红鳞片状晶石，是丙虎不知何时悄悄替他补上的——原是“黑刀”尸身上剥下的战利品之一，竟与青龙偃月刀气息隐隐相契。这刀本不该有灵，可自从牧良用火珠温养三日，刀脊内里竟似有血丝缓缓游走，夜里静听，竟能听见极细的嗡鸣，如蛰伏的龙脉在皮肉下搏动。三百米。哨楼轮廓已清晰可辨：一座夯土垒就的方台，高不过四丈，顶上悬着半盏油灯，在风里摇晃不定，灯焰昏黄，照得门前两杆褪色旗幡软塌塌垂着，旗角连摆动的力气都欠奉。土台西侧，一截歪斜木梯通往哨口，梯阶上积着灰白鸟粪，几只沙雀蹲在横档上打盹，尾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牧良忽然勒马停步。不是因哨楼异样，而是身下角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了刨沙地，耳朵警觉后压，瞳孔收缩如针尖。他迅速抬手按住马颈，掌心触到一片湿滑——并非汗，是某种微带腥气的黏液，正从角马鬃毛根部渗出，顺着脊线往下淌。他俯身凑近，借着月光细看，只见马颈左侧一道旧伤疤边缘，皮肤正泛起蛛网状淡青纹路，细如发丝，却在缓慢蠕动。是毒。不是新中的，是旧创复发。那日在沙烽州抚被“黑刀”刀气余波所伤，当时只觉皮肉微麻，敷了药便未深究。如今火珠温养虽强，却似唤醒了沉眠于血脉深处的阴寒之毒，正借着角马连日奔劳、气血翻涌之际悄然反扑。他右手不动声色探入藤篓，摸出一枚“天神丹”，拇指一碾，药丸化作青灰粉末，混着唾液调成糊状，迅速抹在马颈伤口周围。药力入肤即灼，角马长嘶一声，浑身肌肉绷紧，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四蹄蹬地，扬起一片沙雾。牧良死死攥住缰绳，任它狂躁挣扎，直到颤抖渐歇，青纹退至疤痕边缘，不再蔓延。沙雀被惊飞，扑棱棱掠过哨楼顶檐。牧良松了口气，正欲策马再进，忽见哨楼底层一扇小窗内，烛火倏然亮起。一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接着，窗缝里透出人影晃动，似有人披衣起身，趿拉着鞋往门口走来。他立刻翻身下马，将角马牵至一处塌陷的沙坑旁，解下鞍鞯，又撕开自己衣襟内衬，蘸水拧干，轻轻裹住马口——角马通灵，若闻人息必躁，唯有封其嗅觉，方能敛其形迹。做完这些，他伏低身子，贴着沙坑边缘匍匐前进，青龙偃月刀横抱胸前，刀尖垂地，不沾一粒沙尘。十步。窗内人影已推门而出，是个矮壮汉子，敞着怀，手里拎着个尿壶，边走边解开裤带，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连尿都冻不硬……”话音未落，人已走到哨楼东侧墙根下，背对沙坑，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牧良瞳孔骤缩。就在那人撩起衣摆的瞬间，他后颈衣领下，赫然露出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胎记——形如弯钩，两端尖锐，恰似一枚倒悬的蝎尾。癸安给的密档里写得清楚：辽圣帮“钩尾卫”，专司刑讯与追魂，全员烙印，无一例外。此人在九城绝非守哨兵卒，而是辽圣帮派来盯梢的钉子！昨夜天狼帮主暴毙，两大帮会连夜瓜分势力，辽圣帮必恐有漏网之鱼北逃，故而提前在此布下暗桩，专候漏网之鱼！念头电转，牧良已知不可硬闯。若此时惊动此人，哨楼内另三人必醒，狼烟一燃，五十里内皆可见，沙火小镇驻军顷刻便至。更糟的是，丙虎尚在两公里外，一旦暴露，便是瓮中捉鳖。他缓缓抽刀。刀未出鞘，仅以鞘尖点地，借沙坑弧度蓄力，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脊椎一节节绷紧。就在那人尿声初歇、裤带将系未系之际，牧良暴起！不是扑向人，而是扑向那人脚边——那里插着一根半截埋入沙中的枯枝，枝头挂着串干瘪的蜥蜴皮，正是哨兵闲来无事编的驱邪挂饰。他左手五指如钩，一把攥住蜥蜴皮串，猛力回拽！枯枝应声拔出，沙粒簌簌滚落，同时发出刺耳刮擦声。“谁？！”那人霍然回头。就在他头颅转动、视线尚未及偏的刹那，牧良右臂已如毒蛇昂首，青龙偃月刀鞘脱手飞出，不取咽喉，不击面门，而是精准砸在他持尿壶的右腕内侧——此处筋络交汇，一击即麻。尿壶脱手，泼出的尿液在半空划出一道惨黄弧线，而那人整条右臂已如断木般垂落，连痛呼都被惊愕堵在喉头。牧良已至身前。左掌切颈侧动脉，右膝撞小腹，动作毫无滞涩，如演练千遍。那人双目暴突，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砸进沙里，溅起细粉。牧良顺势跨坐其背，左手掐住下颌，右手拇指抵住他耳后翳风穴，稍一加力——“辽圣帮钩尾卫，代号‘沙哑’，隶属三队，上月刚从乾龙会换防过来。”牧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你身后三里，西岗哨楼里睡着的，是你们队长‘铁鹞子’李彪。他左耳缺了一块，是七年前在沙连县斗兽场被火鸡啄的。他今早喝的茶里，我放了半钱‘醉梦散’，现在正做着梦见自己当上帮主的美梦。”那人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他认得这名字——“醉梦散”是癸家皇朝秘制迷药，仅元老罖府与内廷司可用，市面绝无流通。眼前这青年，竟能在昨夜百里之外，神不知鬼不觉毒倒辽圣帮坐镇哨楼的队长？“你……你到底是谁？”他齿关打颤，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送你去见‘黑刀’的人。”牧良拇指微松，又缓缓加重，“告诉我，你们接到了什么命令？除了盯梢，还备了什么后手？”那人喉结艰难滚动，额角渗出冷汗，混着沙尘流下沟壑。他张了张嘴，却见牧良眼神一凛，拇指再度压向翳风穴，剧痛如钢针直刺脑髓，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他终于崩溃，声音破碎：“……西……西边三十里……沙蝎谷……埋了三坛‘赤鳞火油’……点燃引信……火势一起……十里内……寸草不生……他们说……说若有北逃者……宁可烧成灰……也不留活口……”话音未落，牧良左手已闪电探入对方后颈衣领，两指精准捏住一块软骨——那是钩尾卫自幼植入的“伏命牌”，一旦捏碎，毒囊自爆，三息之内七窍流血而亡。他指腹用力，只听“咔”一声脆响，那人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瘫软如泥，嘴角溢出黑血，瞳孔迅速扩散。牧良松手，任其尸身滑入沙坑阴影。他俯身扯下对方腰间牛皮火镰，又摘下那串蜥蜴皮挂饰，仔细收进藤篓夹层。接着，他将尸体拖至哨楼东墙根下，摆成倚墙酣睡姿态，又捡起尿壶，倒扣在尸身腹前，伪装成夜尿未尽、猝然昏厥之状。做完一切，他退回沙坑，取出望远筒扫视西南方。月光清冷，三十里外地平线轮廓模糊，但依稀可见一道狭长凹陷——沙蝎谷。谷口两侧山岩呈赤褐色，确是易燃火油最佳藏匿处。他咬破舌尖，以血在掌心画了个简陋符纹——非道家雷篆，亦非法家禁令，而是子书银月曾教他的“蚀光咒”残式，专破火系障眼法。血纹微亮，视野豁然穿透月华迷障，他竟隐约看见谷口岩缝间，有三点幽蓝火苗在风中诡异地静止不动——那是火油引信上特制的磷火标记，遇风不灭，只待一点火星，便如引线燃至火药桶。牧良深深吸气，胸腔里火珠嗡鸣加剧，温度陡升。他忽然解下腰间“黑刀”的鳄皮腰带，抽出其中一枚火精石，又取下丙虎送的那枚暗红鳞片，两物并置于掌心。火珠暖意如潮涌至指尖，火精石表面浮起细密金芒，而那鳞片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张，边缘渗出丝丝缕缕赤雾，缠绕上火精石。三息之后，火精石通体赤红，表面浮凸出一条微缩青龙纹路，龙睛处两点金光流转不息。他不再犹豫，将这枚新生火种塞入角马鞍袋夹层，翻身跃上马背。角马颈间青纹已尽数隐没，只余温热皮肤下搏动有力的心跳。他最后望了眼哨楼，油灯依旧昏黄，窗内烛火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两公里外，丙虎身影正悄然移动，距此不足千米。牧良策马，不向北，不向东，而是兜了个极大弧线，直插西南——沙蝎谷方向。蹄声沉闷，融入风沙，唯余一道黑影，切开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奔向那三簇幽蓝鬼火。他知道，真正的险关不在哨楼，而在谷口。更知道，丙虎若发现他转向西行，必会不顾一切追来。而那一旦踏入沙蝎谷，便是火海焚天，万劫不复。所以他必须赶在丙虎抵达前，毁掉引信。必须抢在辽圣帮援兵察觉异常前，让那三簇蓝火，永远熄灭。角马加速，四蹄腾空，踏碎月影。牧良俯低身躯，青龙偃月刀横于鞍前，刀鞘上新凝的青龙纹路，正与他掌心火珠共鸣，灼灼发烫。风灌满袖袍，猎猎如旗，他忽然想起子书银月曾说过的话：“火可焚尽万物，亦可炼净尘垢。真正烧不毁的，从来不是金石，而是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低头的火种。”前方，沙蝎谷口幽暗如巨兽之口，三簇蓝火静候，无声狞笑。牧良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淡金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皇城演武场，被癸家三皇子剑气所伤，至今未愈。此刻，疤纹竟随火珠搏动，隐隐透出金光。他咧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锋利如刀。“那就……烧给你们看。”